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夜幕降临的杭州街头,林舟其实当下是有些恍惚的,他逐渐有点分不清两个世界的界限了。
他最近每次回来看到这里的繁荣,就会觉得特别茫然。因为他在这样一个星光璀璨的世界里显得太平凡太普通了,他缺少了点被需要的感觉。
而在那边,虽然那些个吊毛一开始会在食品加工厂旁边随地大小便还是无掩体干拉。虽然他们都他妈的身上长阴虱了却还会凑在一块谈自己曾经是多么的一夜金枪不倒。虽然他们都是一群烂人。
但就是这么一群烂人,他们是真的太需要林舟了。他们需要林舟一点一点的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需要林舟让他们能在数九寒冬里睡上一场安稳觉,需要林舟按着他们的狗头教他们学习安全生产条例,需要林舟强迫他们去热水池子里洗澡,然后强制性的给他们治病。
需要这俩字的魔力实在是太叫人着迷了,当下林舟甚至于这种感觉,他有时候会想一件事,那就是其实不是自己在救那边的人,因为他们本身就有自己的既定路线,而且这个路线已经被规划好了,他们会按照历史的发展进程一点一点走到今天。而自己,本身却是一个前路迷茫的蛆虫大废物,一个整日浑浑噩噩混沌无知的人。
“想什么呢。”老赵走到林舟身边,靠在栏杆上递给他一盒狼牙小土豆:“别笑话我啊,虽然我这把年纪了,就爱吃这玩意。”
林舟接下那个小土豆,眼睛却盯着西湖的水面发呆,旁边游客拍照的闪光灯提醒他当下身在的并非临安。
“老赵,我刚才突然在想,到底是我在救他们,还是他们在救我。”林舟突然回头看向老赵,问了个自己思考很久的问题:“虽然我是一直在说我特别嫌弃那边的吊毛,但真的是有点放心不下。你都不知道,我要是不在他们能干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哈哈哈哈……”
老赵拍了拍林舟的后背:“正常正常,我见过可不少那种本来就打算去基层过渡一下,最后真镀上金身的人,人都是有感情的。”
林舟撑着下巴看着远处的灯光点点,倒也是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老赵都吃完两盒小土豆了,见他还没有走的意思,于是上前提醒道:“差不多了,好好补个觉,明天还要准备返程呢。”
“对!”
林舟直起身子:“回去咯!又要去对付那帮吊毛了。”
这次带的东西很多,大概是一个半月的量,主要是老沈那边要的东西都是占地方的,他不是非要折腾压缩机么,林舟给他弄了一整套化学套件,光这玩意就占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重量。
小林同志看着定点穿越测试点的那一大堆东西,他叉着腰直发愁,但关键他现在还不能动不能说话,浑身上下照例还是装满了各种仪器。
“你要控制一下啊,少吃甜食。”旁边的医疗小组看着实时数据对林舟说道:“还有少喝酒,你肝功能有波动,最近是不是老是喝酒?”
林舟嘴里塞着一根管管正在往外呼气,听到医疗组大姐的话之后,他忙不迭地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喝酒。
“骗我可以,别骗自己。”大姐用手敲了敲数据板:“你脂肪肝都喝出来了。”
这下林舟不说话了,只是仰着头闭着眼睛等待数据测试完毕。
“准备倒数。”
前方传来指令,林舟点了点头,接着他身上的那些一次性设备都开始运转了起来。
“一路顺风啊,状元郎。”旁边的工作人员揶揄着喊道:“下次回来争取当个宰相!”
“欸!”能说话的林舟这会儿也喊了起来:“没完了是吧你们。”
这会儿前方控制室前的灯光从红变成了绿,大伙儿都正常了起来,林舟朝周围点了点头,随着信号器发出指令,他也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熟悉的眩晕感传来,眼前的光景恢复正常时,他就已经站在了书院的房间里头。只是这次房间里并不只有他一人,他回来的瞬间就见一个屁股撅在那在柜子下头的缝隙里掏来掏去。
“嘿,干啥呢!”
林舟冷不丁的一句话蹦出来,那屁股的主人猛地往上一弹,脑袋便磕在了桌子角上,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但几秒钟之后,他就已经抱着脑袋开始在地上打起滚来。
而走上前一看,那可不是别人,正是身为皇太子的赵眘,他这下撞得可不轻,脸都疼到发白了。
“不是……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赵眘捂着脑袋从地上坐起来,额头上明显有一个大包,看着极为凄惨。
“你在这干啥呢?”林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山一般的东西:“还好你没在那边,不然一下送你走了,我还得拿盐给你腌起来然后跑路……”
赵眘也侧过头看了林舟身后的那堆东西,他顿时也明白,如果刚才自己是在那个位置……当下恐怕也是绝无生机了。
“我本是过来打算打扫一下。”赵眘指了指周围:“本以为说哥哥午后才会回来。”
他一手捂着脑袋凑到那沉重无比的大车旁边查看了起来,只是这也看不懂那也看不明白,看了一圈索性也就不看了,转过头上下打量起林舟来:“哥哥,官家叫我问你,那个看皮影的东西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林舟坐在旁边拿起水壶对嘴灌了几口凉水:“你那个爹可真是天天正经事不干,就知道吃喝玩乐。”
赵眘没接话,但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因为赵构的放权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即便他还只是个郡王,那也是极大的地位抬升。
林舟见赵眘没有说话,然后就继续蹲在那摆弄起了那堆东西。
“对了,哥哥。前几日你与金国状元相见写诗词时,真的是那个状元么?”
“嗯?”
林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赵眘:“什么意思?”
“那日我宴请金国使团,明明那个完颜弘远就在出行之列,他又是怎么在你这里讨教诗文的?”
“昂?”林舟一愣,抬起头来:“啥意思?”
“就是那日他在书院之时,同时他从午时开始就在与鸿胪寺之中与我大宋官员洽谈,从午时一直到将近子时。”
“啊?”林舟当时眼睛也是瞪得老大:“不对啊,他一下午都在这边啊,先是骚扰我做记录。然后就是骚扰城北书院,晚上又来骚扰我,还让我灌了个底朝天,那吐的哟……”
“不对啊。”
赵眘也是直挠头:“这是何故?难不成还有两个状元不成?”
“你有他们名单没有?对一下。”
“对过了。”赵眘眉头紧蹙:“一人没多一人没少,每个人都对得上号。”
“这么邪门?”林舟眼珠子转了转,他眯起眼睛好奇的问道:“会不会他们真会什么邪法?”
“真会邪法还能叫完颜亮追得到处跑吗?”
“也对哦。”林舟放下手中的活儿:“你也没查出来?”
“没有……”
林舟点上根烟,然后从小车里掏出了一包巧克力递给赵眘:“管他呢,吃点巧克力。”
“百思不得其解啊,哥哥。”
“没啥的,说不定就是有个替身呢,我也感觉两次见的状元有点不一样,第二次的那个更娘,而且身上还香喷喷的。”林舟说完突然反应了过来:“你问羊蹄啊,你问我?”
“我不问他!”赵眘这会儿也有了一些小脾气:“那厮非人。”
“哎呀,还生气呐……行了行了,我去问。刚好我也要去找老沈。”
林舟跟着赵眘一块走到前院,这会儿老沈正在格物院之中费劲巴拉的折腾他的冷凝器,虽然此刻原理都已经明确了,可终究是硬件不达标,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的便是老沈当下的状态。
林舟上前乐呵呵的看着坐在那一边吃饼一边发愁的老沈,老沈感觉到身边有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有啊。”林舟嘿嘿一乐:“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好的坏的随便你吧。”老沈此刻显得有些厌世,他靠在那眼神都没了光:“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
“你是不是刚来了一发?咋一股子贤者时间的味。”林舟不敢再逗弄这个厌世科学家,于是连忙说道:“你要的密封圈和零件加工器都给你带来了,还给你带了一整套化学工作台,你要不要去看看?”
“哪!?”老沈眼睛当时就亮了:“老地方?”
“嗯,欸……”
还没等林舟跟他交代清楚说明书在哪,老沈就已经如脱缰野马一般消失不见了,林舟看着他狂奔而去的样子,转过头对赵眘说:“这人多少是有些魔怔了。”
“也是正常,他倒也是太想超越父辈了,盛名之下,年轻人是极难的。”
“那你呢?”
“我?”赵眘指了指自己:“你就想说我是昏君之后呗……我压力比你想的大多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但凡走错一步,都不敢想会是如何,刀尖跳舞呀,哥哥。”
“也是……辛苦你了。走吧走吧,去找羊蹄问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