崇祯十八年(1645年)三月十二日,江阴,纺织工业区。
自从朝廷攻占常州之后,士绅大户被流放南洋,中小士绅也分家的分家,该行的改行。原本的既得利益者横扫一空,新政开始在这片土地推行。
虽然接下来几年常州灾害频发,但常州知府徐有庆带领农户修水利设施抗旱,抗洪,旱蝗,救灾,这些灾害并没有对常州造成多大影响。
除了抗灾之外,常州知府徐有庆还在江阴建立了纺织工业区,他带领常州的作坊主去扬州购买蒸汽机,常州这里本就是大明丝绸纺织业的生产基地,本就有完善的产业链,得到北方的蒸汽机,打通产业链之后,当地纺织业快速恢复,丝绸的产能也是屡创新高。
尤其是去年大明规模的天灾大为减少,朝廷逐步放松了对棉花等经济作物的限制纺织业更是突飞猛进,现在已经比常州巅峰期增加一倍的产能。
农户没有遭灾,手里有了粮食,有了钱,消费也起来了,大明的经济终于开始触底反弹,逐步恢复了。
徐式纺织
作坊由红砖砌成,足有两丈多高,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烟囱从屋脊上竖起来,高出屋顶约五丈。黑色的蒸汽正从烟囱口滚滚涌出,被风吹散成一片薄云。作坊内全是忙碌的纺织工匠。
“轰轰轰”规律地蒸汽轰鸣声在徐氏工坊外响起,一台庞大的蒸汽机规律地活塞撞击、飞轮的旋转、蒸汽从阀门缝隙中喷出的嘶响,一根粗大的铁制天轴横贯整座厂房,在两侧墙面的铸铁支架上缓缓转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每隔一段距离便固定着一个铸铁皮带轮,皮带轮上套着宽厚的牛皮皮带,那些皮带斜斜地向下延伸,连接到下方排列整齐的纺织机上。
沿墙排列着十台纺纱机,细长的纱锭在机器上飞速旋转,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女工们穿着靛蓝色的工装,站在纱锭之间,手中的丝线在指尖穿梭,偶尔需要弯下腰去调整,接上断掉的线头,动作流畅而迅速。
厂房另一侧,三十台织布机的声响更加嘈杂,梭子在织口间来回穿梭,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丝绸便在反复的撞击中一寸一寸地成形。纺织出来的丝绸被工匠搬运到仓库当中。
东家徐弘祚看着这方面的景象面露喜色,对徐霞客道:“还是二弟你见多识广,弄了一个最先进的蒸汽机纺织厂,现在作坊每个月的利润超过150元。”
朝廷在常州推广新政,徐家因为提前分了田地,加上徐家没落许久,徐霞客一家人还能待在家乡,但光凭种地,徐家人很难维持原本的生活。
去年徐霞客找到自己的大哥道:“大哥,我们干脆振兴母亲的纺织作坊。”
当时常州知府也徐有庆也在大力发展本土的纺织产业,加上现在整个大明都在宣传产业兴国,徐弘祚认为发展纺织业不会犯朝廷的忌讳,也就同意下来。
但徐弘祚原本想的是把以前家里的老纺织机找出来,让木工修一下继续用,但徐霞客却知道用这种纺织机根本拼不过扬州那些蒸汽纺织机。
他依托自己的关系,通过杜含辉找到了韦煊,想要购买几台蒸汽纺织机,正巧当时韦煊弄出第二代蒸汽纺织机系统,就推荐徐霞客使用第二代蒸汽纺织机系统。
“这套蒸汽机系统虽然价格昂贵,但一台顶几十台。”韦煊道。
徐霞客想一想,要买就要买最先进的,不然刚买了蒸汽纺织机,就落后了,这不白费功夫了。
韦煊说的第二代蒸汽纺织机,马力更加大,一台蒸汽机的马力超过了上百匹,但最重要的创新就是增加了天轴系统,导致原本只能带到一台纺纱车和纺织机的蒸汽机,可以同时带动几十台纺纱机与纺织机,蒸汽机通过这个天轴扩大了使用的范围。
这可以说是崇祯十六年,大明最具有开拓性的发明,一举提升了蒸汽机几十倍的生产效率。
当然这套系统也极其昂贵,光蒸汽机加上这些纺纱机,纺织机就需要4000元,工匠安装改造,调试加起来的费用又需要1000元,整套系统下来花费五千以上。
要不是徐霞客是大明稿费最高之人,徐家用不起这样一套系统。
纺织厂建立成功之后,他对自己二弟印象都改观了,以前他看徐霞客是不务正业的败家子,但现在稿费富裕,见多识广,朋友更是遍天下了,自己这个二弟居然比当年先祖徐经还要厉害,原本的败家子居然让家族再次兴盛起来了。
他继续激动道:“连县令都来咱家巡视,说我们是江阴的榜样,还说今年举荐我们为县约代表,向整个江阴纺织作坊推广先进经验。”
这点对徐弘祚尤为重要,甚至比纺织厂赚了钱还要高兴,在他看来,这县约代表就是举人身份,这表明他徐家再次在大明有身份,他家的阶级对位并没有衰落。
“大哥你以后要好好经营纺织厂。”徐霞客道。
他看着这热闹的纺织作坊,并没有露出太高兴的神情,他的志向并不在此,昨天他看最新的《大明青年报》那页上画着一幅粗略的海图,标注着一条从天津卫出发、向东的一片陌生的大陆。
这也是大明这几个月来最轰动的新闻,据说朝廷在新大陆发现金矿了,不少大明的百姓开始热议新大陆之事,万里之外的海路限制大部分人,大伙只当着海外奇谈来聊,但还是有不少实干派,打算去新大陆挖金矿发财。
徐霞客自然不是因为新大陆有金矿才想去的,他只是看到报纸上写的新大陆地理,当地的土著和大明完全不同,作为大明最顶级的驴友,有这样一块宝地不去看一看,他实在不甘心。
前两年因为家族还处于动荡当中,他也不好出去,但现在家族稳定下来了,他这颗想去新大陆的心就越来越难以压制。
徐弘祚一听这话叹息道:“你又要离开。”
徐霞客道:“我想去看看新大陆,看看那片广大的新天地!”
徐弘祚劝说道:“你都快六旬了,新大陆隔着千山万水,你要是在那边出了事,大哥都没办法照应你。”
徐霞客笑道:“埋骨青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大哥在家乡弄个衣冠冢就可以了。我会寻着海路回来的。”
徐弘祚只能无奈叹息,他知道劝不动这位弟弟。
三月十六日,清晨,江阴码头。
徐霞客背着一只藤箱站在渡口,脚边还放着一只小包裹,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
他大哥徐弘祚和嫂子,两个儿子,两个侄儿都来送行。
徐弘祚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油纸包塞进徐霞客手里:“安全第一。想办法写信回来报平安。“
徐霞客接过油纸包笑道:“知道了,大哥。”
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儿子和侄子,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海船。
没多久船上坐满乘客,几个水手正在忙碌着降帆准备离开。
“客官站稳了,船要离开了。”
船身便轻轻晃了一下,缆绳被解开,主帆升起来,船头缓缓转向江心。
徐霞客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那自己大哥,大嫂,儿子和侄子不断地挥手告别。
几个人影在晨光中渐渐缩成几粒不起眼的暗色点,被江面上弥漫的薄雾一点点收拢进去。船身顺着江流缓缓转向,最终什么也看不到了。
入海口的方向越来越近,江水渐渐变得开阔起来。三月的江南海面上偶尔漂过几片水草和断木,船身破开波浪时,咸腥的海风正从东面一阵阵涌来。
徐霞客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逐渐变成一片汪洋,船上的水手也开始轻松起来。大家热议着各种八卦,新大陆的金山,朝廷的改制,海外的奇异见闻,能说的八卦都在这一小方天地当中对着船客侃侃而谈。
徐霞客摊开杂志,看着上面对新大陆的见闻。
3月26日,天津卫码头。
经过了10天的航行,海船抵达天津卫,作为大明最重要的海贸枢纽,码头沿着海岸线铺开了将近二里,石头砌的堤岸结实齐整,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龙门吊,铁臂悬在半空,正吊着货物装卸。
上百艘大小海船泊在港内,有的正在卸货,有的在装水装粮,码头上满是扛着麻袋的工人、推着板车的伙计,日本,朝鲜,南洋,天竺,欧罗巴的海商,全球各色人都能在这里看到。
徐霞客站在码头边缘,望着眼前那片比江阴码头热闹几十倍的海港,感慨万千,他上一次来到天津卫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他本以为十年前的天津卫已经是繁华极限了,却没有想到十年后天津卫更加繁华,现在繁华到让他难以理解的程度,庞大的港口,龙门吊,如同宫殿一般的仓库群,让他有一种置身于巨人国度的感觉。
正当他打算找一家客栈落脚,目光忽然被港口东侧的一片区域吸引住了。
那里停着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十艘大船整齐排列,这支舰队的船都超过了千吨级,这样的舰队非常少见,一艘千吨级的海船大致在万元左右,很少有商队有这样的财力。
这其中最大的那一艘格外显眼,船身比旁边的大出一倍有余,船舷有三排炮口,炮口密密麻麻,光这一侧的炮口就有近百个,可以想象火炮齐射那场景是何等令人赞叹,只怕是一座大山都要被炸成齑粉。
徐霞客都有点惊讶,他知道这艘船是大明造船业巅峰宝船,有5000吨的吨位,但却没有想到近处见到这艘宝船,会如此宏伟,就好像一座山在海面上飘荡一样。
他正要上前细看,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拱手笑道:“这位可是徐霞客徐先生?“
徐霞客微微一怔道:“你认得我?“
“先生在天津卫的报纸上连载过游记,我看过好几篇。“那管事内心激动无比。
船队马上要起航了,却没想到能见到徐霞客,这可是个宝贝,让他去趟新大陆,想办法写几篇文章,他们将军就不会真的是烦恼移民的问题,更关键的是他还是最好的探子,普通的探子,即便是探查四周的地形,也很难像他那样深入描述,地形,地势,当地部落情况,情报根本做不到那么详细。
徐霞客简直就是最优秀的探子,南洋各路诸侯用过的都说好,让他深入新大陆,新大陆宣抚卫的面积都能大好几倍。
“先生喜欢游历,此次是想要游历天津卫还是京城?”
徐霞客道:“京城,天津卫我已经游历过了,此次来北方,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海船前往新大陆游历一番。”
管事大喜道:“先生我想去新大陆,可以乘坐我们的宝船,我们的宝船最是坚固安全了。”
徐霞客犹豫了一下道:“不麻烦吧?”
管事笑道:“先生能来我等的船队,我等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麻烦?先生可以在天津卫先休整三日,三日后,船队就要离开前往新大陆。”
“多谢了!”徐霞客自然不知道管事内心的想法,他现在只是感到庆幸,来的及时,赶上了前往新大陆的船队。
三日后,徐霞客提着包袱随他登上了,前往新大陆舰队的旗舰。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正在检查船上的各项设施,查看移民的状态。
看到徐霞客之后笑道:“徐先生,您来了!”
中年汉子正是颜浩,三天前他的部下向他报告发现了徐霞客,更告诉他徐霞客也想去新大陆,颜浩大喜,想法和那个管事一样。
他招呼徐霞客在舱中坐定,倒了碗茶道:“先生来得巧,我正准备带一批移民去新大陆。您愿意一路随行,让某感觉蓬荜生辉。不过我也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徐霞客道:“将军请说。”
“一则您看到新大陆的风土人情文章,我等要抄录一份。
二则我们想要请先生写几篇见闻文章,为新大陆做出宣传。“
“可以!”徐霞客内心无奈,又是这一套,但他没办法一个人前往新大陆。
团队的物资补充完,十艘大船依次升起风帆,船头一一转向东方,在海面上一字排开,迎着旭日缓缓驶离港口。
船队一路行进了十日,穿过了济州岛,来到了朝鲜和日本之间海域,这片地区,是大明,朝鲜,日本渔船捕鲸的地方,颜浩命名为鲸川海。
“轰轰轰!”徐霞客站在船舷边,看着这里一艘艘海船,船队围猎在海上鲸渔群,特制用来猎杀鲸鱼的鱼叉开炮,很快海面上就是一片血,一个庞然大物被海船拖着前进。
徐霞客震惊无比的看着这一切,当晚他回到舱中。
他写道:“四月九,晴。海遇虾夷捕鲸船队,船体庞大,桅挂三角帆,船首置铁矛一杆,长丈余,尾系粗麻索。据船上老水手言,此船常往北海猎鲸,每出一次海,少则得鲸一二条,多则三四条。
一条大鲸可熬油数百桶,运至江户,平壤,天津卫等处贩卖,价昂于菜油数倍。朝鲜,日本沿海亦有此业,然船小器陋,不及大明之精。“
此后十多天,海上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一片海天一色的景象,让人感觉非常枯燥,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船尾,便算是一天中最大的动静了,很快他们的船队便在虾夷岛宁国公港,停靠三天,做物资和人员的补充。
结果他惊愕地发现,船队上居然上来了,好几百日本的女子,询问才知道,她们也是移民。
当晚徐霞客在船舱记录道:在海上漂了半个月,一日比一日枯燥,中午的时候,瞭望的水手喊了一声“看见陆地了。”
站在船舷往远处看,一道青黑色的山影横在海天之间,船又走了小半天,港口才慢慢清晰起来。
这是虾夷岛南岸,宁国公毛文龙的封地。
港口不算大,但停了不少船,有商船也有渔船,桅杆挤着桅杆,帆布收得整整齐齐。
岸上的房子大多是木头盖的,屋顶压着厚厚的木板和石块,大概是怕风太大了,把屋子吹翻。
街上有汉人、倭人,还有当地的虾夷人,语言不通就比划着做买卖,虽像大明的城镇,但带着蛮荒的气息。
上岸走了半天,看见新开出来的田里麦苗已经绿了,和大明乡下的样子差不多,只是远处有座还在冒烟的火山,才让人想起,这是前两年引发整个大明旱灾的那种火山。
船队在这里停了三天,汲水、买粮、修补帆缆,大伙都忙得脚不沾地。
翌日,码头上忽然来了好几百个日本女子。看年纪大多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服,梳着日本式的发髻,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小包袱。
她们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上了船队,没人说话,也没人吵闹,只是眼睛里多半噙着泪。
有几个姑娘上了船还回头看岸边,岸上也有人送行,远远能看见几个老人站在栈桥边,抬着袖子擦眼睛,询问问船上的水手。
水手道:“这是从日本来的女人。日本今年大旱,又遇上战乱,各藩打来打去,老百姓活不下去了。
听说新大陆地广人稀,开荒的人多,好多男人没老婆,就有商人出钱把这些姑娘送过去,一个给她们家里五元。要是遇上个好男人,这辈子还有个活路,留在日本,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最后一个姑娘上船的时候,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上船前回了好几次头,岸上有个老太太追着走了几步,被人拉住了,那姑娘用袖子捂着嘴,低头钻进船舱,再也没有出来。
离了家乡、别了亲人,漂洋过海几千里,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把她们逼到这一步的,是天灾,也是兵祸。
我以前走了那么多地方,见过大明逃荒的灾民,已经觉得够惨了,如今看到这个,才明白人间的苦,不分哪一国。天灾人祸面前,老百姓的命都一样薄,而想要活着的心思,到处都一样。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徐霞客,写于宁国公港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