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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1645年）五月十二日，京城，宣南坊。
王柱驾着马车，来到一间居民房门前，一个中年女子打招呼道：“柱子来啦，墩墩终于退伍回来了。”
王敦无奈道：“邹婶子，你可以叫我王敦，不要再叫我小名了。”
邹婶笑道：“婶子从小叫到大，现在叫两声还不行。”
他无奈，这里都是街坊邻居，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只能把蜂窝煤放在藤框里，然后挑进去，熟练地找到了码放的地方，再把蜂窝煤一个个码放好。
邹婶好奇道：“你回来也有半年了，朝廷还没给你安排差是吗？”
王柱无奈道：“现在差事不好安排，问了两次都说要等一等，我就先让他跟着我的铺子做点事。”
邹婶道：“实在没差事就让敦敦接你的班。”
王柱点头道：“我也是这想法。”
自己的小蜂窝煤厂，一年下来也能赚个百八十块，也不算差，他去问了甲长，最好安排是去天津卫，那作坊多，要不然的话去农场也有位置，这两个地方他都不想让自己儿子去，这就卡住了。
只有王敦不想留着父亲的小蜂窝煤作坊，他从小跟着自己的父亲，拉煤炭，制作蜂窝煤，看到自己的父亲整天灰头土脸太辛苦，根本不想接这个班。
王敦没把蜂窝摆放好，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把手洗干净，擦干煤灰后说道：“邹婶，200个蜂窝煤码放好了，你用完了随时打招呼。”
邹婶笑道：“真是长得快呀！几年前还是玩闹的小子，现在就能帮你父亲做事了。”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什么煤炭价格上涨，粮食价格上涨，布匹价格下跌，一些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之事。
而后王柱驾着马车带着自己的儿子前往下一家，马车上的所有煤球被街坊订购之后才回家。
“嘟嘟嘟！”院子里响起蒸汽机嘈杂的声音，曲杆不停地转动，两个汉子，铲了两勺半的煤粉，再铲一铲黄泥进去，以这个比例添加了原材料。
蜂窝煤被一个个压出来，两个为一组，从传送带上缓缓地移动，另一个汉子把这些蜂窝煤叠起来，堆在另外一个储存的仓库当中。
柱子笑道：“多了这台二手蒸汽机，效率高多了。”
今年纺织业替换了大量的蒸汽机，原本的老设备就会荒废了。柱子往一家纺织作坊送煤炭的时候，发现了这台二手的蒸汽机，他就花50元买下来，而后经过了一番改造，他这小小的蜂窝煤场也用上蒸汽动力了。
王金笑道：“还是柱哥厉害，连蒸汽机都能改造，有这玩意，兄弟们轻松许多了，以前忙碌一天，现在半天就能做完事了。”
就在此时院外一个青年叫道：王敦！”
王敦转身就看到来福几个小伙伴。
王柱道：“去吧，不要惹事就好。”
王敦点头和来福几个伙伴汇合，一路打打闹闹，来到一家戏院，买了票，坐在视野好的座位上，几人刚退伍有退伍费，不差钱，点了一些瓜子，果干，就热热闹闹地坐下看戏。
来福问道：“王敦，你家里找了什么差事吗？”
王敦摇头道：“没什么好差事，好一点的要去天津卫，差一点的说，可以前往新大陆，朝廷补助五十元。”
来福笑道：“听说新大陆有黄金，实在没好差事去挖黄金也不差。”
陈晓翻白眼道：“你只想挖黄金的好处，却没想朝廷为什么补助50元，去新大陆光坐船就要坐几个月，去南洋诸侯国开垦都要死上三成人，万里之外的新大陆要死多少人？
这边打仗死的人都多，这甚至比上战场还危险，上战场好歹能立下军功。”
王敦询问道：“你找到什么差事了吗？”
陈晓小声道：“我舅舅是西山煤矿的小组长，他托关系花50块，给我弄了西山煤矿的正式工名额，过两天我就要去报道了。”
来福羡慕道：“西山煤矿那可是好地方，现在煤炭的价格涨上来好几倍，那边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就三块，福利待遇也好，我听人说西山煤矿又在给工匠建房子了。”
陈晓继续道：“你们要想办法，抓紧时间，有关系的赶紧找一找，我可听说了，前两年去农场的人都闹着要回来了，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偷偷地跑回来了，闹着要朝廷给安置，你们不快一点找差事，说不定现在你们看不上的差事都没份了。”
来福惊道：“听你这番话，皇庄的差事要马上定下来，不然这份差事都抢不到了。”
这半年他是看不上皇庄的差事的，虽然收入不差，但毕竟是在乡下，他还是想留在京城，最好谋份小吏差事，但现在听到陈晓这话，皇庄差事也要抢，毕竟留在京郊，好歹也算是留在京城了。
王敦听完这些话，一时间也感到茫然，虽然他当了三年的兵，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农场，挖水渠，种地，去农场倒是无缝连接，但他不想去。
想干其他的差事的，但他中学的文凭又不知道该做什么，难道真的只能接自己父亲的班，留在厂里做蜂窝煤？
王敦和来福，陈晓几人玩到傍晚才回家。
回来之后他母亲激动道：“敦敦，你舅舅想办法托了关系，你可以去京城第一纺织作坊当差。”
柱子有点不满道：“干嘛要走这种关系，留在家卖蜂窝煤也不差。”
月娥反驳道：“当然比不上去朝廷的作坊，朝廷的作坊有医疗保险，养老金，还能分房子，更关键的是穿上那身工装就不愁娶媳妇了，这些是你这个小厂子比得了的。”
柱子道：“但我这厂子赚钱，收入比官营作坊工匠高好几倍。”
月娥道：“但没发展前途，你20年前赚100来块，现在还是赚100来块，敦敦不一样，入了纺织作坊，只要他肯干，以后还会得到提拔。”
柱子无言以对，按照京城市民的说法，私营工匠收入要翻三倍以上才能和官营作坊比。
月娥把衣柜里王敦的军装找出来道：“明天就穿这一身去纺织作坊报道。”
五月十三日，京城第一纺织作坊。
王敦穿着军装，吃完早饭坐着马车，来到了京城第一纺织作坊大门口，送上介绍信之后，门卫放他进去，像他今天入职的人有几十个，有一些和他一样穿得军装的，另外一些是相对粗狂，但他们身上却穿着背后标着京城第一纺织作坊字号的工装。
他了然，这应该是纺织厂以前下发去农场的工匠，现在回来了。
几十个人被分到各个不同的部门，王敦被分配到了采购部，要跟着管事去乡下采购棉花。
今天他刚吃了早饭，来到厂子，却发现今日厂子里极其严肃，护场队更是全部出动，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怎么了头，这是有大人物要来我们作坊？”王敦诧异道。
管事笑道：“习惯就好，天子每年都要来我们作坊几次，我们的掌柜当年可是照顾天子长大，圣眷优渥。”
“陛下来了？”王敦也有些激动，他除了小时候听自己父亲说过几次，还真没见过天子。
管事笑道：“以后有机会你们也会见到天子，好好干，到时候成了我们厂的优秀代表，有机会得到推荐，去紫禁城面见天子，参加朝会。”
京城第一作坊生产车间。
蒸汽机轰鸣的声音，即便隔着墙依旧能够听到，纺织机有节奏的哒哒声更是响彻了整个车间内，女工戴着白色的帽子，口罩，目光仔细地盯着机器，每当哪根纱锭即将要用完，他们马上更换，一个女工要看着三台纺织机，所以他们时不时地还要走动。
朱由检和林泉带着安全帽，也穿了一身工装，在生产车间的过道上看着眼前忙碌的生产景象。
两人看的是一个全新的车间，以一台大马力蒸汽机作为动力源，对整个厂房的布局进行改造，弄了一套天轴系统，一台蒸汽机能带动上百台纺织机。
这套复杂的系统看得朱由检都瞠目结舌，他一直以为一台蒸汽机只能带动一台机器，居然会有这种一台蒸汽机带动上百台纺织机的操作，看着上方旋转的天轴，下面被皮带带动的纺织机，朱由检甚至认为这套系统的效率只怕连电动机都超过了吧？
京城第一纺织作坊掌柜春桃介绍道：“这套全新的天轴系统，购买机器，厂房改造安装共花费了1万元，但却是值得的，效率不但提升了两倍，煤炭的使用量减少了九成，这个车间年产能达到十万匹，布料的利润暴涨超过了六成。”
第二个纺织车间改造的工程已经在启动了，只等这样的新式大马力蒸汽机制造出来，就会有工匠上门安装，12个车间全部改造完，我们纺织作坊年产布超过百万匹。”
朱由检有点惊讶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造，硬生生地把纺织厂弄成了高科技产业了。
林泉皱眉头道：“这一个生产车间加起来不过30个纺织工匠，如果全部完成这样的改造 12个生产车间，也只需要400人，我记得你们厂光纺织女工的数量就超过了1200人？这些工匠怎么安置？”
他看得这套系统，有点明白，为什么各大纺织作坊都不愿意接纳退伍士兵。
春桃这才无奈道：“效率提升，需要的人手更少，我们厂打算继续扩大产能满足需求，另外一部分安置在幼学园，蒙学，创办技校，还有一些其他产业当中。”
朱由检也有点苦恼，二代纺织机好不好？
那当然好，原本一台纺织机只能驱动一台机器，现在一台能驱动上百台，效率成倍的提升，更关键还带动了大功率蒸汽机的发展，这两年纺织厂需要的蒸汽机已经开始小型化了，就是这套天轴系统打破了这个趋势。
只有发展大型蒸汽机，才会有蒸汽轮船、三涨式蒸汽机、蒸汽轮机等一系列蒸汽科技树的出现。
但现在趋势却是一个人照顾三台机器，那另外两个人就没事干了，这还是官营作坊，私人作坊让纺织女工一人开四台机器，五台机器是必然之事。
就现阶段而言，这套系统普及的越快，纺织产业失业的工匠会越多。纺织业是这个时代的支柱产业。光天津卫，京城两地就十几万纺织工匠，上下游产业链的人加上来，可能接近百万，这些人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京城第一纺织作坊食堂。
朱由检，林泉两人相向而坐，却无心吃着桌面上的菜肴。
林泉无奈道：“去年规模以上纺织作坊的产能已经超过了2亿5000万匹，臣本以为纺织产业欣欣向荣，应该会招募工匠，所以想要官营作坊多安排一些工匠，现在看来产能是提升了，但用工反而少了。”
“陛下，这其中问题很大，如果货物的产量越来越多，需要的工匠反而越来越少。那这些没差事的工匠如何安置？”
林泉感到迷茫了，产业兴国的战略下生产了很多货物，按照他得到的统计数据，江南一带几百万纺织工生产的布匹，天津卫几万人就可以生产出来，效率提高了百倍以上，但剩下几百万女工怎么办？
朱由检无奈道：“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存在。以前你察觉不了，只是因为，那些所谓的纺织女工都分散在农村，产业发展之后，我大明男耕女织的格局已经彻底被打破了，现在只有少数交通条件不便利的落后地区依旧是维持这样的状态，大部分地区的妇女现在已经不织布了，他们跟着丈夫一起开拓田地，是朝廷均田的政策，才托住了农村破产的趋势，现在虽然不用男耕女织，但每户农户拥有的土地多了几倍，也不用交高昂的地租，土地的产出弥补了没有女织造成的收入减少。”
“你要问我有什么办法，那就是继续发展新产业。同时解决收入分配问题，均田不但要用在田地当中，必要的时候也要用在作坊当中。
林泉了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