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方敬早早起床,换上朝服,准备去礼部点卯。
出了门,一路往礼部衙门而去。
礼部衙门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萧条得多。
走廊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偶尔有一两个书吏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脚步急促,几个敞着门的房间里,能看到堆得满满的卷宗和文书,却只有零星几个官员在埋头苦干,桌上还摆着一碗凉了的粥,和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方敬一阵亲切:这不前世自己上班的公司倒闭前的景象吗?
他走到大堂,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方敬推门进去,看到了金纯。
金纯坐在书案后,正对着一堆文书发愁。他脸颊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
方敬吓了一跳:“唯人兄?您这是……怎么了?”
金纯抬头看到他,露出一丝苦笑:“敬之来了。坐,坐。”
“唯人兄,您这……”方敬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金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别提了。你走了这几个月,礼部……唉。”
“二殿下那边,三天两头派人来。每次来都要翻看各种卷宗,挑出一堆毛病,然后就问责,抓人!现在礼部已经被抓走了三分之二的人了!你哪怕抓起来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啊!可他们既不定罪,就这么拖着,敬之,我……唉!”
方敬能感觉到,金纯已经麻了,抄家、砍头都说出来了。惶,谁也不敢做主,什么事都要往上请示。结果就是,小事拖成大事,大事拖成烂事。”
“大宗伯被抓之后,礼部本来就缺人手。剩下的这些人,一个人要干两三个人的活,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连旬休都保证不了。上个月,有三个郎中累病了,一个员外郎直接告老还乡了。我劝了又劝,留了又留,还是留不住。”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敬之,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你来顶我两天,我回家稍微休息一下。”
方敬立刻摇头,那可不行。
见金纯面露失望,方敬有点同情这头牛马,开口道:“唯人兄,我有个主意。”
金纯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什么主意?”
“从今天开始,大家正常工作,不要超负荷。该下班下班,该休息休息。干不完的活,就放在那里,不要硬撑。”
金纯愣住了:“这……这不是摆烂吗?”
嗯?摆烂?什么意思?怎么脱口而出了?
方敬眉花眼笑:“对对,就是摆烂,唯人兄,我曾经说过的这个词怎么样?是不是形容得很精准?”
金纯以为自己听错了:“敬之,你认真的?”
金纯叹口气,喃喃道:“这怎么可以……”
方敬瞥了一眼金纯,这是被自我PUA了啊!
摆烂怎么了?也就是你这种有责任心的牛马才会觉得摆烂不对。礼部的事废了,急的是礼部吗?应该是老板啊!勉强维持运营,上面根本不在乎你多累。只有工作烂了,上面才着急。
方敬道:“唯人兄,你这样的话,礼部的工作只要还能照常运行,陛下会急吗?礼部的事,在他看来只是日常事务,出不了大乱子。他最多催两句,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因为你有这个莫名其妙的责任心,不想看到礼部垮掉,觉得这是职责。可是唯人兄,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拼命,上面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们只看到你做得不够好,只看到礼部还有问题,只看到你还能继续干。”
“你越是能干,上面就越觉得你能干更多。到最后,累死的只有你自己,还根本没人会在意。”
金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方敬继续道:“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硬撑了。该下班下班,该休息休息。干不完的活,就放在那里。”
“至于二殿下那边……他不是很喜欢来检查吗?那就让他来。我们配合他,他每次来,我们都热情接待,他指出的问题,我们都认真记录,然后告诉他,‘殿下,这些问题我们已经记下了,会尽快整改’。至于什么时候整改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我们可以主动请二殿下多来检查。他来得越勤,就越能亲眼看到礼部的困难。事情乱成一定程度,他也该急了。”
金纯听完,不得不承认,方敬说的有道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硬撑,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总能撑过去。但现在他明白了,他撑得越久,上面的人就越不会重视礼部的困境。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敬之,你说得对。我这段时间,确实是太钻牛角尖了。”
方敬拍了拍他的肩膀:“唯人兄,您是个好官。但好官也要学会保护自己。礼部的事,我们一起扛。但不要再一个人硬撑了。”
金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方敬站起身来:“行了,我先去熟悉一下部里的情况。你先歇会儿,别太累了。”
方敬在礼部待了一上午,熟悉了一下部里的情况,又跟几个郎中、员外郎聊了聊,了解了各司的工作进展和困难。他发现情况确实如金纯所说,人手严重不足,工作量超标,官员们普遍处于疲惫状态。
他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调整,把一些积压的文书分了类,按照紧急程度重新安排了优先级,又把几个明显不合理的工作流程简化了一下。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让下面的人稍微轻松一些。
责任心是有惯性的,哪怕决定摆烂的金纯,还是忙了一下午,正准备去找方敬商量下午的安排,却看见方敬从里走出:“唯人兄,下午我翘班了啊,你忙着,别管我!”
金纯:“……”
金纯没办法,大宗伯进去以后,现在礼部可就方敬官最大,还能怎么办?
累了,毁灭吧!
方敬倒不是为了偷懒翘班,而是朱高煦中午请他吃饭了。
朱小二倒是很给方敬面子,方敬人还没到,就看到朱高煦已经亲自在门口等着了。
“姨父!你可算来了!高煦可是准备了好酒好菜,就等着你呢!”
方敬笑着拱手:“殿下太客气了。臣愧不敢当。”
“诶,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今天是家宴,叫高煦就行!”
厅内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朱高煦拉着方敬在主位坐下,自己在一旁作陪。
“来,姨父,先喝一杯!”朱高煦端起酒杯,“这一杯,是敬你在安南立下的不世之功!五千破十万,三日定升龙,这样的战绩,放在我大明开国以来,也是数得着的!”
方敬端起酒杯,谦虚道:“哈哈,过奖过奖。我只是运气好,又碰上了黎季犛自己作死。”
“姨父曾经教导过高煦,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朱高煦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居然颇为诚恳,“姨父,说实话,当年从金陵我们逃跑,那一路上个把月,高煦有幸受姨父教导,受益匪浅。”
方敬也颇为感慨:“高煦啊!言重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是事。姨父,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我心里清楚,你对我们一家都有恩,我也深知姨父有经天纬地之才,不是所谓草包。我对姨父,是真心敬重的。”
方敬心中一动,知道朱高煦这是在打感情牌。
但是话说回来了,朱高煦也自有自己的人格魅力。
你说你咋后来就瓦罐鸡了啊?
方敬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端起酒杯:“走一个!”
两人又喝了几杯,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朱高煦开始问起安南的战事,方敬挑一些能说的说了,朱高煦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一些细节。他对军事确实很感兴趣,问的问题也都切中要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二哥,听说你请了姨父来喝酒,怎么不叫我?”
方敬转头看去,只见朱高燧走了进来。
朱高煦笑道:“老三,你消息倒是灵通。来来来,一起坐!”
朱高燧在桌边坐下,端起酒杯,对着方敬举了举:“姨父,高燧敬你一杯。安南之行,辛苦了。”
方敬举杯回应:“客气了。”
三人又喝了几轮,气氛愈发热络起来。朱高煦酒量很好,喝了大半坛依然面不改色。朱高燧则喝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观察。
他正想着,朱高煦忽然放下酒杯,看着方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姨父,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方敬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来了。
朱高煦缓缓开口:“姨父,你觉得……大哥适合做太子吗?”
这么直接的吗?
方敬被他弄愣了。
朱高煦看到了方敬的反应,开口道:“姨父,我本来想着先跟你套套近乎,然后再慢慢拉拢你的。就像我对王宁他们做的一样……但是,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姨父放心,我也不是逼你今天表态,高煦扪心自问,若高煦为储君,也能干得不错,为父皇分忧。我真的不骗您,大哥我自然也是佩服的。若姨父最后选择帮助大哥,我也无话可说,而且高煦在此立誓,姨父就算站在大哥那边,我最后做了那个位置,日后我依然对姨父视为腹心!若违此誓,朱高煦愿……”
“停停停!”方敬赶忙打断,转移话题,“高煦,你既然有此心,难道不知道你在礼部闹出的事吗?”
朱高煦哈哈一笑:“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
“姨父……我问你,就算我对那些官员推心置腹,优待有加……他们……会选我吗?”朱高煦目光炯炯。
方敬沉默不语。
“不会的!真心归附我父皇的,愿意我大明江山永固的,不可能支持我这个嫡次子上位,父亲是篡位的——你别这么看着我,本来就是,我当着他面我都这么说,下一代君王得平稳过渡才行,不然我大明就乱了。”
“至于阴奉阳违的,我都抓起来了,这帮人连我父皇都不支持,他们支持我,我不是跟父皇对着干吗?”
方敬诧异的看着朱高煦,朱老四的儿子质量可以啊!你最后为什么那么抽象啊?
这个时候,朱高燧端起酒杯开口道:“姨父,二哥这个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方敬摆手:“不介意,不介意。”
“姨父,其实二哥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他这人,不会绕弯子。也正是因为他不会绕弯子,所以朝中那些文官,都不喜欢他。”
朱高煦在旁边哼了一声:“他们不喜欢我,我还懒得理他们呢。”
“姨父,您想想,文官们讲究的是什么?是礼法。是嫡长子继承制。在他们眼里,大哥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二哥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得父皇欢心,在文官们看来,都是僭越。”
“所以二哥说得对,文官们不可能支持他。不是因为二哥不好,是因为规矩在那里。谁要是坏了规矩,文官们就会跟他拼命。”
朱高煦显然不屑一顾:“他们拼得过我吗?”
朱高燧看了他一眼:“二哥,你能把文官都杀了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能,父皇也不能,连太祖皇帝也不能。文官是杀不完的,你杀了这一批,下一批还是那个样子。因为他们读的书,教他们的道理,就是那一套。你改不了。”
朱高燧继续说:“所以二哥能争取的,只有靖难旧臣了,尤其是武将和勋贵。武将勋贵们不看规矩,他们看的是谁能带兵打仗,谁能在战场上带着他们活下来、立功、封妻荫子。在这方面,二哥比大哥强太多了。这一点,姨父您也清楚。”
方敬点了点头,没否认。
“所以,二哥现在的处境,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势单力薄的。”
方敬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高燧,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朱高燧摇了摇头:“姨父,我不是想让您做什么。我是想让您知道,二哥他不是坏人,不是有勇无谋的人。”
“你跟你二哥一伙了?”
朱高燧居然笑笑:“大哥我自然也敬重,但是从小到大,是二哥跟我一起骑马射箭,多少跟二哥更亲一点。”
方敬斜睨他一眼:“你若只是帮你二哥我无话可说,但是希望你别有其他心思。”
朱高燧面色一变,朱高煦听这话也狐疑看他一眼。
老三?老三能有啥心思?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啊?
方敬喝下一口酒,这个朱高燧,看起来还行,但是是三兄弟中最蠢的。
历史上,他居然真的试图弑君弑父。
朱高煦抬起头,看着方敬,忽然笑了:“姨父,高煦的意思到了就行了,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方敬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朱高煦:“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金陵,我们是靠明家的船才逃出来的?”
朱高煦正色道:“自然记得,那是高煦的救命恩人。姨父问这个干什么?”
方敬迟疑道:“我听说朝鲜此次进贡一批秀女,明家小姐知书达理,我想问问近况……”
朱高煦秒懂:“姨父,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