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行推门步入小楼,上到二楼,就见一位峨冠博带,眼神沧桑而智慧的老者,正独坐窗前,对着月光悠然自饮。
“老人家好兴致。”
陆天行含笑说着,走到桌前坐下。
老者执起酒壶,斟上一杯,将酒杯推至陆天行面前:
“这是老夫自酿的六果酿,楚王不妨尝尝。”
陆天行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只觉果香幽幽,酒香清雅,甘甜可口,顿时赞道:
“好酒!不愧是天下第一杂学宗师鲁妙子,自酿的果酒,竟比杨广的御酒都要醇美。”
说着一仰脖,将整杯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推回鲁妙子面前,含笑看着他。
鲁妙子微微一怔,笑道:
“楚王当真妙人。”
说着又给陆天行斟了一杯,问道:
“楚王早就知道老夫?”
陆天行道:
“听说过鲁老的大名,据说连杨公宝库,都是鲁老设计督造的。”
鲁妙子又是一怔,摇头叹道:
“楚王来找老夫,果然没有好事。”
陆天行微笑道:
“鲁老误会了。有没有杨公宝库,对我并不重要。毕竟杨公宝库里又没有粮食,而争霸天下最重要的其实还是粮食。金银财货,兵甲器械,我暂不缺乏,亦有大片土地,可用来封赏将士。杨广折腾得天下户口减半,如今可多的是抛荒的良田。”
鲁妙子奇道:
“楚王不为杨公宝库?那来找老夫又是为何?”
陆天行轻轻转动酒杯,悠然道:
“并非特意为了杨公宝库,但鲁老若愿意告知宝库机密,自然也是好事。我无需杨公宝库帮助争霸,但宝库财货取之于民,将来取得天下,宝库财富可用来修建道路、兴修水利、发展民生……算是用之于民。”
鲁妙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楚王胸襟器量,果非凡俗霸主!”
他虽然躲在飞马牧场,但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不仅与石青璇有着书信来往,还时常戴着面具出门闲逛,因此知道陆天行拿下江都宫后的作为。
财货无所取,美女无所幸,立功将士尽得封赏,杜伏威率军投效,亦封王赐宅,赏金封田,还许老杜继续独领一军。隋廷文武官员,亦是量才任用,毫不见疑。
观其作为,鲁妙子相信,楚王此时所言,乃是发自肺腑,并非刻意自我标榜。
“鲁老夸赞,本王就笑纳了。另外,本王今日来此,也有重要消息告知鲁老。”
“哦?”
陆天行轻轻转动着酒杯,悠然道:
“本王探得消息,有人要对飞马牧场不利,不仅勾结了四大寇,还在牧场之中收买了地位颇高的内鬼,欲与四大寇里应外合。如无意外,飞马牧场天险已不足恃,必将陷落,商场主亦会遭劫。”
鲁妙子神情凛然,声音变得严肃:
“此话当真?”
“当然。”
鲁妙子目不转睛,凝视陆天行,陆天行一脸坦荡,与他对视。
好一阵,鲁妙子叹道:
“飞马牧场发展至今,本身积累的财富便已经有些树大招风,偏又还有精良战马源源出产……以当今时局,惹来觊觎,倒也不出预料。”
陆天行微笑道:
“我会解决飞马牧场的麻烦。”
鲁妙子轻笑道:
“明白了。楚王来此,非为杨公宝库,而是为了飞马牧场。”
陆天行道:“正是。”
鲁妙子沉吟道:
“不知楚王得到飞马牧场,与其他势力得到,会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
陆天行又满饮一杯,再拿起酒壶自己倒上一杯,顺手给鲁妙子也满上,口中说道:
“鲁老也清楚,以飞马牧场如今规模,已不可能再维持中立,总要找一家投效,否则麻烦永无休止。
“但跟随别家,飞马牧场将来便是败寇,会被我毫不留情地扫灭。跟随我,则是开国功臣,牧场子弟沙场封侯,史书留名。鲁老你看,这区别是不是很大?”
鲁妙子哑然:
“楚王会不会太过自信?竟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将天下视作自己囊中之物了么?”
陆天行微笑道:
“攻取江都之前,我若说我只带三千步卒,便可击溃十万骁果,阵斩宇文,全取江都……鲁老会信么?”
“……”
鲁妙子默然,沉吟许久,方才缓缓摇头:
“老夫很难相信。”
陆天行轻笑一声:
“但本王做到了。”
鲁妙子叹息一声:
“楚王江都之战,确是足以载入史册,大书特书的辉煌大胜。”
“所以我的自信,并非毫无来由。”
陆天行又笑道:
“话又说回来,飞马牧场未来如何,鲁老其实已经无力干涉了吧?”
鲁妙子眼中浮出一抹苦涩,饮了口酒,叹道:
“楚王所言不错。且不说秀珣从来不听我的,就算她听我的,老夫也时日无多了。”
陆天行当然知道鲁妙子时日无多。
鲁妙子当年苦追祝玉妍无果,反被祝玉妍所伤,天魔真气扎根经脉穴窍,日夜蚕食精气,至如今,早已精气枯竭,精神亦如风中残烛,行将熄灭。
若单只是身体层面的精气枯竭倒还有救,“长生真气”就可救治这类伤势。
但连精神都将枯竭,便是彻底的油尽灯枯,相当于灵魂将散,连“长生真气”都救不回来了。
陆天行现在还不是神仙,当然也救不了。
所以他只能给鲁妙子一个承诺:
“牧场此次危局,我会亲自解决。秀珣的未来,我也能给她保障。”
鲁妙子眼神微妙地看着陆天行:
“楚王打算如何安排秀珣?”
陆天行微笑道:
“一品妃,如何?”
大隋的正一品妃位,只有三个,贵妃、淑妃、德妃。
但唐代就增加到了四个,多了一个“贤妃”。
所以陆天行完全可以为商秀珣加一个位子。
鲁妙子眼中隐有笑意:
“楚王当真打得好算盘,人财两得啊!可是秀珣的性子颇为刚烈,她既不听我的话,我也无法干涉她的婚姻。是否愿意跟随楚王,得看楚王自己的本事。”
陆天行笑了笑:
“秀珣喜欢我。”
鲁妙子一挑眉头:
“这么有把握?”
陆天行一本正经:
“她与我一起钓鱼了。”
“……”
鲁妙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一起钓鱼,就能证明她喜欢你?
好不容易绷住老脸,他举杯浅抿一口,沉吟一阵,说道:
“等楚王解决了牧场这次危机,再来见老夫,老夫会将杨公宝库的机密悉诉告之。”
陆天行颔首:
“好。另外,鲁老的机关术传承,也可以交给我。从前鲁老的机关妙术,只用来营造宫殿、园林、宝库,应用太过狭隘。
“我以为,鲁老的机关术,当大用于民生。采矿、修渠、清淤、修路、造桥……便民利民,方能万世流芳,声名不朽。”
鲁妙子动容道:
“机关之学,素来被视为奇技淫巧,士人多不屑……楚王竟如此重视?”
陆天行微笑道:
“当然。机关工程,乃利民强国之道,大有可为。”
鲁妙子怔忡半晌,叹道:
“楚王眼界心胸,老夫叹服。楚王放心,老夫还有一点时间,定能将机关之学整理出来。”
陆天行补充道:
“其它杂学传承,鲁老若放不下,也可一并整理出来,我自会找人修习,发扬光大。”
鲁妙子笑道:
“老夫行将就木,本打算悠闲渡过这最后时光,不成想楚王却给老夫找了这么多活计,连躺棺材都不得安生……”
话虽如此,可看他整个人一下精神起来,变得神采奕奕,压根儿看不出已油尽灯枯。
陆天行也是一笑:
“麻烦鲁老了。”
鲁妙子摆了摆手:
“没什么麻烦,只是老夫时间不多,得抓紧做事了,楚王饮够没有?饮够的话请回去休息,老夫没心思陪楚王闲聊饮酒了!”
陆天行呵呵一笑:
“那好,本王这便告辞,等灭了四大寇,再来与鲁老相见。”
说着,又抓起酒壶满上一杯,一口饮尽之后对着鲁妙子拱手一礼,转身下楼。
……
“白跑一趟,一无所获!”
午夜,先回居所的陆天行正自打坐,婠婠幽影般飘飞进来,盘坐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干了,笑嘻嘻说道:
“不过正经消息没探到,方才回来时,倒是撞见了一出好戏。”
陆天行饶有兴趣:
“什么好戏?”
婠婠冲他眨眨眼:
“李秀宁和柴绍吵架了。”
“为何吵架?”
“柴绍喝得醉醺醺回房,见李秀宁拿着一簇紫薇花,坐在窗前看月亮发呆,柴绍忽然发火,一把夺过那紫薇花捏得粉碎,李秀宁大怒,把柴绍赶了出去……”
她看着陆天行,眼神意味深长:
“一簇普普通通的紫薇花而已,为何值得堂堂公主大发雷霆,把驸马爷赶出房间呢?原因好难猜呀!”
陆天行面无表情:
“少探些私人八卦,多探些正经情报。”
婠婠两手一摊,笑嘻嘻道:
“正经情报不好探哦,奸细也不会一直把阴谋机密挂在嘴边,时刻念叨对不对?”
陆天行微微颔首:
“言之有理。”
沉吟一阵,又道:
“情报虽然尚不分明,但李天凡的计策,其实很好猜。”
婠婠好奇道:
“大王以为,他将如何发动?”
“很简单,与婠儿你曾经想过的计策一样,攻牧场必救,围点打援。”
陆天行缓缓说道:
“四大寇攻打某个牧场外围的乡镇,故意放出人手求援。商秀珣很重视牧场子弟,心气又高,性子又烈,陶叔盛这内奸再稍作鼓动,商秀珣说不得就会亲自领兵出援,陶叔盛便可顺势将她引进四大寇的陷阱。
“之后就简单了。商秀珣带领的牧场主力中伏覆灭,牧场守家兵力不足,陶叔盛这位三执事,再带着假扮成牧场败兵的四大寇悍匪高手,以求援之名叩开峡道城楼,夺取天险,大开城门,四大寇匪兵大举涌入……飞马牧场,这不就失守了?
“一旦牧场失守,李秀宁一行也将落入李天凡手中。甚至有了大军傍身,李天凡说不定还会想着连我也一并斩了。”
婠婠点头道:
“攻其必救,围点打援,确是最简单好用,屡试不爽的计策,那大王将如何应对呢?”
陆天行微微一笑:
“最省事的法子,当然是现在就去把李天凡、陶叔盛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们吐露阴谋。”
婠婠道:
“但此法只可治标,不可治本,虽能暂时解决眼前危机,可四大寇尚存,等到大王离开飞马牧场,李密可再次派遣四大寇攻打牧场,施展更毒的计策。
“想要一劳永逸,须得连四大寇也一并解决,李密正攻略洛阳,没了四大寇作爪牙,便抽不出更多兵力,来打牧场的主意。”
陆天行点点头:
“正是如此。”
婠婠笑道:
“所以无论李天凡、四大寇如何用计,咱们只需跟着商秀珣,找到四大寇主力,将其全歼就行。这就叫以力破巧,任凭他们计策再妙,撞上大王,也只能白费心机。”
陆天行欣然笑道:
“爱妃果然与我心有灵犀。”
婠婠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展示一番动人曲线,无骨猫儿般伏到陆天行大腿上,两眼微眯,喃喃说道:
“四大寇主力数千,杂兵数万,这可是一场大战……婠儿需得养精蓄锐,大王今晚可别再折腾人家啦!”
陆天行手掌轻抚她秀发,低笑道:
“养精蓄锐放着舒舒服服的大床不睡,偏枕在我大腿上……婠儿你这究竟是想养精蓄锐呢,还是想诱惑本王?”
“可是,大王的气息太舒服啦,枕在大王身上,婠儿才能睡得放松呢……”
婠婠轻声呢喃着,竟然真的沉沉睡去。
陆天行笑着摇摇头,倒也没有折腾她,只轻抚着她的秀发脊背,让她睡得更加放松、安稳。
……
次日午后,牧场山城忽然敲响警钟。
婠婠出去打探一番,回来禀报,说是有牧场哨骑回报,于西峡外五十余里,发现四大寇前锋两千余人,正开往牧场西峡三十里处的一座小镇。
到了傍晚,又有浑身是伤,血透重衫的牧场骑士带来求援信,说小镇正被四大寇先锋军围攻,镇上驻守的牧场战士与镇民正借助地形,苦苦支撑。
商秀珣问明战情,召来牧场高层商议一番,分派大管家商震镇守东峡,大执事梁治镇守西峡,她亲自带领二执事柳宗道,三执事陶叔盛,四执事吴兆汝,率两千牧场战士驰援小镇。
牧场上下,无人提出异议——飞马牧场终究只是生意人,没有经历过像样的战阵。
哪怕牧场子弟都是从小习武,精于骑射,高手众多,可上了战场,那就是实打实的新兵蛋子,只知道两千骑对两千步,优势在我,却无人想过这是不是围点打援的计策。
商秀珣虽然安排了大管家与大执事镇守最重要的两条峡道天险,却压根儿没想过万一中伏该如何解决,满以为两千骑一波流冲过去,就能把四大寇前锋踏个片甲不留。
就在商秀珣准备率队出征时。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飞驰而至。
看到来者,三执事陶叔盛微微变色,但见只有两人,倒也勉强安下心来。
商秀珣则秀眉微皱,说道:
“秀珣出征在即,楚王若有要事,可以等秀珣回来再说。”
陆天行微笑道:
“听闻四大寇来犯,本王承蒙场主盛情款待,欲略尽绵薄之力。”
说话时,他打量着商秀珣此时的装扮,眼里满是欣赏。
美人儿场主此时一身玄色骑装,外罩暗红轻甲,秀发束成高马尾,手提一杆点钢枪,骑着一匹大红马,端地是又美又飒,动人之极。
商秀珣给他瞧得有点脸红,故作镇地避开他视线,说道:
“兵凶战危,秀珣到时可能顾及不到楚王……”
说话时,她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陆天行锦衣宽袍,金冠束发,赤手空拳。
婠婠也是玄衫白裙,面罩轻纱,只带一把三尺剑。
连件皮甲都没有,楚王甚至都没带兵器,这哪是上阵场的样子?
“秀珣不必理会我,我是真正的战场老手了,知道该怎么做。”
楚王都这么说了,再想想他那威震天下的辉煌战绩,商秀珣还能说什么?
只能微一颔首,叮嘱陆天行与婠婠跟上她,便领军出发。
商秀珣骑术自不必说,修长矫捷的娇躯随着战马微微起伏时,予人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美感,仿佛战马驮着她毫不费力。
其余诸位执事、副执事、牧场战士,也是人人骑术精湛,行军之时,想快就快,想慢就慢,随着地形变化改变行军阵列时,也是轻松随意,秩序俨然,丝毫不乱,骑术完全不逊铁骑会那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铁勒骑手。
单这手骑术,就看得陆天行颇是眼热。
另外,商秀珣也不是一味的莽撞。
行军时也散出了哨骑。
只是看到安排哨骑的竟是三执事陶叔盛,陆天行和婠婠就知道,商秀珣这埋伏是中定了。
果然,所有前出的哨骑回报之时,都说只看到贼兵攻打小镇甚急,小镇十里之内,不见其余贼军。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待两千牧场子弟兵距离小镇只剩最后几里路时,战马竟然出了状况!
先是部分牧场战士的战马变得萎靡无力,跟不上队伍,跟着开始蹿稀。
再然后,出现类似状况的战马越来越多,到最后,除了商秀珣、陆天行、婠婠以及几位执事、副执事的战马,其余所有战士的战马,居然都变得萎靡无力,蹿稀不止。
“这是中了毒!”
陶叔盛一脸震惊:
“这么多战马同时中毒……这,难道牧场出了内鬼?”
柳宗道、吴兆汝脸色难看,一脸震怒。
商秀珣虽也脸色微沉,满眼怒火,但惊而不慌,怒而不乱,沉声下令:
“情况有变,全体弃马,速速赶往小镇!”
再是没有战阵经验,她此时也已意识到,自己中了算计,一头扎进了四大寇给自己和这两千牧场战士准备的陷阱。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很可能不是那两千四大寇前锋,而是数量超乎想象的贼寇主力!
而此地离牧场西峡足有二十多里,没了战马,已来不及撤回牧场,只能全速赶到小镇,依托小镇地利固守待援。
要不然在这旷野之上被大军包围,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商秀珣下令后,牧场战士们果断下马,将战马赶到道旁,带上武器装备和干粮饮水,以行军阵列向着小镇方向小跑而去。
牧场战士素质极高,全副武装,携带食水,小跑行军数里,依然有着余力。
看到两千牧场战士来援,小镇周围那攻势并不猛烈的两千贼军也主动撤围,却并不远离,在小镇周围点起一个个巨大的火堆,并发射烟花信号。
商秀珣暂未理会镇外贼兵,带队冲进小镇,找到小镇驻守战士仔细询问一番,得知那两千贼军先锋攻势始终不紧不慢,好像并不着急攻下镇子,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确定了,四大寇主力就在附近!
她居然被四大寇这种流寇,用一个简单的计策,引进了陷阱之中!
但事已至此,懊恼无用。
商秀珣强自镇定情绪,不急不躁,条理分明地安排防线。
哪里的房屋需要推倒,在何处挖掘沟渠,构建障碍,在何处安排射手,哪里需要布置坚阵抵御敌军攻击,谁负责带队机动,谁负责救治伤员,伤员撤下来之后安排到哪里简单治疗,食水如何安排……所有的一切,她都有条不紊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倒是让陆天行刮目相看。
虽然出兵时鲁莽了点,但这是新手常犯的错误。
而现在的防御安排,足以证明商秀珣的基本功相当扎实,指挥能力也非常不错。
最重要的是,她心态堪称极其优秀。
一般新手,初次上阵就被坑成这样子,十个里面起码有九个要心态爆炸。
即便没有当场崩溃,恐怕也只知道咆哮大吼“准备作战,弟兄们给我顶住”,能像商秀珣一样稳住情绪,保持清醒,沉稳指挥的,怕是百中无一。
安排至尾声,商秀珣终于察觉到了陆天行的注视。
回首一望,见他背负双手,唇角含笑,一脸欣赏地瞧着自己,哪怕形势紧张,美人儿场主也不禁俏脸微红,来到陆天行面前,说道:
“秀珣以前只打过小股盗匪,今日还是首次遇上这等大阵仗,难免会有应对失措、处置失当之处。楚王是沙场老手,对于秀珣的布置,不知楚王可否指正一二?”
陆天行摇摇头,含笑道:
“秀珣已经做得很好了。说起来,我其实并不擅长防守,许多防备细节方面,秀珣的安排,比我想得更加周到。”
商秀珣抿唇一笑:
“楚王未免太过自谦,秀珣初历大战,战阵经验哪比得上楚王?”
“我说的是真话,我比较擅长进攻,防御确实非我所长。说起来,秀珣似乎一直没有安排三执事?”
商秀珣笑容一敛,眼神微冷:
“哨探都是三执事安排,回来之后,却全都说十里之内,不见敌踪……加上两千战马中毒,如此大规模的投毒,非牧场高层不能做到。”
陆天行微笑道:
“看来秀珣已经心中有数了。”
商秀珣轻叹一声:
“可惜陶姓亦是牧场大姓,三执事乃是陶姓代表,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轻易动他。”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
“甚至就算杀了他,我也得宣称他是与贼寇力战而亡,以安陶氏之心。”
陆天行微一颔首:
“可以理解。”
又笑道:
“吃一堑,长一智,秀珣吃了这次大亏,下次当能做得更好,不会再轻易中计了。”
正说时,镇子外边隐隐传来马蹄轰鸣。
这当然不是飞马牧场的援兵。
而是四大寇的主力到了。
四大寇作为流寇,惯于挟裹,全盛之时一度拥兵十余万,如今也还有数万人,其中骑手不下三千,虽马匹都是良莠不齐,也编练不出真正的精骑,但骑马赶路还是没问题。
此刻第一波骑马赶路的贼寇主力已经逼近小镇。
而骑马贼寇后方,更有不知多少火把,汇成一道道流淌的焰光河流,自多个方向朝着小镇席卷而来。
随后小镇北面,传来一声长啸:
“寸草不生——”
东面有怪异啸声应和:
“鸡犬不留——”
西面亦响起一声尖啸:
“焦土千里——”
最后南面有啸声响起:
“鬼哭神号——”
这四声长啸,一个比一个惊人,尤其最后一个“鬼哭神号”,即使相隔里许,啸声传到镇上,依然令牧场战士们耳膜嗡鸣,显出其深厚的功力。
“寸草不生向霸天、鸡犬不留房见鼎、焦土千里毛燥、鬼哭神号曹应龙……”
商秀珣苦笑一声:
“任意一个,都是不易对付的硬手,这次竟然四寇齐至,还真看得起秀珣呢!”
想到先前陆天行说她下次能做到更好,不禁又是一叹:
“我还会有下次吗?”
饶是她心性刚烈坚毅,两千战马中毒,中计落入埋伏都未曾惊慌失措,依旧指挥若定,可此时听到四大寇全员在此,再瞧瞧那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知几千几万的火把洪流,亦不禁隐隐心生绝望。
小镇并无坚固城防,只有临时构建的简陋工事,兵员又少,算上原本驻守在小镇的牧场战士,和能战敢战的青壮镇民,也只有两千三四百人的兵力。
这么点兵力,依托小镇的简陋工事,怎么可能挡得住四大寇全军?
这时二执事柳宗道忽然靠了过来,低声道:
“陶叔盛已经控制住了……场主,我找了一个身形与你差不多的战士,待会儿你与他互换衣甲,之后我带上一支精锐,护送他突围,吸引四大寇主力,你再与楚王……”
商秀珣打断他话头:
“柳执事不必说了,我绝无可能抛下这两千多牧场子弟独自突围。今日是我鲁莽轻敌,中了奸计,害两千子弟失却战马,身陷埋伏……若我独自偷生,后半生必活在愧疚之中,一世难得安宁。”
柳宗道劝道:
“场主,今日中计,不能怪你,是内奸……”
商秀珣摇摇头:
“柳执事去准备作战吧。”
顿了顿,说道:
“突围计划继续,但只有楚王突围。”
她看向陆天行,冲他灿然一笑:
“抱歉,秀珣失误,害楚王与楚镇抚使也落入埋伏……待会儿楚王与楚镇抚使换身朴素点的衣裳,待柳执事用我的衣甲吸引四大寇主力注意,两位便请趁机突围。”
陆天行含笑问道:
“那秀珣你呢?”
商秀珣握紧点钢枪,枪尾短锥往地上重重一顿,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眼神冷静,面容决然:
“自是与我牧场子弟一起死战到底,四大寇可以得到我的首级,却一定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陆天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我可舍不得秀珣就此香消玉殒。”
商秀珣俏脸又是一红,避开他视线:
“大战在即,楚王莫开秀珣玩笑……”
正说时,小镇之外,传来一道阴森笑语:
“本人向霸天,江湖朋友们赠我一个‘寸草不生’的匪号,实属玩笑。实则本人最是惜花,商场主若是不信,不妨委身本人三天,保管商场主立刻改变对本人的看法。”
又一人嘿嘿笑道:
“场主鲁莽出战,身陷死局,若顽抗到底,不仅这里的牧场子弟要死个精光,场主也会走得颇不体面。但若美人儿场主肯委身我们,变成床上一家亲,自然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商秀珣听得这二人言语如此猥亵,气得秀眉倒竖,美眸圆瞪,恨不得提枪冲出去,将两个发话的大寇刺成血葫芦。
但她也知,敌人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想要让她大怒出击,自乱阵脚,因此即便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却还是紧咬银牙抑住怒气,又沉声喝止那些因女神遭人言语亵渎,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冲出去拼命的牧场子弟:
“所有人稳住,莫受贼寇激将……楚王且慢!”
却是陆天行迈开大步,向着镇子外走去,还一边走一边脱衣裳。
而楚镇抚使竟不劝阻,反而跟在他身边,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衣,卷起来放进背上的小包裹里。
商秀珣快步追去:
“楚王,还没到突围的时候……”
“突围?”
陆天行回头一笑,“突什么围?四大寇已经聚在一起了,正是出击之时。更何况……”
他神情一肃:
“敢对我的贤妃出言无状,四大寇已有取死之道!”
说着,脱下里衣,露出一身精悍结实,却予人优雅流畅之感的肌肉线条,又对着商秀珣一笑:
“秀珣你准备一下,随时出击,扩大战果。”
话音一落,他摘下束发金冠抛给婠婠,迈开大步,向着镇外四大寇汇聚处走去。
商秀珣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天行的背影,俏脸上满是突然看到他完美体态的羞红,脑子里则轰轰回荡着他方才的话语:
“敢对我的贤妃出言无状……”
我的贤妃……
什,什么情况?
人家何时答应做你的妃子啦?
商秀珣又羞又急,正待继续喝止他出去送死,眼前忽地红光一闪,随后那个肌肉线条完美优雅,叫人脸红心跳的背影消失了。
代之以一道肌肤赤如火炭,冲起三尺血焰,长发逆冲飞扬,身量拔高三寸,体型膨胀整圈,大筋条条如龙,肌肉块块如铁,大腿粗壮到崩裂裤管,脊背肌肉形同狰狞鬼面的恐怖身影!
这……
商秀珣瞳孔地震。
倘若先前的背影,是力与美,优雅与强悍的完美谐合。
此时这尊背影。
则是极致的狂暴与霸道,仿佛行走的火山,毁灭的具现!
轰隆!
大地迸裂,空气震荡,血焰缠身威若魔神的身影,一脚震裂地面,雄躯撞爆空气,掀起浪涛一般肉眼可见的乳白气浪,化作凌厉飓风,呜呜狂啸着横扫狂飙。
四大寇阴森的笑声,猥亵的话语余音未散。
那不可阻挡的魔神,已经扑出小镇,五大步跨越六七十丈,缩地般冲至方才第一个出言无状的“寸草不生”向霸天面前,磨盘大小的手掌猛地抡起,五雷轰顶怒劈而下。
先前商秀珣鲁莽轻敌,自认可以一波踏平两千贼寇,结果踏入陷阱,四面受伏。
此刻四大寇计策得售,以为已经稳操胜券,得意忘形,聚在一起阵前喊话,结果硬生生将自己暴露在了陆天行眼皮底下。
嘭!
重掌劈落,声如雷震。
但向霸天身为四大寇之一,武功绝对不弱,感知亦是敏锐,兼之陆天行冲刺距离太远,速度虽快,向霸天也还是反应了过来。
因此陆天行重掌落下时,向霸天哪怕给那弥漫半空,好似雷霆蔽天的恐怖气机震慑得眼前阵阵发黑,头皮宛若过电般麻痹,却也还是循着气机感应,暴喝一声,手中一对“夺命齿环”交叠上举,真气灌注之下,齿环嗡嗡震颤,好似两只轮锯,要将陆天行手掌切成碎片。
但这并没有任何作用。
陆天行掌力好像天公震怒,降下雷劫,两只高频震荡,宛若轮锯的精钢齿环,在与他手掌接触的一瞬间,便飞快扭曲、褶皱、崩裂。
金属扭曲崩裂的呻吟声中,一块块指甲大小的金属碎片弹片一般向着四周咻咻溅射,迫得正要过来援手的其余三大寇,只能先行扫落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碎片。
而陆天行巨掌已然摧枯拉朽,彻底打爆那两只精钢齿环,掌势未歇,又印在向霸天双臂之上,轰然震破他护身真气,荡开他一双手臂。
最后手掌狠狠盖在向霸天颅顶,向霸天头颅顿像是内部爆破一般,嘭地一声,爆成粉碎!
只一个照面,四大寇首领之一,“寸草不生”向霸天,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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