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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桑多涅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小院，推开故居的正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王言跟在桑多涅后面进门，环视了一圈。
入目是一个不大的客厅。
大概是因为隐居在此，不会有什么客人来访的缘故，客厅里并没有摆放什么待客的家具。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书架。
书架沿着墙壁一字排开，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
一眼看过去，许多都是王言没见过的书，甚至一些看上去年代更加久远的古籍，书脊上的文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客厅的一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机械工作台。
台面上散落着各种精密的零件，齿轮、弹簧、螺丝、导管…还有一些王言叫不上名字的机械构件，分门别类地放在小盒子里，整整齐齐。
工作台的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
书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笔记，旁边放着几支羽毛笔和墨水瓶。
虽然所有的东西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整个房间的学术气息依旧浓郁。
“这里就是阿兰的书房兼工作室。”桑多涅走在前面，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要么看书，要么摆弄他的那些机械，我和普隆尼亚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王言看着眼前这一切，忍不住感叹道：“阿兰先生真是厉害，仅凭这样的地方，就能做出伟大的作品。”
眼前的工作台虽然不错，但和木偶以及普隆尼亚相比，就显得有些简陋了。
而阿兰居然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做出了能够运行世界式的普隆尼亚，以及诞生了【灵魂】和【心】的桑多涅，由此可见，这位奇械公的技术，已经抵达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王言甚至怀疑，如果不是人类天生的寿命限制了对方，而对方又不愿意和故友一样，走上不洁的道路，这位奇械公或许可以做到更为了不起的事情。
“是啊。”边上，荧也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机械零件，“这些零件的做工，比我见过的很多枫丹工匠还要精细。”
她不懂机械，自然听不懂王言的感慨，可单单是看那些散落的零件，也已经有些佩服素未谋面的阿兰了。
至于派蒙，那就更看不懂了，但她环视屋内，看见了许多的书籍：“好多书啊！阿兰肯定很爱学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奖着阿兰。
桑多涅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夸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她努力维持着一副清冷的表情，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眼里藏不住的得意，已经出卖了她。
“那是当然。”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阿兰可是最厉害的机械师，也是最伟大的学者。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
“好了，你们慢慢看吧。”她转过身，朝着客厅深处走去，“我要去找阿兰给我留下的东西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叮嘱道：“你们随便看，但不要弄乱了，有些东西…应该已经绝版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小心灰尘，别呛着了。”
说完，她自顾自的去找东西了。
王言和荧对视了一眼，也各自分头，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荧倒是没有什么想要的，单纯就是翻翻看看，而王言，则是带有目的性的，他一开始就说了，他是为了阿兰的手稿，【世界式】的知识，以及水仙十字结社的知识来的。
桑多涅既然将他带到这里，还让他自己翻，那也就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
王言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了一本笔记。
笔记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机械原理札记・第七卷》，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桑多涅帮阿兰整理的。
他翻开第一页，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示意图。
和教令院的学术笔记不同，阿兰的笔记更加务实，每一个理论旁边都配有详细的机械结构图，以及反复演算的验证过程。
王言越看越入迷，干脆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这些手稿和笔记，大部分都和机械有关。
从最基础的齿轮传动结构，到复杂的元素力驱动系统，再到自律机关的核心逻辑…阿兰几乎把机械领域的方方面面都研究了个遍。
王言甚至翻阅到了大量枫丹自律机关的初稿。
一叠厚厚的稿纸，用麻绳捆在一起，封面写着《芒荒兼容型发条机关・理论初稿》。
稿纸上详细描述了如何让发条机关承受芒荒湮灭能量。
阿兰在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结构图，从最基础的单元素驱动，到后来的双元素兼容，再到最终的芒荒湮灭平衡…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演算和实验记录。
“原来如此…”王言喃喃道，眼里满是惊叹。
阿兰在设计之初，就采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双回路对冲结构”。
简单来说，就是在机关内部设置两条独立的元素回路，一条走芒能量，一条走荒能量。
两条回路在核心处交汇，通过一种特殊的【湮灭阀】来平衡两种能量的对冲，既不会让能量失控，又能让机关获得远超普通元素驱动的动力。
“太精妙了…”王言忍不住赞叹道。
他翻到稿纸的最后几页，上面写着阿兰的总结：
“芒与荒本为一体两面，二者若强行交融，必将引发湮灭。唯有借机械结构来承载，搭建循回路径来导引，才能让二者共存，彼此为用。倘若这套理论得以推广，枫丹的机械，便有望在灾厄降临时成为帮手…”
王言看着这段话，久久没有言语。
如今遍布枫丹的发条机关，从最普通的巡逻机，到复杂的仲裁机关，全部都是基于这套理论而存在的。
可以说，阿兰一个人，奠定了整个枫丹机械文明的基础。
然而…阿兰的设想成立了吗？
实际上，并没有。
枫丹的自律机关确实大行其道，在枫丹文明的历史上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无论是采矿，建设，安保，巡回，侦查…枫丹的自律机关都做的不错。
可它们都没有实现阿兰图纸上的成果，即芒与荒二者共存。
大多数的芒荒机关，一旦出现二者交融的情况，就会立马报废，以至于成为旅行者在冒险中解谜的趣味小难题。
“可惜了…”
王言在可惜什么呢？
他在可惜，阿兰的救世计划，其实同样没有被实现。
作为枫丹历史上最为璀璨的一代人，雷内和阿兰等人建立了水仙十字结社，可实际上，他们既是朋友，也是陌路。
雷内以自创的世界式反复演算，得出结论——【枫丹终将迎来预言灾劫，原始胎海会吞没一切，所有生命都会消亡】之后，雷内和阿兰就走上了几乎完全不同的道路。
雷内认定物理层面无法抵御既定命运，必须走意识与灵魂的道路来保存文明火种。
而阿兰则认为芒荒是可供驾驭的能源，依靠机械回路约束芒荒，制造无数发条构装体，用机械力量抵御预言灾劫，只要工程足够完善，枫丹的机械文明就能扛过末日。
这一认知的后续，最后的成果大概也就剩维恩歌莱号了。
这也是王言说可惜的缘故，因为在那一代璀璨之星全部落幕后，枫丹接下来几百年，虽然也是神人不少，但完全没有人能够接替阿兰的意志，完成机械救世的伟业。
后人甚至还把枫丹科学院给炸了…
而唯一一个承载了阿兰智慧的存在，被至冬给捡走了。
“不过，这份资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王言摇摇头，将手稿放了回去。
芒荒能量确实不错，但对于他来说，还是有点太片面了。
先不说芒荒能量目前只在枫丹区域存在，和枫丹环境高度绑定，就说它可以全提瓦特存在好了，也比不过王言掌握的【燃素】啊。
当然，不是说芒荒能量就比燃素低级了。
某种意义上，芒荒和燃素是差不多的。
芒荒属于始基力，而始基力根植于原始胎海。
转换一下，芒荒其实是胎海原生力量的一体两面。
芒，代表秩序、创生的一面。
荒，代表消解、归返本源的一面。
所以，芒荒是保留着原始胎海本性的本源能量，拥有湮灭特性。
从能量的本质来说，芒荒是可以和燃素放在一桌的，都是代表某种【源】的力量。
然而，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比起有【镌光铭印】就可以随意编辑的稳定能量【燃素】来说，不稳定且会互相湮灭的芒荒能量，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又随手抽出了另一本笔记。
这一本的封面没有标题，只是用笔在角落写了一个日期，看上去像是一本私人日记。
王言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和之前的学术笔记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严谨，多了几分随意，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涂改的痕迹。
“这应该是阿兰的私人日记。”王言内心道，来了兴趣。
他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日记里记载的大多是一些日常琐事。
今天吃了小玛丽安送来的早点…
今天雷内又来了，和我争论了一整晚关于世界式的演算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雅各布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大家都很担心…
……
王言越看越入迷。
这些琐碎的记录，仿佛将他带回了几百年前，让他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阿兰，而不是历史上那个冷冰冰的奇械公。
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时，王言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字迹格外用力，墨水都浸透了纸背，显然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阿兰的情绪非常激动。
上面写着：
“今日，雷内终于向我坦白了他的全部计划。”
“他说，他已经用世界式反复演算过了，枫丹的预言无法避免。原始胎海终将吞没一切，所有生命都会消亡。”
“他说，物理层面的抵抗毫无意义，机械也好，建筑也好，在原始胎海面前都如同纸糊。唯一的出路，是走意识与灵魂的道路。”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先行完成自我割舍，剥离自身凡人的人格，舍弃「雷内」这个身份，转化为纳齐森科鲁兹，成为容纳所有人意识的容器。”
“纳齐森科鲁兹…真是取了个好名字，他说此名非人名，乃是一理念之化身，当他割舍凡躯与旧有人格，便以此名，作为自体自身之塔，成为承载众生意识的容器。”
“然后，逆转【密合之约印】的封印，解封原始胎海。”
“胎海之水会溶解枫丹人的肉体，但意识不会消亡。他会将所有人的意识抽取出来，汇入格式塔，收纳进纳齐森科鲁兹之内。肉身消亡，但全部意识得以保全。”
“以这庞大的集合意识抵御末日灾难，等危机结束，再依靠仪式力量，将融合在一起的意识重新分离，重塑个体生命，在新世界延续文明。”
王言看到这里，眉头微蹙，这确实就是雷内的计划，不过，王言也知道，这个计划别说最后失败了，从一开始，就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雷内化身纳齐森科鲁兹的时候，最初自我献祭仪式并不完美，肉身消散但计划失败，是雅各布在原始胎海中，以篡改记忆的方式，重新构筑出纳齐森科鲁兹这个意识形态。
所以，很多人以为是旅行者介入，导致出现变数，才让雷内失败的，这其实不正确，雷内从计划的一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他继续往下看。
“我听完之后，只觉得浑身发冷。”
“以抹除所有人独立肉身为代价，强行合并意识，这算什么保全文明？就算最后能重新拆分，那些被重塑出来的人，还能算是原来的他们吗？”
“记忆可以复制，意识可以转移，但「我」之所以为「我」，不仅仅是记忆和意识的集合，更是这具肉身、这些经历、这些独一无二的感受所共同构成的。”
“雷内说我太天真，说末日面前，没有资格谈这些。”
“可我始终认为，如果连「人」本身都被抹除了，那保存下来的，又算是什么文明？”
中间是大段的墨染段落，已经无法看清文字，可能是书写者过于激动，以至于墨染。
直到最后一页。
“如果…我能阻止他…就好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王言合上日记，沉默了片刻。
两位天才的分道扬镳，确实是枫丹的一大损失。
如果阿兰和雷内能够联手，或许枫丹的历史，会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不过，这也只是如果罢了。
王言摇了摇头，将日记放回书架，继续翻阅起阿兰留下的其他手稿文献。
他的目标很明确，【世界式】。
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机械原理、芒荒能量、自律机关设计、人体工学…阿兰的研究涉猎极广，但大部分都和机械有关。
直到他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手稿。
手稿的封面写着：《世界式・注解与结构分析》。
王言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阿兰工整的字迹，和之前那些机械笔记不同，这本手稿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纯粹的学术探讨的味道。
“世界式，雷内所创之数字图示演算体系，用以推演世界、时间轮回与命运。”
“虽然不认可雷内的方式方法，但世界式确实很厉害，所以我对其进行了分析和注解，希望以后的人用不上吧。”
王言继续往下看。
阿兰在这份手稿中，对世界式进行了极其详尽的拆解和分析。
他首先分析了世界式的根基——时间与命运的螺旋。
“世界式以时间与命运的螺旋为根基，使用零至九十个数字构建整个图示，此点与传统数秘学截然不同。”
“传统流溢论体系，以一为始，以十为终，万物自唯一源头逐级流出，终归一元。此为一元创世之模型。”
“而世界式所用乃是，零至九，源头缺位。不存在唯一之始，亦不存在唯一之终。存在多种始源，给世界留下变量与偶然。”
阿兰在旁边画了两个结构图，一边是一元流溢结构，另一边是多元循环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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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流溢结构，万物从单一源头 10流出，所有对立数字成对相加等于 10）
（多元循环结构）
（世界式，原型是数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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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内此举，本质上是对一元创世论的反叛。”
“他不相信世界始于唯一、归于唯一，他相信世界有多种可能，有变量，有偶然。”
王言看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
确实。
世界式最核心的价值，不在于它能演算什么，而在于它的底层逻辑——承认世界的不确定性。
这和天理那种‘一切早已注定’的秩序，是根本对立的。
王言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阿兰对世界式的三大区域进行了逐一分析。
“世界式整体分为三大区域。”
“其一，时间回路。位于图示中央，呈三角形结构。由孪构数八比一、七比二、五比四构成。”
“此区域代表线性又循环的世间时间、命运轮回。数字序列一、二、四、八、七、五无限循环，象征二元增殖与历史回环。过去、现在、未来，在此共存。”
阿兰在旁边画了一个循环箭头，标注着：“时间不是直线，而是回环。”
“其二，扭曲域，位于图示上部，由孪构数六比三构成。”
“此为世界式演算之起点，象征已经固定、停滞重复的既定时间。”
“其三，丛结域，位于图示下部，由孪构数九比零构成。”
“此为世界式演算之终点，零代表虚无潜能，九代表终末圆满，代表超越时间的可能性、应然的终极范型。”
王言看着这三大区域的分析，陷入了沉思。
时间回路、扭曲域、丛结域…
起点是既定的命运，终点是超越的可能，中间是循环的时间。
这不仅仅是一套数算模型，更是一套哲学体系。
人是否可以从无限轮回中找到超越的道路？
人是否可以跳出已经损毁的循环？
这或许都是雷内在推演世界式时所想的问题吧。
阿兰在后面还附上了自己的注解：
“孪构数，两数相加等于九之配对。九比零、八比一、七比二、六比三、五比四。每一对，皆为对立又统一之存在。”
“流，孪构两数之差，代表时间在体系内部流动。”
“门与通道，基于三角形数加数根运算，跨时间系统向外之通路。”
“管道，基于素数加数根运算，从外域返回时间回路之通路。”
“雷内以这套体系，推演了无数种未来，他得出的结论是，在既定的时间回路中，枫丹的命运无法改变。”
“但他也发现了一扇门。”
“从扭曲域出发，经门与通道，抵达丛结域。在那里，零的虚无潜能中，存在着改变一切的可能。”
“这就是他的救世之路。”
“可惜，他选择了最极端的一条。”
手稿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阿兰写了一行小字：
“世界式是工具，不是答案。”
“我早已明白了世界式的本质，却不与好友述说…眼睁睁看着他走上那条道路…”
“我…后悔了。”
王言合上手稿，久久没有言语。
说实话，没太看懂。
即便王言如今的学习能力很强，即便【通晓语言】一直开着，王言也没太看懂阿兰对【世界式】的解析。
不过不要紧，一遍看不懂，可以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可以看三遍。
知识到了手中，王言没有道理放它离开的。
正想着，另一边的荧和派蒙发出一阵笑声，吸引了王言的注意。
“你们在笑什么？”
王言将笔记收了起来，没有像前面的手稿一样放回原处。
这玩意他肯定要带走的，只是一会得和桑多涅说一声。
另一边，荧和派蒙听见王言的询问，挤眉弄眼对着王言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看。
王言有些好奇，也就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