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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戴枷办案

作者:沙盘球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8:30
第二百八十九章 戴枷办案

按大明的惯例,腊月是礼部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岁暮祭社稷、年终太庙时享、冬至大祀圜丘、正月大祀天地于南郊、祭太庙、社稷坛、鞭春进春礼……大大小小的祭祀典礼,排满了整个腊月和正月。礼部作为主管礼仪的衙门,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全员上阵,加班加点。

但今年,情况有些不一样。

太常寺卿吕震最近很焦虑。他是太常寺的实际负责人,主管祭祀仪注和祭品筹备。今年腊月,他要和礼部反复对接斋戒日期、省牲流程、祝版撰写、祭品种类数量、分献官名单……

每一项都需要礼部的确认和配合。往年虽然也忙,但至少礼部那边能跟上节奏。可今年,他派去礼部对接的人,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吕太常,礼部那边说……他们人手不够,让我们先等等。”

“等?等什么?冬至还有十天!祭天的牲口还没省视,祝版还没撰写,斋戒的铜人还没进呈,他们让我们等?”

“他们说……让太常寺先自己拟个草案,他们回头再看。”

吕震怒极反笑,礼部让太常寺拟个草案?倒反天罡!

自己堂堂九卿之一,金纯那家伙失心疯了不成?安排自己干礼部的活?

也不多废话,吕震亲自跑到礼部去理论,结果发现礼部衙门里空空荡荡,几个书吏在慢悠悠地整理文书,完全没有往年那种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他找到金纯,金纯正坐在书案后发呆。

吕震压着火气道:“金侍郎!腊月了!冬至大祀、岁暮祭社稷、年终太庙时享,这些事,你们礼部到底管不管?”

金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吕太常,不是我们不管,是我们实在没人了。二殿下那边,三天两头来人抓人,礼部现在一半多人都在诏狱里关着。剩下的人,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已经累倒了好几个。你说,我能怎么办?”

吕震语塞。他知道礼部的处境,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金侍郎,我理解你们的困难。但祭祀是国之大典,耽误了,你我都要吃挂落!”

金纯叹了口气:“吕少卿,你先回去吧。我尽量安排。但我不知道您下次过来时,我是否还在锦衣卫的诏狱之外。”

吕震无奈,只好先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吕震又派了几拨人去礼部对接,结果一次比一次糟糕。礼部那边连最基本的文书都拿不出来了,祝版的草稿没写,分献官的名单没定,甚至连祭品的种类和数量都没确认。

吕震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

腊月初八,大朝会。

这一天是腊八节,按惯例朝会会比较简短,走个过场就散。但吕震显然不打算让这个过场走得太平静。

“臣,太常寺卿吕震,有本启奏!”

“陛下,臣要弹劾礼部右侍郎金纯!自腊月以来,礼部对冬至大祀、岁暮祭社稷、年终太庙时享等各项祭祀筹备工作,消极怠工,敷衍塞责,致使太常寺无法按时完成仪注制定和祭品筹备。若再拖延下去,恐误了国之大典!臣请陛下问责金纯,督促礼部尽快履行职责!”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

太常寺弹劾礼部,这俩部门关系一直不错的,而且祭祀是国之大典,耽误了谁都担不起责任。吕震这是被逼急了,才不得不走这一步。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厌恶地看向金纯。

他现在对金纯的印象非常差,上次金纯在朝会上请立太子,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一次;这次又因为礼部的事务被人弹劾,简直是给他添堵。

朱棣心道这次可得好好找找金纯的麻烦,少了你金纯,礼部不转了?

接下来的事,大不了交给礼部左侍郎方……

朱棣突然顿住。

“金卿,吕卿说的,可是实情?”

金纯走出班列,跪倒在地,眼泪滚滚而下。

“陛……陛下……臣……臣有罪……臣无能……臣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呜呜呜……”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一个三品侍郎,在大明也算高级官员了,在大朝会上当众痛哭,这场景实在太过罕见。

朱棣也愣住了。他本想发火,但看到金纯那副模样,火气又发不出来了。他皱着眉问:“你哭什么?有话好好说!”

金纯抽噎着:“陛下,不是臣不想干活,是臣实在……干不动了……”

“自李至刚被拿下以来,礼部先后被锦衣卫抓走了三十七名官员。其中郎中五人,员外郎八人,主事十二人,其余书吏杂员不计其数。这些人抓走之后,既不定罪,也不释放,就这么关在诏狱里。臣去锦衣卫要人,锦衣卫说案子还在查;臣去问二殿下,二殿下说案情复杂,需要时间审理。”

“陛下,三十七个人啊!礼部总共才多少人?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每天从卯时干到子时,连旬休都保证不了。上个月,有三个郎中累病了,一个员外郎直接告老还乡了。臣去他家劝他回来,他跪下来求臣放过他……”

金纯说着,又哭了起来:“陛下,臣是真的没办法了……臣也想把工作做好,可臣实在没人可用啊……”

大殿内一片安静。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看金纯,而是看向朱高煦:“高煦,礼部的案子,审了多久了?”

朱高煦走出班列,面色有些不太自然:“回父皇,礼部的案子涉及人员较多,案情复杂,儿臣正在加紧审理。”

“加紧审理?三十七个人,抓了几个月,一个都没审完?你是在审案,还是在囤人?”

朱高煦的脸微微涨红:“父皇,儿臣……”

“行了。”朱棣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件事,朕知道了。”

他看向金纯:“金纯,你先起来。堂堂侍郎,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金纯抽噎着站了起来,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朱棣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疼。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诸位爱卿,礼部现在的情况,你们也都听到了。谁能拿出个办法来?”

朱高煦立刻站了出来:“父皇,儿臣以为,礼部人手不足,可以从其他部门临时抽调一些人手过去帮忙。兵部、工部、刑部,年底的活儿相对少一些,可以先借调一些人给礼部应急。”

朱棣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一直在沉思的大儿子:“高炽,你怎么看?”

朱高炽开口:“父皇,儿臣以为,二弟的法子,治标不治本。”

朱高煦眉头一皱,但没有说话。

朱高炽继续说道:“从其他部门抽调人手,确实可以暂时缓解礼部的人手压力。但抽调过来的人,不熟悉礼部的业务,需要时间适应。而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腊月已经过半,冬至大祀就在眼前,根本没有时间去让新人慢慢适应。”

“所以,儿臣以为,与其从外面临时抽调人手,不如先把关在诏狱里的礼部官员放出来。他们本来就是礼部的人,熟悉业务,上手就能干活。而且,他们被抓了这么久,该查的应该也查得差不多了。有罪的,可以继续关着;罪责较轻的,或者查无实据的,不妨先放出来,让他们戴罪立功,先把年关的祭祀大典撑过去再说。”

“当然,儿臣也知道,放了人,不等于不审案。儿臣建议,让锦衣卫加快审理速度,争取在过年前把大部分案子审结。有罪的,依法处置;无罪的,尽快释放。这样既不影响礼部的工作,也不耽误司法公正。”

朱棣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方晟:“谭国公,你是锦衣卫的头儿,你怎么看?”

方晟正在发呆。听到朱棣叫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走出来:“啊?陛下,您叫臣?”

“朕问你,高炽说的法子,你觉得怎么样?”

方晟想了半天,开口道:“陛下,臣觉得……胖……大殿下说的有道理。但是吧,臣有个小小的顾虑。”

“说。”

“那些被抓起来的礼部官员,万一真的有罪呢?就这么放出来,万一他们跑了怎么办?或者,万一他们心怀不满,在祭祀大典上搞破坏怎么办?”方晟一脸认真地说,“所以臣觉得,放人可以,但不能就这么放了。得给他们戴上枷锁,让他们带着枷锁办案。这样既不影响工作,又跑不了,还能起到警示作用。”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戴枷办案?方公,你这主意……倒也新鲜。”

方晟诚恳道:“臣就是个粗人,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臣就觉得,既要用他们,又要防着他们,戴枷办案最稳妥。”

纪纲站在锦衣卫的队伍里,心中暗暗称赞。

妙啊!谭国公这主意,表面上看是在帮大殿下,实际上是在帮锦衣卫。如果按照大殿下的建议,直接把那些官员放了,那锦衣卫的面子往哪儿搁?抓了又放,岂不是显得锦衣卫在胡乱抓人?但如果戴着枷锁放出去,那就不同了,人还是犯人,只是暂时出来干活,锦衣卫的面子保住了,礼部的工作也能继续推进。而

他想到这里,走出班列,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谭国公的建议可行。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曾有过戴枷办案的先例。当时工部有官员涉案,但因修建宫殿急需人手,太祖便命其戴枷继续督工,待工程完工后再行处置。不少县令也是戴枷办案,有此先例可循,臣以为可以照此办理。”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嗯,那就这么办吧。纪纲,你去安排一下,把礼部那些罪责较轻的官员,戴上枷锁,送回礼部继续当差。有罪的,等年后再审。”

“臣遵旨。”纪纲躬身退下。

朱棣又看向金纯:“金纯,人给你送回来了,你要是再把礼部的事搞砸了,朕拿你是问。”

金纯连忙跪下:“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棣摆了摆手:“行了,退朝吧。”

……

诏狱。

“刘勉!出来!”

刘勉心里一紧,以为是要提审了。他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牢门口。一个官员看了他一眼,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道:“刘勉,罪责较轻,准予戴枷释放,回礼部办案。年关祭祀完毕后,再行审理。”

刘郎中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说你运气好。大殿下在朝堂上替你求情,说你罪责较轻,可以放出去干活。戴着枷锁,不许摘。办完年关的祭祀,再回来。”

刘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牢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臣……臣谢陛下隆恩!谢大殿下!谢……”他不知道该谢谁,反正谢了就对了。

旁边的员外郎也听见了,凑过来问:“我呢?我能不能出去?”

那人低头看了看名单:“你也是。出来吧。”

员外郎喜极而泣,一边哭一边往外走,枷锁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响。

一路上,被点到名字的犯人一个个从牢房里出来,戴着枷锁,排着队,往礼部衙门走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语。

一开始,听说自己要被放出去,他们都很高兴。但紧接着,听说要戴着枷锁出去办案,他们的心情又跌到了谷底。戴着枷锁干活,那不就是囚犯吗?堂堂朝廷命官,戴着枷锁在衙门里走来走去,成何体统?

有人开始抱怨:“这还不如关在牢里呢!戴着枷锁出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很快,就有聪明人反应过来了:“别傻了!你知道这主意是谁提的吗?”

“谁?”

“谭国公!”

“谭国公?他为什么要提这种主意?”

“我等当中,难道真的没有一个逆党?若是全部都轻装上阵,跟没事人一样,那将来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岂不是要跟他们一起陪葬?”

那人恍然大悟:“所以……谭国公是在帮我们?”

“何止是帮我们!他是在保我们!你想,如果我们直接被放出去,纪纲心里肯定不舒服,说不定以后还会找我们的麻烦。但现在,我们是‘戴枷办案’,是给锦衣卫面子,纪纲反而不好再对我们下手了。”

“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谭国公?”

“不仅要感谢谭国公,还要感谢大殿下。是大殿下先提议放人的,谭国公只是补充了一个执行方案。没有大殿下的提议,我们连戴枷办案的机会都没有。”

消息在诏狱里传开,原本怨声载道的礼部官员们,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人开始默默感谢大殿下和谭国公,有人则在心里盘算着,出去之后该怎么表现,才能早日摘掉枷锁。

而此刻的方府,方敬正坐在竹苞堂里,看着父亲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心中感慨万千。

草包守恒定律吗?怎么我家老爹突然那么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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