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寒气刺骨。午门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都穿着崭新的朝服,头戴梁冠,腰佩革带,永乐四年第一场朝会啊!所有人都要参加,都庄重异常。
那么冷的天,没人敢搓手,就连发抖都要忍着,甚至连哈气都要侧过头去,生怕失了仪态。
方晟:Zzzzzz
方敬暗叹,不愧是我爹,我站在第二排就不敢打瞌睡了,方老爷站在第一列也照睡不误。
方晟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本来站在武官队列的首位,气势十足。结果现在更显眼了。
只希望他千万别在朝会上打呼噜……
寅时三刻,午门缓缓开启。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道:“开——门——!”
百官按次序步入午门。
百官按班次站定。朱棣高座龙椅之上,赞礼官高唱:“跪——!”
呼啦啦,数百人一齐跪倒。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
四拜礼毕,百官起身。方敬作为礼部尚书,出班至御前,代表百官致贺词。他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贺表,朗声诵读:
“臣敬之谨奏:伏以圣主当阳,四海仰照临之德;新年肇始,万方沾雨露之恩。恭惟皇帝陛下……”
朱棣微微颔首,心情不错。
贺表宣读完毕,方敬退回班中。接下来是鸿胪寺官员宣读各地藩王和地方政府进献的贺表摘要。这些都是例行公事,无非是“陛下万岁”“国泰民安”之类的吉祥话。百官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腿已经开始发酸,但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贺表宣读完毕,按理说就该进入赐宴环节了。鸿胪寺官员正准备宣布“礼毕”,忽然,队列中走出一人。
“臣监察御史周新,有本奏上!”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周新,字志新,广东南海人。洪武年间以监生授大理寺评事,建文年间迁监察御史。他今天选在这个长河,突然出班奏事,显然是有备而来。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旦大朝会,按惯例是不议政事的,只行礼仪、歌功颂德。周新这样非常不合规矩。但周新是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朱棣也不好当着百官的面驳回。
“准奏。”
周新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朗声道:“臣弹劾礼部尚书方敬,治家不严,纵容亲族倚势横行,鱼肉乡里,请陛下严加查办!”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敬身上。
好哇,选在大朝会上发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方敬站在班中,面不改色。如果他当场失态,或者辩解得支支吾吾,那他在百官面前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周新,你把话说清楚。方敬纵容亲族,是怎么回事?”
周新朗声道:“陛下容禀。臣近日接到山东济南府士民联名状告,称大宗伯族人方诚,倚仗方家之势,在济南府霸占田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济南府历任官员,皆因惧怕谭国公与方尚书之势,不敢受理。臣以为,方诚虽非方尚书直系亲属,然同族之谊,理当约束。方尚书身为礼部尚书,主管天下教化,却连自家亲族都管束不住,何以教化天下?是以臣斗胆弹劾,请陛下圣裁!”
方诚?谁是方诚?
这是方敬的第一反应。
但是这边御史弹劾了,方敬没法用“我不认识他”做接口,因为那样只会显得他在推卸责任。
方老爷原本睡得正香呢,结果这大殿里,一会儿静,一会儿窃窃私语的,反而让他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有人在说什么“方尚书族人方诚”“霸占田产”“鱼肉乡里”之类的话。
“臣弹劾礼部尚书方敬,治家不严……”
方晟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弹劾我儿子?
哦,是说方诚在外面惹事了,然后怪到我儿子头上?
方晟有点想不明白。
这不对啊。
方敬正准备出班回话,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周御史,你说的这个,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谭国公大步走出,一脸茫然地看着周新。
周新被方晟这一问,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谭国公,下官弹劾的是方尚书治家不严……”
“对啊,那你说的那个方诚,是敬儿的什么人?”
“是……方尚书的堂叔。”
“堂叔?那就是我的堂弟咯?”
周新:“……是。”
方晟茫然道:“敬儿从小读书,家里的人情往来他都不怎么参与。我这个堂弟方诚,他见没见过都不一定。你弹劾他管束不力,这不是找错人了么?你要是觉得方家有人管束不力,那也应该弹劾我啊。我是方家的族长,方诚是我的堂弟,我是族长,有什么事应该我来管。我弹劾我儿子?你这道理说不通啊。”
确实,越过预言家打金水,铁狼无疑。
方晟这番话逻辑上竟然无懈可击。按规矩,家族内部的管束责任,确实首先落在族长身上,或者家族里最高官身上,方敬虽然是礼部尚书,但从宗法上讲,他没有义务去管束一个远房堂叔的行为。
而且,方家最大的官儿,是国公呢!
金纯神色一振:“陛下,周御史弹劾之事若属实,臣认为该严惩谭国公!”
朱棣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方晟,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晟连忙躬身道:“陛下,臣管教不严,致使族弟在外惹是生非,臣有罪。臣愿意赔偿受害百姓的损失,并严加约束族人,绝不再犯。请陛下治臣之罪。”
朱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方晟又开口了:“不过陛下,臣以为,这事也不光是臣一个人的问题。”
“哦?”
方晟道:“陛下您想啊,功臣勋戚的子弟族人,不好管束,这是老问题了。不光臣家有,成国公家有,淇国公家有,定国公家也有。大家都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人,家里的亲戚难免有几个不成器的。与其出了事一个一个地追究,不如干脆定个规矩。所有功臣勋戚,都照着执行。这样一来,谁家的亲戚犯了事,该罚就罚,该赔就赔,谁也不冤枉。”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立刻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家父所言,不无道理。功臣勋戚子弟的管束问题,确实需要一个统一的章程。臣愿在礼部牵头,会同都察院、大理寺,拟定一份《勋戚约束条例》,呈请陛下御览。若蒙批准,则此后各家皆有章可循,既不至于纵容亲族为恶,也不至于因个别不法之徒牵连全家清誉。”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准。方卿,你回去拟个章程出来,十日之内呈上来。”
“臣遵旨。”
朱棣笑眯眯道:“周卿,此事,如何?”
周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弹劾方敬,被方晟挡了回来;弹劾方晟,方晟已经主动认罪了。
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周新只好躬身道:“臣……无话可说。”
朱棣摆了摆手:“好了,今日是开年第一次朝会,不宜多议。就这样吧。”
朱棣站起身来,鸿胪寺官员高唱:“礼毕——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