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有一张脸。很近。
好看。
我认识,还很熟,但是谁来着……
方敬脑子里一片浆糊。
我他妈不会要死了吧?这就亏大了,穿越回来不能逞强啊!
那张脸叹了口气。
然后方敬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轻轻托了起来。一只手从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小心翼翼地把他的上半身抬起。
然后他的头落在了一个软软的地方。
枕头可没有这么软,也没有这种温度,更没有这种淡淡的香气。
方敬的意识很模糊,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判断:舒服。
他的头靠在那里,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惹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侍郎,喝药了。”
方敬艰难地张嘴,喝了一口。
呸!真苦!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侍郎怕苦?”
方敬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艰难说道:“在家的时候,喝药都是青鸢放了很多蜂蜜才喝的。”
那人似乎想和方敬多说点话,顺着话头开口说道:“青鸢?是侍郎的夫人吗?”
“嗯。”
一勺药递到嘴边。
“不过蜂蜜加药也怪怪的。”方敬喝了一口,勉强挤出几个字,“最好是喝完药,立刻吃一大口蜜饯。越甜越好。把苦压下去。”
“妾身没准备蜜饯。”
方敬闭上了眼睛。头还是靠在那软软的地方,舒服得他不想动。
“算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吃过比这更苦的。”
“什么?”
“十二哥的紫金丹……算了,没什么。”
药还在继续喂。一勺,又一勺。为了分散注意力,那个声音还在说话。
她说这药是安南的特效方子,用当地的一种草药熬的,专治瘴疠。
“这药很贵吧?”
“还好。安南山上到处都是。只是炮制起来费功夫,要晒干、研磨、煮上好几个时辰。”
方敬“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方敬做了一个梦。
柔软。温热。
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滑滑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方敬在挣扎,抓住了一团柔软的东西,迷迷糊糊还捏了两把。
唔……
嘿嘿。
水清澄软着腿脚从方敬的舱室出来。
在外护卫的张辅想打招呼,看那状态,生生憋住了,当没看见。
水清澄回到自己的舱室,陈天平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看到水清澄回来有点意外:
“回来了?”
水清澄没理他,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样?”
水清澄没抬头:“药喂了。”
陈天平不满道:“就喂了药?你应该脱光了,在他被窝里等着他。等他醒过来,看到你在身边,到时候,他想撇清都撇不清。”
“陈天平,你够了。”
陈天平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着急嘛。方侍郎这个人,太难搞了。咱们得赶紧把他绑到一条船上,不然到了安南,他不帮咱们说话……”
“他帮不帮咱们说话,跟睡不睡我,有关系吗?”水清澄打断他,“你以为他睡了我,就会听你的?你以为他是那种人?”
“陈天平,我告诉你。方侍郎这个人,跟你想的不一样。他不是那种能被女人拿捏的男人。你越是这样做,他越是看不起你。”
陈天平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
水清澄没有再说话。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脸又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些画面甩了出去。
……
方敬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不酸,肩膀不疼,胸口不闷了,嗓子也不疼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哪里都舒服。
这药真管用,对了,什么药来着?我记得我还打听来着?
方敬穿好衣服,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甲板上,张辅正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份舆图,跟几个千户在说什么。他看见方敬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叔父,您好多了?”
“好多了。”
张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
“没什么。”张辅连忙摇头,“就是……叔父气色不错。”
方敬“嗯”了一声,没多想。
到底是年轻小伙子,吃到瓜了实在憋不住,张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叔父,您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方敬看了他一眼:“还行。怎么了?”
“没怎么。额,嘿嘿……就是……问问。”
方敬被他笑的心里发毛:“文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张辅又暧昧一笑:“没有!没有!嘿嘿……”
你嘿你妈啊!
方敬恼怒:“说!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我就申请换人,让你滚蛋!”
“别啊,叔父!你让我回去,我爹能杀了我!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嘿嘿……”
方敬急了,刚要骂人,张辅赶快在方敬发毛之前开口:“就是,陈夫人昨晚给您送药。”
“送个药能让你小子浪成这样?快说!还有?”
“嘿嘿……”张辅又笑,“末将在外面听到陈夫人‘啊’了一声,然后从里面跑出来,脸是红的,腿是软的……”
哎我去?不会吧?
张辅还在嘿嘿……
“叔父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连病中都能……嘿嘿!”
方敬深吸一口气,只感觉气抖冷,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你这是经典的武将凝视。这是对我们文人的刻板偏见!经典的有罪推论。为什么女人来我的房间送药就有问题?”
“啊?”张辅莫名其妙。
“你也‘啊’了?我把你怎么样了吗?你知道你随口的无心之言,发酵以后对我来说伤害有多大吗?”
张辅:“?”
他不敢再‘啊’,只是一脸问号。
“文弼,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思想太龌龊。你考虑过没有,‘啊’一声,人家可能只是被烫着了?”
张辅眨了眨眼:“啊?”
“药是刚熬好的,烫。”方敬理直气壮,“她端着药,不小心手被烫一下,啊一声怎么了?很合理吧?你们喝热水烫着嘴不啊?凭什么人家就不能被烫着?”
张辅嘴角抽了抽:“那……脸红呢?”
“热的。船舱里多闷啊,她忙前忙后,端药、喂药、收拾,忙活大半天,热得脸红,很合理吧?你们打完了操练不脸红?凭什么人家就不能热?”
张辅张了张嘴:“那……腿软呢?”
“累的。”方敬义正辞严,“照顾病人多累啊,你试试蹲在床边喂半个时辰的药,你腿不软?你们跑完操腿不软?凭什么人家就不能累?”
“叔父,末将没……”
“你没?”方敬打断他,“你刚才那表情,那语气,那‘嘿嘿’,是什么意思?你这叫造黄谣!知道吗?”
张辅缩了缩脖子。
方敬看着他,痛心疾首地说:“你们这些武将,就是缺乏对我这样的文人的基本尊重。人家陈夫人好心好意来送药,你们不当成善举,反而当成桃色新闻。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以后怎么做人?”
方敬一通拳法打得张辅眼花缭乱。
“叔父,末将真的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就好。”方敬语气缓和了下来,“文弼,你要记住,有些事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尤其是我的事,少打听,少议论,更不要随便下结论。这叫涵养,懂吗?”
张辅连忙点头:“末将明白!”
“还有,以后不许‘嘿嘿’。”方敬说。
张辅立刻绷住嘴。
方敬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辅一眼。
“那件事,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喝了药,睡着了。”
张辅连连点头:“末将明白!末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方敬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张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