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襄阳城如今便是在前方。
林舟来这旅游过,对他来说襄阳所谓的古城墙不过只是一道景点,在他那会儿算不了什么高度,跟地平线上那些动辄几十层高的楼比起来,简直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卡拉米。
但在当下这个时代,他站在护城河边看到那旱地拔葱的襄阳城时,恍惚间就感觉是看到了一座山。
难怪蒙古人在这死磕了那么多年才弄下来,这简直就是个王八壳,以当下的技术手段,难怪一听鄂州叛军,朝堂上下没一个人敢开口领功,最后还是把这份苦差事递给了那个手脏心黑的老王八来干。
“我勒个乖乖……旱地拔葱啊。”
当下这个词真的是很贴合襄阳城那巍峨的城楼,它就是钉在长江天堑上的一颗丧门钉。
“这次咱们手要快,心要黑,毛了东西咱就跑。军功可能没有了,但回去换了钱,咱们好好的分上一分。”
林舟这会儿转过头对身旁的那几个将军嘱咐道:“你们去跟弟兄们做做思想工作,别让他们有情绪。”
那几个将军嘴上答应的利索,但心里都在冷笑。
都这个节骨眼上来,谁还在乎军功,当初他们跟着岳帅一起下来了,这些个弟兄谁还指望过军功,不过就是惦记着能捞点好处护佑着家里,别让家人再跟着他们一块吃苦。
军功?那玩意跟他们还能有什么关系,他们去哪个军,哪个军几乎都会成为屯田军,只要秦桧一日不倒,这岳帅的旧部们就一日不可能再发光发热。
当下状元郎这话就已经够了,有钱分有好处拿,这个事就能干。
“欸,对了。”林舟点上烟,趁着前头的商队和随行参将去跟襄阳城守军通报的空档,他闲聊了起来:“你们有问问弟兄们,他们有没有失散的孩子啥的,我在临安城那边收留了一两百……现在可能都有三百多个岳家军的孤儿。看看有没有你们家谁的孩子。”
一听这个消息,那几人倒是亢奋了起来,其中一人好奇地问道:“当年离散之时匆忙,一般普通军户倒都是调遣,家人都还在,一般这样的都是判了罪的军官,我这便去问问。”
“快去。”
他们快步去营队之中统计去了,而这会儿不太了解情况的红菱则好奇地问道:“你还收养了岳家军的孤儿?”
林舟嗯了一嗓子,而后倒是陆游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的都给这完颜红菱说了一遍,着重讲述了一下林哥哥为了那些个娃娃怎样硬刚秦桧,甚至甘心情愿被赵构结结实实坑了一把。
“你可真大胆。”
听完之后红菱倒是有几分心有余悸:“你可知为何宋国诗人才子满地走却无人敢吟满江红?岳飞并未平反,他当下还是叛贼,他那岳家军也还是叛军。”
林舟小嘴一歪龙王归位:“给他平反我还需要赵构?”
“呵……”红菱妩媚的白了他一眼:“你这话也就当着我面说说,有能耐你当着你们官家面说去。”
陆游这会儿骑着马刚准备掏点炒黄豆吃吃,一听她那话,手哆嗦了一下,豆子都滚落了一地。
但他终究是没说什么,毕竟以后这红菱大概是能亲眼见着的吧,哥哥在官家面前说得比这可刺激多了……
林舟倒也不生气,就像闲来无事书院后山凑在一块说谁谁谁不行的时候,说到他不行时他总是会淡然一笑,但是要说到赵构不行的时候,赵构总是跳起脚来骂人。谎言软绵无力,真相才是快刀。
很快,前头通报的人回来禀报说襄阳城不让他们进去,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就是一句话说刺史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舟没说话,只是看了陆游一眼,陆游这小子这会儿亏了是没尾巴,不然他那尾巴定能旋出龙卷风来。
因为在来的路上陆游就断定那苏刺史不会让他们进城,当时两人还定下了赌约。林舟这会儿从怀里摸出了一摞银票数出两张来一张递给红菱一张递给陆游。
“看来这老东西心眼子还是小啊。”
“他心眼不小能犯上作乱?”红菱美滋滋的收下了银票,而后往前走了几步,眺望襄阳城:“当下我们该如何?等?”
“等。”
林舟站在车上朝后头招了招手,粮队立刻原地扎营休整,反正当下粮食够多,原地吃呗。岳雷他们当下就在襄阳城周围的山中,保捷军里的探马已经去寻了,最多明天晚上就能够汇合。
襄阳城让不让他进,那军用大淀粉肠都是要吃的,不让进反而方便。
在安营扎寨的时候,那些核查的将军也返回了,他说了几个名字出来:“这几个娃娃,不知状元郎可曾记得。”
林舟看向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低级军官:“是你们的娃啊?”
那几个军官脸上充满了期待和希望,急迫的想要从林舟的嘴里得到答案。
空气安静的那几秒,对他们来说就如一场无间炼狱,但最终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有。你家儿子还是个小王八蛋,往水井里撒尿。”他指着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糙汉子说道:“这个你们别谢我,得谢小娥。等回去之后,你们自己去领孩子。”
那几人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后,情绪原地来了一场托马斯回旋,原本以为此生无望,但谁知突然之间就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这些个曾经能追得金人满街跑的糙汉子,一个连着一个的红了眼眶。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却是哐哐的给林舟跪了下来。
“哎呀,小事小事。”林舟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滚滚滚,矫情。”
好不容易把这帮哭哭啼啼的老爷们赶走,红菱笑呵呵地说道:“你给人家护住了血脉,这还能叫小事?”
“那我咋说?跟他们说爱卿平身?”
“哈哈哈……谅你也没那个能耐。”
这会儿陆游再次欲言又止,他真的很想跟红菱说,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马上会是大宋暂理皇帝,虽然只是一个月,但那也是直接能摸玉玺的人了。
摸玉玺是什么概念还不明白么?上午接印,下午哪怕死了都得用驾崩这个词。
但终究是安全意识压住了分享欲,让他不至于跟红菱说这些个一等机密的事情……
大营成形,林舟看着他们宰羊烹牛,那风干的牛肉炖在汤里,浓烈的香味让他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回头再看一眼前方的襄阳城,夕阳之下只剩了个剪影,但却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百万贯。”林舟指着前方的襄阳城喃喃自语。
“保守估计而已。”红菱站在他身边踮着脚也在眺望:“我也只是估算,若是你心狠手辣一些,恐怕远远不止这个数。”
“啥意思?”
“看你给不给当地百姓留口粮咯,若是你把百姓也搜刮一番,天知道能有多少。”
林舟抱着胳膊斜靠在树前:“那也不至于那么不干净。”
红菱没说话,要放在别人身上她恐怕是要习惯性反驳的,但放在林舟身上她无法预料,他干的事情有些跳脱出自己的思维,甚至跳脱出这个时代的思维,他说不会纵兵劫掠,那最好还是相信他为妙,毕竟谁也猜不到他会提出什么下流的赌注。
岳家军老兵当下的士气极为高昂,他们三五成群的坐在那已经在通过过往的经验在用沙盘演练进入襄阳之后要应对怎样的局面。
这个场景红菱虽然一直也有跟军队接触,但却是从来没见过的,果不其然一支军队需有其魂,光是嘴上说说的令行禁止简直跟放屁没有区别,虽然这林状元郎看上去混混的,但在保持队伍士气和魂魄这方面,那是真没的说。
所以红菱到现在是越来越迷糊,搞不懂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糊涂。
毕竟要说他真傻吧,傻人都沾着点贪嗔痴,那就不可能把一个队伍给带成这样,可要说他装糊涂,他甚至连行军术语和一些操行准则都不知道,干点啥都得要下头人提醒……
“对了。”红菱用肩膀撞了撞他:“那几个匪首你怎么处置?”
“脑袋砍了挂城门上。”林舟很自然的就说了出来,仿佛预谋了许久一般:“你们不都这么干的么?”
“直接杀啊?你们大宋可没这个规矩。”
林舟抱着胳膊眼神直勾勾的发愣,替他回答的却是一直在那吃零食的陆游。
“谁说这是大宋干的?这分明就是天公见不得那叛贼恶行,降下神雷,遣下金甲武士,斩妖除魔。而后收了这些个叛贼的东西,返回了天上。”陆游张嘴就是全套说辞:“百姓三日后打开城门,喜迎王师。”
“哈哈哈……戏码都安排上了,还不知那城门能不能打开呢。”
红菱自然还是带着几分不信,陆游侧过头来轻笑一声:“你要不要跟哥哥赌一把?”
“不……”红菱身子往后一缩:“这人下流的很,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