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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子头人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前方隘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心里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回头问斥候：“你确定这条路平常没啥人走？”
斥候忙不迭点头：“这条道往常连金人的巡逻队都少来，更别说宋人了。”
头人没说话，又看了看远处那几座塔楼，看着像是新修的，但也没见上头有人影晃动，连个旗子都没插。
宋人修这玩意儿干啥？挡得住谁？
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但心里头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又说不上来哪不对。
这地方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就剩风声和自己的马蹄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派几个探子，先摸过去看看。”
他们的号角吹动，奔驰的队伍速度略微慢了下来，几个斥候却是突然加速开始朝前疾驰而去。
他们的本意就是打算去看看几座塔楼是干什么的，然而就在这时，黑洞洞的枪口却已经从塔楼的射击口上伸了出来。
接着突然一道信号弹从他们身后的位置腾空而起……
信号弹刚升空，两侧山脊上埋伏的士兵同时掀掉了身上的白色伪装布，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枪声瞬间炸响，密集的子弹从两侧山脊交叉射向鞑子的队伍。
鞑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后排的人就已经倒了一片，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队伍一下子乱了套。
头人勒着马，脸色铁青，嘴里骂了一句，而后他喊了几嗓子想稳住阵脚，但子弹从两侧打过来，根本找不到掩体，只能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前冲。
这会儿他已经没时间思考了，只是知道外头数百步地方正在有人朝他们进攻，这个原本绝不可能的距离，现在却让他们连续不断的开始损失。
后退？骑兵是不能后退的，因为后面的马儿惊了，那些被射杀的骑兵掉下马后，不受控的马匹会四处乱跑，如果这时折返，结果就是人与马撞成一团，都不用对方干什么，整个骑兵队彻底就完蛋了。
头人伏在马背上，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得他头皮发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前面是开阔地，冲过去就活，停在这就是死。
两侧山脊上的枪声越来越密，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头领”，但回头一看，那个喊他的人已经仰面摔下马去，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是转瞬便没了声息。
他咬紧牙关，拼命夹紧马腹，伏低身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贴在马脖子上，子弹打在旁边的地上，溅起的冻土打得他脸上生疼。
突然之间，胯下的马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就往前栽了下去。
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左臂传来剧痛，想来是断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留守在后方的几百号人已经散了个干净，活着的没几个了，死的死，跑的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满地都是尸体和马匹，横七竖八地躺在那条他刚冲过来的路上，血把雪地染得一片一片的黑红。
他已经没时间去心疼那些人了，因为他看到有一队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已经从山脊上冲了下来，正朝他这边围过来，他们手里的家伙黑漆漆的，看着棍不棍棒不棒的。
他起身转身就跑，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方向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跑出去才能活，才能把今天的事带回去告诉部族里的人。
身后的厮杀还在继续，隘口之地骑兵根本无法伸展，那些平日里无往不利的军马如今却成了他们的索命绳，一部分还活着的骑兵继续往前冲，然而这其中大部分的却是已经落马。
然而叫人没想到的是突然在群山之中响起了草原上才有的唤马号子，那些惊魂未定的马儿听到家乡熟悉的号子，竟在没有骑士的情况下齐刷刷地开始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这可是千万匹马，那一同移动的架势着实惊人，而等到马群出现了羊群效果时，一些驻留在原地的骑兵身下的马儿却也是不听他们的指挥了，跟随着马群的脚步朝两边挪去。
而那些在地上的鞑子可就惨了，这真正的千钧万马从身上踏过去，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把他们冲了个七零八落，被踩死之人比被打死的还多。
他们想要逃跑，但没逃出多远就会被一发子弹打穿胸膛。
地上没有弓箭，他们显然也不是被弓箭杀死的，因为他们的软皮甲胄对付弓箭最为有效，然而地上当下除了一摊碎肉之外，却并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万人，还是一万骑兵，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叫人头皮发麻的存在。
但是当下，没有鏖战、没有苦战，也没有值得歌颂的英雄独战，有的只是一发信号弹然后便是隘口之中一连串噼啪的竹筒倒豆子声，却是正与正过年时节完美契合，那一声一声的呼喊与嚎叫，在层层叠叠的回声中就跟那“大哥大嫂过年好”没有差别。
零星一两千骑兵突破了第一道防线，紧接着便是接近了壕沟地区，却见沙包堆得鼓鼓的，铁丝网拉得严严实实的。
一个鞑子骑兵冲到了第一道防线外，他的马跳过了铁丝网，但前腿被尖刺划得血肉模糊，马疼得嘶鸣不止，浑身发抖，死活不肯再往前跳第二道。
他试着用腿夹紧马腹催它走，但马只是原地转圈，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叫。
他低头一看，铁丝网上的尖刺深深扎进了马的前腿，血顺着腿往下淌，把雪地染红了一片。
他抬头往前看，前面还有好几道铁丝网。沙包堆得厚厚实实，后面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身后是不断倒下的同袍，前面是过不去的铁网，马又不肯走。
关键马儿不傻，马儿知道疼，它们死活不肯再跳第二道铁丝网了，骑兵顿时也就失去了冲锋优势。
那没了冲锋的骑兵……嘿嘿。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想徒步往前冲。可脚刚落地，旁边就有人喊：“别下马！下了马更跑不掉！”
但他已经来不及再爬上去了，因为马受了惊，猛地一甩头，挣脱了缰绳，一瘸一拐地往后跑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一把刀，面前是铁丝网和枪口，身后是乱成一团的骑兵队。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这会儿站在山麓上的岳雷全程脸色铁青，看着就知道等会有人要倒霉了，反倒是叫那几个御史台的御史满脸迷惑。
他们也是看了全程的，只觉得一阵恍惚，而后仗就差不多打完了，然而……这小岳将军似乎不太高兴呀？
明明他们看完之后心里是又惊愕又害怕，可主将没有一丁点好脸色，这可奇怪了。
“敢问……这位将军，明明是如此一场胜仗，怎的还闷闷不乐。”
岳雷其实不太待见这些文官，父亲被这帮人害死，而且整天就知道在那折腾人。但终究也算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虽然没有露出什么好脸色，但却也如实回答了问题。
“我本来预计是能留下两万六七千匹马，你看当下，城中吃马肉都要吃上两个月了。”
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地上除了那些鞑子尸体之外，更多的就是马匹了，少说有万匹骏马倒在了地上。
万匹啊！这要是拉回临安，那可是要加官进爵的呀。
还别说，岳雷不说还好，这一说出来，他们几个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
能够支持千里奔袭，支持急速冲锋的军马，那放在谁那都是宝贝，现在说死就死在了这里。
前头他们确实也听见这小岳将军说不要伤马，可这战果……
“狗日的！”
岳雷那是越想越生气，愤恨的一甩胳膊拿出步话机：“你们他娘的都瞎啊！老子的马都叫你们杀光了！”
通话器里一片安静，但私下里他们也在骂，特别是骂机枪手……
“对了……这位将军。”其中一个御史指着远处：“方才我看那些无主的马儿突然就朝着那边跑了过去，整齐划一的，这是为何？”
“这是马倌儿呼唤的。”岳雷仍是冷着脸：“我们大帅之前收留了一批从草原来的流民，里头不少都是马倌儿，当下这些马应当有不少就是他们养大的。”
“哦？流民……”那御史咂摸一下嘴：“流民也敢用么？”
岳雷倒是没惯着他们，只是指着战场道：“不用他们，你们下去唤马！？”
“大胆！”旁边一个年轻的御史怒斥起来：“你可知道我们这王大人可是五品佥按察司事！你怎么如此无礼？”
岳雷抬了抬手：“这几人有冒充朝廷命官之嫌，带走！”
“诶诶诶诶……”这会儿那个五品按察连忙上前：“小将军，莫要在意莫要在意……这小子天生轻狂，说错了话，莫要在意……”
岳雷冷哼一声，倒是懒得再去搭理，只是拿起步话机喊道：“搜山，一个人都别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