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此乃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之功。然,攻城易,守城难。今日早朝,朕便要议定这三处地方的善后之策。汴梁之事,朕自有主张,稍后再议。其余两地如何措置,众卿畅所欲言。”
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之后,早朝继续。不过显然今日的早朝时间肯定是要往后延了,赵构甚至贴心地叫膳房为他们都端来了餐食,不然这帮小老头没一个能熬到中午的……
他问完之后,秦桧却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作为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他当然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这会儿他开口却也不是歌功颂德,而是认认真真的提出建议:“陛下圣明,此乃天大喜讯。然蒙古人狼子野心,必不甘心如此交付,恐其反扑。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
但谁知道一贯都见人先怂三分的赵构这会儿突然就像是被什么天降猛男附体了一般,仰起头来抬手打断:“秦相所言,朕知矣。朕问的是如何措置,而非是否该守。旧制既已克复,便是我大宋疆土,断无再弃之理。朕要的,是固守之策。”
秦桧心下一拧,带着几分惶恐的抬头看向座前的赵构,此刻这位自己相守多年的官家,突然变得好陌生好陌生,恍惚间仿佛被人夺了舍一般。
然而还没等秦桧再次开口,就见赵构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长安故称京兆,乃西北形胜之地,控扼关陇又近西夏。此地百姓久经战乱,急需休养生息。朕意选派精明强干的文臣出任知军州事,总揽一切军民政务。诸卿,谁可担此重任?”
殿内沉默许久,却是无人应答。
天菩萨哟……这他妈的要是贞观年间,您这么一句话大家抢破头都要去,可是官家呀,这可是绍兴年间。
绍兴年间的长安,被黄巢烧过,被朱温祸害过,被五代十国的奇行种轮番玩弄过……
现在去长安?跟流放岭南有什么本质区别?
看到这帮人缩卵,赵构心中也不着急,毕竟知道自己手底下这帮家伙是什么德行,于是他直接点名:“陈康伯。”
陈康伯陈长卿,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小老头,闻言连忙出列:“臣在。”
“朕记得你在泉州任上,政绩斐然。长安乃百战之地,千头万绪,你此去,只办三件事。第一则为安民之策,开仓放粮,招集流亡,免除当地三年赋税,恢复商市。这是第一要务。”
“第二,抚军,将当地原有散兵游勇,汰弱留强,编为巡制厢军,专司地方捕盗,不得私蓄重兵。”
“第三,制衡,朕会另派一员武将担任兵马钤辖,专管城防与军士操练,但必须受你节制。军粮、军械,皆由你计度支拨。此行,不求开疆,但求稳固。”
陈康伯都笑了,他轻轻哎呀了一声,但却还是上前:“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构轻轻点头,转向武将行列,声音低沉:“潞州地处河东,乃是插入金蒙腹地的利刃。此地不同长安,须以武备为第一。必须择一可独当一面又忠心无二的将领,即刻赴任。此人既要能战又要能守,更须与朝中枢密同心。”
他目光扫向杨存中,杨存中脖子一缩,权当没看见,赵构冷哼一声却也是没当场发作,而是转过头去巡查一番。
“田师中,何在?”
田师中出班跪倒即刻上前抱拳领命:“末将在!”
“朕知你曾从张俊征战,淮西之战亦曾立功。今命你为知潞州军州事兼管内安抚使,率精兵三千,即刻北上。你此去,需安稳防务、收抚义军、政务协同。至于潞州政事,朕自有安排。”
田师中连忙上前叩首:“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你若守得住潞州,朕不吝节钺之赏。若失寸土,提头来见。”
“得令!”
而后赵构扫过一圈:“王权,你素知西北风土,今与陈康伯同赴长安,朕派你为长安兵马钤辖。”
王权走出,下跪叩首:“臣,深感皇恩浩荡。”
看到安排这两地之后,赵构沉吟片刻,眉头微微挑起:“汴梁之事,朕仍按此前所定,不驻重兵,不设京尹。派宗室赵士粲前往,主持修缮太庙与诸陵,另以梁扬祖为河南府路安抚使,暂驻洛阳,遥制汴梁诸务。具体细节,退朝后枢密院与吏部会商拟旨。”
众臣得令领旨,而此刻户部尚书前出,拱手问道:“官家,河东文臣要指派谁去?”
“朕的意思是将今年那个新科状元派去。”
嗯?新科状元?衢州刘章啊?
不对!林舟!
在场所有人第一时间愕然看向赵构,当年诸葛亮那么喜欢马谡也就是叫他守街亭,咋的?就算那是你私生子你也不能让那么个毛头小子去镇守边关啊。您老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先不说是不是苦寒之地,就光是那边政治格局的复杂程度,那是一个毛都不齐的小子能搞定的?
这不纯开玩笑呢。
“官家……”
“闭嘴。”赵构伸出手指来:“朕自有朕的安排,而且这个事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办的,当下还未接管,等接管再说细节。”
殿前的大臣们几时候看过如此暴躁霸道的官家,不过倒也无所谓了,田师中也在那,反正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搞不定那个小逼崽子吧?
“秦相啊。”
“臣在。”秦桧前出两步:“官家有何吩咐?”
“当下我大宋取旧都,还于旧土。你呢,就与礼部共同商讨一下,在临安与民同乐一番吧。”
秦桧听闻这话,心里头是咯噔一声,要知道这可是一次大洗牌的好机会,然而平日里多依仗自己的赵构在这个节骨眼里却只是叫他干一些细碎的事,核心的事情他根本插不上手。
三地期间可是有大量的岗位空缺,也就是说可以提拔大量的党羽……
然而这次却全无了机会……
“臣……遵旨。”秦桧脸上看不出半分愉悦,只是一脸阴霾,但最终却还是应了下来:“臣定将事情办得妥帖。”
“对了。”赵构此刻已经起身:“当下市井传闻之中是岳鹏举帮我们收的襄阳,你们自己想想法子,莫要叫百姓寒了心,这个事我不太好插手,还看诸位的能耐了。”
秦桧此刻吃了二连击,他愕然地抬头看着赵构,看到的却是赵构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就是“这个官家是假的”,但第二个反应就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喷薄而出。
自己可能要糟……
“好了,诸位臣工,辛苦了。今日开始休沐七日,以贺我大宋收拾山河。”
他畅快地甩开袖子,将手背在身后,慢慢的走下堂去。他今天是真舒坦,当了半辈子皇帝,第一次如此扬眉吐气……
过瘾呐,过瘾!
而不光他过瘾,临安的百姓也疯了,外头的爆竹锣鼓,从天亮到天黑,长街之上穷人家出力富人家出钱,长长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都是百姓自发弄起来的流水席,而这样的场面几乎每条街都是雷同。
人人都在夸当今的官家是中兴之主,大宋有一统之相,贩夫走卒人人传颂。赵构坐在人家办的流水席上头蹭吃蹭喝,与他同桌的都是些乡里来务工的人,他们虽是不雅却也最是朴实。
本来赵构就是出来找点情绪价值的,可生生让这帮乡下人给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而他也不好太张狂,人家说当今官家怎样怎样,他就说哪里哪里,人家说赵宋皇帝英明神武,他就说不行不行。
最后弄得差点挨揍……
他又不能跟人真打,到时候问起来他为何跟人打架,那他说出去被史官记一笔,他还不如被史官记下不理朝政去跟猫打架呢……
被赶出流水席的赵构心情还是好,于是便溜达去了西湖边上打算乐呵乐呵,可过去一问才知道自己相好的那几个姑娘被俩军爷给包了……
“啥玩意?俩人包六个?”
“对啊,那两个军爷说是您赵老爷认识的,我还给打了折呢!”
“嘿!”赵构往地上啐了一口,一甩袖子:“那小王八蛋连这个都往外抖啊……”
最后没了法子,赵构只能溜达去了韩世忠家中,这会儿韩世忠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缠着鱼钩,看样子是要利用这几日的休沐好好钓上一钓。
“良臣啊。”
“哟,官家!”韩世忠连忙起身相迎。
“好是有闲情逸致啊。”
“不如官家呢。”韩世忠嘿嘿笑道:“还不知官家造访这是……”
“哦,过来瞧瞧你。”
韩世忠一听就明白了,这哪是过来瞧人呐,这分明就是没地方去了。
“那官家……臣随管家西湖岸边走一走?当下可是热闹。”
“甚好甚好。”
两人走在西湖边上,当下的西湖一到晚上满满当当都是人,自从临安的免税法案出台之后,市井活跃度上了不止一个台阶,隐约已经有了盛唐长安风貌,这里当下可不只是有当地百姓,就连那些个外国人也赶来做起了买卖。
“良臣啊,你说秦桧当下心中作何感想啊?”
“官家,臣不知。”
“哈。”赵构摇了摇头:“好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行,你不说,朕就不问了。等这庆典过去了,我们去一趟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