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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开始了。
刘炽苹问估值逻辑，问的时机十分合理，但同时他也在套耿直的话，套战略规划。
马波尼和刘炽苹都在唱戏，耿直觉得自己不跟着唱戏也不礼貌。
所以他必须得回答，而且既要艺术性地回答，又要逻辑缜密地回答。
刘和马都是高手，想要忽悠他们不容易，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
所以，耿直对刘炽苹估值逻辑的追问避而不答，先一脸谨慎地反问道：
“Martin，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知道，企鹅对微信和微聊，未来的定位和规划到底是怎样的？”
“我想知道真实的答案。”耿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皮球被耿直踢了回来，难题给到了刘炽苹这边。
收购微信的方案，他和马波尼的确深入讨论过许多次，安文静也完整地整理过一份收购评估方案。
但收购方案是纯粹站在企鹅视角的。
对企鹅而言，收购微信的核心价值，其实是在为战略防御付费。
收购若完成，既能消除微信本身的威胁，又能防止其被阿狸巴巴、佰度等其他大厂收购后，成为微聊的劲敌。
至于收购之后具体的定位和规划，他和马波尼都没有想很细，只想了大概的方向。
刘炽苹大脑也在快速思考着。
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那在耿直看来，收购就是没诚意的。
耿直也就不会好好回答估值逻辑的问题，就无法套取明矾科技的战略意图。
刘炽苹在思考的，就是如何既不暴露企鹅自己的战略，又能让耿直相信自己的话是坦诚的。
他沉吟片刻，一脸认真地看着耿直：
“耿总，我和Pony的规划是这样的。”
“账户层面，微信和微聊的账户体系率先打通，允许用户双平台消息互通，后续会慢慢融合，至于融合后的品牌是微信还是微聊，以后我们可以慢慢跟耿总商量。”
“技术层面，微信和微聊的技术优势各有千秋，团队优势做融合、互补，可以提升双端产品的用户体验。”
“团队层面，短期内，原有微信和微聊团队各自独立，随着业务的融合，将逐渐合并……”
……
“产品逻辑层面，目前微聊更重社交，微信的发展路线，还有待耿总继续补充，这个我们需要好好讨论一下……”
“总的来说，就是互取精华，互去糟粕，将通讯工具，逐步演化为一个生活方式平台。”
刘炽苹从多个维度，跟耿直描绘出了一整个宏伟蓝图，听起来有模有样。
哪怕是耿直，听起来都感觉很真实，像是提前仔细规划过的。
不管认不认同，耿直先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刘炽苹见状，继续道：
“一旦微聊和微信两个产品在国内顺利整合完成，确保我们在移动IM领域的绝对统治地位后，将会启动多语言版本的国际化。”
“咱们先从东南亚市场开始，站稳脚跟后继续向外扩散，逐步跟Facebook、跟WhatsApp、Kik们一较高下。”
“耿总，你对这个规划怎么看？我们想听听你的高见。”
耿直闻言，立马提问：
“Martin，我想知道两个产品融合后，公司对张晓龙的安排是怎样的？”
刘炽苹略微有些迟疑，马波尼接话道：
“耿总不必担心一山不容二虎，Allen要么由你指挥，要么调去开辟新业务。”
“那新产品跟QQ之间的竞合关系是怎样的呢？”耿直接着问。
“QQ侧重PC端、游戏社交、年轻人社区，微信侧重移动端，细分领域各有专精，长期并行发展。”马波尼再答。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又来了几个回合。
耿直主打一个态度认真的提问，马波尼主打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
刘炽苹发现耿直开始主导方向，不再给耿直主动提问的机会，抢先开口道：
“耿总，刚才我们规划的微聊与微信定位，你觉得哪些可以优化，我们听听你的专业建议。”
耿直仔细想了想，开口道：
“Martin，我还是先回答你刚才问我的估值逻辑吧。”
刘炽苹：“……”
安文静：“……”
马波尼：“……”
你问他东，他却想知道西。你跟他聊南，他又想聊北。
马波尼、刘炽苹都参加过不少收购谈判，但像耿直这么跳跃的，他们还是第一次遇见。
但此刻，卖方才是大爷，他们还得哄着。
耿直在讲估值逻辑之前，又确认了一句：
“Pony，我想先知道，55亿美金估值，是不是严重超出你们的预算了？”
“只要你能说服我们，55亿美金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马波尼严肃道。
“好。”
耿直开始开启侃侃而谈模式：
“Pony，Martin，安总，10亿美金估值是半年前的估值，而且那时候微信还没怎么起势，陌陌用户量也不太高，灵犀都还没孵化出来。现在用户量涨到了多少，相信企鹅这边也有情报数据。”
三人不说话。
“如果按照对比估值法，人人网的注册用户数还不到1.4亿，如今市值高点据说已经接近80亿，单用户价值大约57美金，那微信+陌陌+灵犀的总用户量呢？55亿美金要价一点都不高。”耿直继续道。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安文静闻言，忍不住插话了：
“耿总，人人网的股价肯定是被严重高估的。”
“就算高估，安总觉得高估了多少？10%、20%、50%？”耿直反问。
见安文静没立刻回答，耿直又继续道：
“而且微信、陌陌、灵犀在移动端的用户总量，比人人网可多太多了。移动端才是未来，也是企鹅想收购微信而不是人人网的原因吧？”
安文静不说话了。
耿直继续讲起他的估值逻辑：
“我们陌陌APP，Q1的游戏流水已经突破了5000万，而且4月份的流水环比暴涨了不少。这跟企鹅、网易、盛大比，还差得远，但依然创造了移动端的奇迹。我们自研的游戏开始开花结果，具体不方便透露……”
耿直巴拉巴拉讲了一堆陌陌的规划，很多都是业界公开讨论过的。
耿直将陌陌的规划，换算成对应估值，给了半年后12.5亿美金的估值。
他随后又聊起灵犀，聊起了营收和算法，重点强调了对90后、甚至95后人群的吸引力，给了个半年后2.5亿美金的估值.
最后，耿直才聊起微信的规划。
“我们已经在陌陌上成功试点了游戏模式，未来陌陌上的游戏模式，就将成功复制到日活更高的微信上……”
“我们即将再跟阿狸巴巴的吱付宝和盛大的盛付通再讨论，达成一个新的长期合作协议，手机支付费率差，还会成为我们的一个盈利方向。”
“快闪广告的模式已经试点成功，证明了有趣味性的广告能带来巨大的流量价值。未来快闪广告会以一个更新颖更有趣的方式回归，这个也将是我们流量变现的法宝之一……”
“微服务如今仅承接了美団网和拉手网的定制服务，营收就破了5000万，现在还有不少大型公司来联系我们做微服务定制，这是一笔很大的营收。”
微服务的规划，是企鹅如今最关心的。
听耿直讲到这里，刘炽苹直接打断，开始质疑：
“耿总，你们不是做成开放平台了么？未来这种定制，会越来越少吧？不可持续的生意不是大生意。”
话赶话，耿直尴尬一笑，下意识反驳道：
“Martin，微服务是植入到微信中的，实话实说，由于H5新技术的限制，用户体验并不是太友好，企业自己开发微服务的成本并不低。”
说到这里，耿直笑着看向马波尼：
“Pony，我们的微服务开发平台，我猜张晓龙那边早就体验过了吧？”
马波尼：“很有可能吧。”
H5技术现在还很不成熟，张晓龙早就汇报过，他们便没提出疑问。
耿直点点头，继续道：
“这便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微盟团队，专门对接第三方企业，做付费的定制开发服务。”
“对于有些企业来说，他们做自研的成本或许会远高于找我们定制开发，所以定制的用户量在一两年内不会少。”
刘炽苹闻言点点头，随即又质疑：
“你们做第三方开发，耗时耗力，是规模不经济的，边际成本并不会降低，这个营收和利润的上限依旧不大。”
耿直闻言，再解释道：
“Martin说得对，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微盟正在研究一个模板化的工具，未来会大大提高定制的效率，人效会越来越高，这也将是我们的一个收入大头……”
“开发一个类似美団的网站，需要几个人？要开发多长时间？”刘炽苹追问。
耿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很复杂的功能做不了，做美団这种，现在大概要个160到200人天，未来目标是减半，甚至减少70%时间。”
见刘炽苹没再追问，耿直开始继续介绍：
“我们的云雀推广速度惊人，如今的企业渗透率还在大幅提升，这个我想企鹅这边的企业QQ产品也能感觉的到。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开启收费模式，这也将是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现金流来源。”
“耿总，云雀的收费模式，是往什么方向上走？”刘炽苹趁机问。
“抱歉，Martin，这个不适合透露。”耿直笑道。
刘炽苹微微颔首，没再说话，示意耿直继续。
“我们微信的定位是熟人社交，之前一直很克制，但未来会跟陌陌进一步打通，这又将进一步破圈。”
耿直虽没听说，但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是要借鉴微聊的摇一摇和漂流瓶的成功经验。
这让马波尼内心竟生出一丝小得意，不禁又暗赞了一次张晓龙。
耿直接下来又聊了许多，马波尼、刘炽苹提问了许多，安文静、吕思雨也听了许多。
关于陌陌的规划，耿直说得绝大部分都是实话。
对于灵犀和微信的微聊规划，耿直说得没有一句是实话。
最后，耿直对微信总结道：
“企鹅购买明矾科技，不是为现在的价值付费，而应该是为明矾科技的未来支付溢价，微信值40亿美金的价格。”
“即便企鹅不买明矾科技，阿狸巴巴最后也不买，那我们便会很快启动C轮融资，届时的融资额，肯定会让业界震惊的。”
耿直说罢，嘴角露出一抹略微得意的微笑，等待着马波尼三人的反馈。
马波尼认真听完，陷入了沉思。
陌陌和灵犀这两个产品，根本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他想要的，只有微信，和耿直这个人。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剥离陌陌和灵犀。
关于耿直刚才讲到的微信未来规划，马波尼判断下来，至少应该有5分是真实的。
但这至少5分真实的规划，对马波尼依旧没什么吸引力。
综合判断下来，他认为微信的价值撑死18亿美金，即便有溢价，也不超20亿美金。
再打包上陌陌和灵犀，充其量也就28亿美金。
唯一让他心头一紧的，只有耿直口中阿狸巴巴对微信的兴趣。
一旦阿狸巴巴下场，移动端即时通讯领域的竞争将成为持久战，微聊最终胜出的机会，就少了许多。
良久，马波尼率先缓缓开了口：
“耿总，我能理解你作为卖方的估值逻辑是基于未来、基于明矾科技的战略。但作为买方，我们的估值逻辑还是以市场价值为基准，可以适当接受一部分溢价。”
“企鹅对你十分欣赏，对明矾科技的三个产品十分欣赏，对收购明矾科技充满诚意。但你开的价格，比我们预期的高了太多。”
耿直轻抿了下嘴，言简意赅道：“明白。”
见耿直没问企鹅的出价，马波尼只好自己主动说道：
“企鹅能给到的最大金额，是24亿美金。”
耿直明了牌，企鹅也明了牌。
30亿的巨大鸿沟，今天的谈判注定是不会有任何结论的。
耿直跟对方又聊了聊，便主动结束了今天的首轮谈判。
会谈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安文静送耿直和吕思雨二人离开。
房间里仅剩马波尼和刘炽苹二人。
“Martin，你认为耿直55亿的要价，是诚意要价，还是故意要了个我们不可能接受的天价、本意是不想卖？”
“Pony，我认为，站在耿直的卖方角度，他的估值逻辑没问题。尤其是对标人人网，55亿的估值倒也不算夸张，只是对我们买方来说，就太离谱了。”
马波尼点点头，再问：“他对微信的那些规划，你怎么看？”
“我觉得大方向上，能信个五六分。”
“说说看。”
刘炽苹喝了口水，开始一条条细细分析起来：
“先说微服务，H5的技术局限性，Allen那边早就分析过，这是事实，九成以上可信。”
“他们专门成立微盟，为第三方公司做定制微服务，这也是事实，九成可信。”
“他们在陌陌上面的游戏试点很成功，迁移到微信中，不难理解，这个能信个七八分。”
“至于云雀这么早收费，这个不一定，我觉得他可能说了谎。但说这个慌，对咱们来说并没什么意义，所以我也不确定了，信五分吧。”
“还有，学习Allen的陌生人破圈模式，也是很有可能的，信个七八分吧。”
“手机支付的费率……也能信个八九分吧。”
……
待刘炽苹一波分析完，马波尼笑道：
“Allen，你这一波分析下来，信了耿直七八分了啊！”
刘炽苹：“这……”
马波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问起来结论：“对于是否收购明矾科技，你的意见是？”
刘炽苹认真想了想，回道：
“他开价55亿美金，心理价位估计在45亿~50亿美金之间，这个价格对企鹅来说绝对高了。但如果阿狸巴巴下场，这个价格就真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马波尼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Martin，你和文静多留意一下阿狸巴巴那边的动作，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先下手。”
“好。”
……
从企鹅大厦出来，耿直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板，你紧张了？”吕思雨笑着问。
“当然啊，那仨可都是老狐狸，尤其那一位，说千年的狐狸也不为过。”耿直摇头道。
“老板，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微微露拙了？”
“呃，你看出来了？”耿直略微皱眉。
“没有，就凭一个感觉。”
吕思雨说完，忽然想起来龚世军发来的消息，忙提醒道：
“老板，刚龚总给我发消息，让你尽快给他回消息，首批发放的支付牌照名单公布了。”
耿直闻言，忙打开手机瞧了瞧，随即神情严肃道：
“硬仗马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