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春日渐暖,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今天天还没有亮透,江东门外的长江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其实在今天三更时分,就有老百姓搬着小板凳在码头占位置了。到了五更天,码头上已经是一片人头,连江边的柳树上都已经爬满了孩子,一个一个都伸长脖子往江面张望。沿江的酒楼茶肆更是早早被人包了场,靠窗的位置,一个座位都能卖到五两银子。
今天是宝船进港的日子,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皇帝陛下派遣了郑和公公南下西洋。虽然郑公公的宝船还将继续航行,但是第一批载满宝物的船队已经返航,今天正式抵达金陵。
“哎?你们说真的有这么多宝贝吗?”
“那还能有假?礼部的告示都出来了。”
“南洋有什么宝贝啊?那些蛮夷之地,撑死送一些兽皮巨木过来,哪抵得上我大明物产丰饶。”
四周议论纷纷。
天渐渐亮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到了辰时初刻,已经超过了两万人,五城兵马司派出了几百名兵丁维持秩序。
“卖凉茶嘞!”
“卖瓜子嘞!”
“卖大明宝船等比例手办嘞!”
赵福和阿福依然在里面悄悄地做生意,贴补家用。
方敬今天穿着一袭大红官袍,这是非常正规的尚书礼服,一般情况下,只有祭祀的场合才会穿上这么隆重的礼服。他身边跟着鸿胪寺卿周树,这位老大人已经快七十了,居然有点紧张。
“大宗伯,下官刚才清点了仪仗队,发现几个乐师的唢呐吹破了音,正在紧急更换。还有,鸿胪寺的通译找了一圈,只会五国语言,还有一些小国怕是语言不通。我们现在还在到处找,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方敬无所谓道:“这些都是小事,没关系,他们反正也听不懂我们的礼乐,翻译么,他们多译几道也就懂了。周寺卿,你别紧张”
周树点点头,但是还是絮絮叨叨道:“大宗伯,码头上的红毯已经铺好了。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出发,陛下的圣旨这次由您亲自宣读……”
方敬其实不太紧张,虽然是大场面,但是他要对一帮半野人多重视也不可能,只不过他对南洋的珍宝更感兴趣罢了。
辰时正,江面上发出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地出现在了江面前方。
人群中,段民对身边的人得意洋洋说道:“看,我说了吧,是不是先看到船的桅杆,再看到船?哈哈!我恩师和师祖说的是对的,大地就是圆的!”
周边人都点点头,好像还真是这样。
回来的主船露出了真容。虽然这艘船比郑和的宝船要小上一点,但也堪称庞然大物,长有接近四十丈,宽有十五丈,总共上下分三层,后面还跟着更多的规模不小的船队,一共二十八艘。
四周开始躁动。
“老天爷啊,这也太大了吧!”
“这船得带回多少东西了呀!”
有不少本来准备凑热闹的渔船也在江面上浮着,但是被这些庞然大物一照,顿时觉得有点心理压力,吓得赶紧往岸边划船。
岸上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万岁!”
“大明万岁!”
“陛下万岁!”
大船缓缓靠岸,水手们早已准备好了缆绳抛出,岸上的工人接住,套在了缆桩上,终于,船停下来了,四周欢呼一片。
此时,一队人出现在船舱上,排队下船。为首的是船队的副使太监王景弘。后面跟着一群奇装异服的人。
搭好栈桥,王景弘一脸沉肃,走到早已等待在码头的朱高炽面前,单膝跪地:“臣王景弘,奉正使之命,率首批货船回京复命,参见太子殿下。”
朱高炽扶起王景弘,连声道:“王右监快快请起。一路辛苦,孤代父皇向你问好。”
后面跟着各国使节,他们奇装异服,有的甚至头上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正好奇地四处打量,大明百姓对此也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架不住好奇心,如同观猴一般打量他们。
南洋的蛮夷很少见哎!
甚至当后面开始搬运货物,不少人刚开始都没发现。直到人群中发出惊呼,所有人的目光才继续回到了船头上。
顿时,一片惊呼。
“我的天,这么大一根象牙!”
“这是多大的象,才能长出这么大的牙呀?”
“你看它颜色,上品啊,绝品啊!得多少钱啊?”
这一根象牙就已经引起了如此轰动,但是没想到后面又跟上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接一根,整整三十六根象牙。
一共花了小半个时辰,这些庞大的象牙才从船上全部抬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码头上。
码头上的人已经看呆了。
象牙之后又是沉香的香料,水手们一箱一箱地往下搬。
方敬嗅嗅鼻子。
嗯,卤料包的味道。
光是卸船人员进出就一共用了两个多时辰。日已近午,方敬看到身边的小胖子腿都已经微微发抖,自己的腿也是酸软无比,像是被罚站一样。
待所有东西清点完毕,各国使者排成三列跟着。这次来朝的使者号称一共有九百多个。
当然,正儿八经算是国家的,也就三十多个。剩下的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小酋长,但是也以一国使者的名义来了。
赢学嘛!面子工程嘛!
懂得都懂。
这些使节列好队,站立在码头的一个大广场上。
方敬走向广场前方一个高台,这个台子是昨日才彻底搭好的。
爬上高台,方敬掏出圣旨展开。
四周安静下来了。
方敬用尽全身力量,大声朗读:
“大明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统御八荒,宵衣旰食,未尝敢怠。自即位以来,修文德以安内,奋武略以攘外,每念四海未靖,远人未归,未尝不夙夜忧叹。
今特遣正使郑和,率舟师远涉鲸波,扬帆万里,宣朕德意于西洋诸国。自占城而南,历暹罗、苏门答腊,抵锡兰、古里,凡所至之地,山川险阻,风涛莫测,然将士用命,舟师齐心,往来无虞,皆天威所庇也。
尔西洋诸国,慕义向风,输诚归化。其国王、酋长,感朕仁厚,无不稽首阙下,愿为藩臣,岁修职贡。今携其贡物、珍宝、香料、珍禽异兽,重洋万里,献于阙前,以示永好。天命在中国,当今四海升平,万民咸庆,朕心甚慰。
朕尝闻:王者以四海为家,不以远近为限;圣人以天下为度,不以华夷为别。今西洋诸国,既已归化,当示以仁恩,抚以德义,使之共享太平之福。
呜呼!天覆地载,日月所照,皆为汉土;霜露所坠,舟车所至,莫不臣服。朕今告尔天下臣民:大明之威,非徒在甲兵之利,更在德化之远;非独在疆域之广,尤在仁心之溥。自今以往,当修内治,固边圉,宏文教,通有无,使八荒之民,皆仰我大明之光;万世之业,永固于不拔之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臣等遵旨,万岁!”
来之前,显然有人教过这些人礼仪。
各国使节由鸿胪寺引导,向皇城进发。
这一路走过去,使节们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古里国王子波罗伽·阿育人都傻了,他在古里也算是一国皇子,他之前对世界的所有认知,跟眼前这座金陵城比起来,简直是个笑话,古里跟金陵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贫民窟。
宽阔的青石板御道,可供十匹马并行。两侧店铺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各色招牌幌子。街上两边围观的人,让他觉得比古里全国人都多。
阿育王子忍不住问身边的通译:“这……这是什么地方?”
通译笑道:“这是金陵城的朱雀大街。”
阿育王子倒吸一口凉气:“一条街……就这么繁华?”
“这只是金陵城里最普通的一条街。您若是到了皇宫,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气派。”
其实也没那么普通啦!金陵的主干道。
但是通译不自觉吹了个牛逼。
穿过朱雀大街,进入皇城区域,
阿育王子的腿开始发软。
不只是他,其他使节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少人腿都开始发软,几个小部落的酋长,更是匍匐在地,感觉自己来到了天国。
通译低声提醒:“诸位使节,请随我入皇城觐见。到了皇城,不得喧哗,不得直视天颜,一切听从鸿胪寺官员的安排。”
使节们连连点头。
进入皇城内,到了承天门和午门之间的广场,承天门上,朱棣身穿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使节们按照事先排练好的礼仪,齐齐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外臣,叩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俯视着阶下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使节,豪情万丈。
父皇,大哥,其实……我做的还不错。
朱棣愣了会神,但是底下各国使者大气都不敢喘,乖乖的跪着。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自古帝王之兴,必有远人归附,此乃天命所归,亦朕德化所致。大明以仁德治天下,愿与西洋诸国永结友好,互通有无,共享太平。望尔等归国之后,将朕之意转达尔国国王。”
朱棣说完,使节们再次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