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存中查军营,仔细得叫人心头发紧。
他带册子带尺子,一条一条核一条一条的对,军营的规模、大小,营房的数量,甚至就连锅碗瓢盆的数量他都仔细验证。
舟哥在旁边抱着胳膊全程黑脸,而那“总览潞州军机”的徐平跟在旁边也是表情难堪。
“莫要怪我。”杨存中自然是能感觉到气氛不对:“若只是官家的意思,他兴许都不会叫我来查。”
“咋?你的意思是说你过来还有别人能叫得动你这个禁军殿帅?”
舟哥说话向来尖酸刻薄,即便是面对杨存中这样的人也是不留情面:“你就直说吧,那头到底斗成什么样了。”
杨存中回头瞥了一眼徐平,徐平立刻颔首而立,面对老领导的威压,徐司侯却也是有苦难言。
“不能说是吧?”林舟嗤笑一声:“你不说,那我就随便猜了。要我说啊,现在是不是赵构已经被架空的差不多了,三省六部基本上都不听他的了?”
杨存中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执着的低着头翻阅起了军务册子,只是听到“不听他的”之后,微微抬起眼来看了看林舟。
“你名册上有近四万人?人呢?”
林舟眉头皱起:“你查这么细干什么?”
许是见舟哥实在是不悦了,杨存中这时才缓缓开口,他这个高精力的殿帅,此刻竟也是有几分疲惫。
“你们可知官家的政令已经许久不出宫了。”他轻轻抿嘴,眉宇之间有一股化不开的忧郁:“官家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你与普安郡王的身上,当下的临安已无人可用。”
“你也不行?”
“禁军妄动吗?那可太好了。”杨存中轻声一笑:“他们不敢轻易动官家,还不敢杀我这只鸡吗?你问问你身旁那徐司侯,大宋的武夫是个什么地位。”
徐平闻言也没搭话,只是笑。
这时杨存中拿出小本:“你报三千,我便写三千。军制一万,备兵三千。那你要给我一个准话,你这究竟有多少人。”
林舟抱着胳膊,回头看向徐司侯,司侯轻轻点头,但手底下却轻轻比划了一个二。
因为角度的关系,杨存中看不到这个手势,但林舟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刻会意道:“两万上下。”
“两万人,那你这空饷是吃给谁看?中枢核查时要问你四个事,你的军饷从何而来,军粮从何而来,军备从何而来,军士从何而来。这便是四从,你每个月耗粮银几何,便知道你究竟有几人了。你这本子上……”
杨存中的手啪啪的拍在账本上:“每月消耗的军饷火耗粮草,足够六万人!你报两万人,多出来的人呢?”
完了,遇见专业的了。
舟哥脖子一缩,哑然失笑。
“你若是靠上头补给,那便是空饷,你自己募兵补给,这叫藏兵。你这是谋反呐。”
舟哥无话可说,他就是藏兵了。虽然在潞州府这边的常备军是满员一万人,但还有一万五的候补兵,而真正的大头却是分出去的那些士兵,他们用潞州一样的模式在外发展。
有的营已经扩充到三四千人,少的也有两千多人,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建设兵,也就是备厢兵,可问题是舟哥给的待遇是正规军待遇,他们当下也没办法做到自负盈亏。
这些东西可都是直接体现在账本上,那些没有出现在名册上的士兵也同样依靠这里的补给。
杨存中此刻手中拿着账本等着林舟一个解释,但看起来这位林大帅显然没有解释的想法,这倒叫杨殿帅哑然失笑。
“你得解释。”
“你不记不就完事了么?”林舟的语气带着不忿也带着不解:“你让我怎么解释?要我明着说我藏人了呗?”
杨存中长叹一声,颇为无奈的坐在了椅子上,他轻轻将账本放在桌上,而后这才开口道:“你以为我来只是为了查你的账么?”
“那不然呢?过来吃肉夹馍火晶柿子水盆羊肉?”
听到林舟这样带着几分怨气的话,杨存中也是摇头叹息:“这其实也是对我的一番试探,真正过来查你的人,早就来了。兴许他们已经在这过了好些日子,这里有多少兵吃多少粮干了什么,一早就被记了下来。”
林舟的眼睛豁然睁大,回头看向徐平:“这么夸张?”
徐平轻轻点头,而后开口道:“我不敢打包票,但杨殿帅所言不差,若是他都来了,那这里恐怕早已遍布耳目了。”
杨存中坐在那兀自笑了一声,而后点了点账本:“你要想法子把这个事解释解释,说得通便行。你在这开科举,你在这屯兵,官家兴许能容你,可有些人却是容你不得。”
林舟听完之后也没有言语,只是靠在那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那怎么说,不行干脆打一场算了。”
“那何必呢。你要打的是谁,是刘錡。他们可不会在乎当下的时局,倒是恨不得你与他打一场,无论谁赢谁输,官家的两条胳膊就都断了,最终不过就是重新走回了老路。”
舟哥这一下也算是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有人不希望打破阶级壁垒呗,他们不在意谁当皇帝,也不在意谁赢谁输,他们在意的就只有自己是不是人上人。
他林舟在这挖坟掘墓,那他们就自然要想办法破坏他的进程。
这会儿杨存中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看起了账本,当看到岳雷部占了河东郡时,他的眉头忍不住的再次皱了起来。
“你们还拿下了河东部?你可知那个盐田可是一块大肥肉?我就说为何他们突然之间变得如此亢奋。”
“拿下来了。”林舟倒是一脸无所谓的说道:“找了点人假扮鞑子,还没开大对面就投了。”
“情理之中。”杨存中点头后继续看了下去:“你这兵太多了,谁看了都会心中慌张,当年岳飞不过就是有意给人分田,便落得个身死的下场,你当下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了。”
杨存中说着,抬头看向大营之外飘荡的岳字旗,静静的看了许久,而后转过头来看相林舟:“为何不用林字旗?”
“乐意用啥就用啥呗。”林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而后笑了一声:“我觉得岳字旗漂亮。”
见他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杨存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出笔在账本上圈了几处,然后便起身离开,自顾自的去浏览起军营来。
等杨存中走远了,林舟跟徐平才凑到桌前翻开那本账,两人一起看起了被圈出的那几个地方,上头主要是一些粮草运输和军饷发放的内容。
上头的数额跟林舟报上去的三千人明显不符,这个数量莫要说养三千人,稍微抠搜点都足够养活十万大军了。
这太玄幻太离奇,怎么看都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造反准备。
“看出啥了没有?”
徐平饶有兴趣的看着林舟:“殿帅跟在官家身边这些年了,他比谁都了解朝堂上的凶险,看来官家那头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你说我真的打刘錡,能打赢么?”
徐平沉默了下来,因为他清楚的很,打肯定是能打过的,但打完之后林舟彻底就成为了叛将逆贼,要么造反改弦更张,要么就继续孤悬黄河以北。
就如杨存中所说,他们那帮人并不在乎输赢,合力一心哪里有能力范围内搞斗争来的自在,呆宋本来就是个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国家,现在可是真真切切的让舟哥感受了一把。
“我打刘錡,是不是就等于是我跟赵眘对掏?”
这话说得徐平都笑出了声:“对。”
“那不行。”
舟哥叉着腰来回走动了起来:“真麻烦啊,他们真会玩。那你说我直接掉头回去把临安扫了呢?”
“那你当皇帝么?”
“我当啥皇帝,没空。”
“你不当皇帝,那你就会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乱世,甚至于会超过五代十国。”
林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那本账,看了一会儿,便把它合上了。
“妈的,真难啊。”
“是难的。”徐平起身:“走吧,莫要让殿帅等的太久了。”
“那你说咱们怎么解释这这么多人的事?”
林舟的问题似乎已经在徐平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他问出来之后,徐平就立刻做出了回答:“那要看殿帅回去如何写这个折子,还要看他的折子是不是能跟这里探子的口风对上。”
“那有啥差别?”
“若是能对上,其实也不是不能解释,无非就是山西之地,久经战乱,急需人拓荒垦田,以权宜之策行万变之法,那多出的人,不过就是你花钱请来的屯田军,毫无战力。”
“那对不上呢?”
“对不上……”徐平的眼神慢慢变得阴鸷起来:“那便是林舟、徐平、赵士程等人召集私军、囤积铠甲、私蓄战马。”
“然后呢?”
“好一些的,便是交出兵权,身退临安。差一些的……”
“懂了。”林舟点头道:“难怪韩世忠岳飞他们的军权都交了,他们是真的害怕有人屯兵啊,不过交军权我肯定不会交,我就看看他们敢不敢来打我。”
林舟这会儿也索性光棍了起来:“他妈的,我算是知道光头跟谁学的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