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的不只是曹操。
宣读情报的荀攸,同样是一脸迷茫困惑。
袁绍增兵五万大军攻不下玉壁,还能解释为郝昭乃守城奇才,五万之兵都不足以破城。
毕竟郝昭在潼关,在陕县曾让他们磕到了牙,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刘备与刘璋结盟,借刘璋之手钳制张鲁,这一手合纵连横之计,确实是妙手。
以那刘承的韬略智计,想到此策也不足为奇。
至于陈仓方面,马腾毕竟是守城一方,又得到了刘备的援手,纵然韩遂有贾诩出谋划策,其守住陈仓也不算反常。
可这个霍峻又是什么鬼?
一个现有情报中,从未在刘备集团中出现过,不知是被刘备从哪里捡回来的无名之徒…
其守城之能竟不亚于郝昭,再次凭借不到三千兵马,让曹仁这位曹家第一大将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曹操想不通。
“先前从新野撤回的士卒,称有一员姓霍的荆州武将,凭借八百人坚守了新野北门一个时辰,颇有几分守城之能。”
“根据事后情报,此人似乎就叫霍峻,乃是刘表麾下一员小将。”
“嘉猜想,莫非是刘备向刘表借调了此人,来接替那郝昭来替他守陕县,以阻子孝将军西进?”
郭嘉凭着犄角旮旯里无意间瞥见的情报,给出了如此推测。
曹操眼眸一动,再次低头看向了手中帛书。
“一个荆州无名之徒,刘备就凭他守了新野一个时辰,就敢如此重用?”
曹操喃喃自语,眼神中的茫然困惑有增无减。
只是此时的困惑,则是困惑于刘备何来的底气,敢如此重用一个荆州小将,令其镇守陕县这般要害之地。
荀攸却已眼神清明,捋髯感叹道:
“那刘备素有识人之能,其麾下如郝昭,魏延等,原本皆乃寂寂无名之辈,却皆为其重用。”
“事实证更证明,刘备皆没有看错人,那魏延确是将才不凡,郝昭更是古来少人的善守之士。”
“如今这个霍峻,以不足三千兵马拒挡我十倍大军猛攻,足见刘备没有用错人,又从沙中挖出了一块璞玉。”
此番话一出口,所有人眼中的迷茫困惑,顷刻间烟销云散。
刘备有伯乐之眼,霍峻乃沙中璞玉…这般一解释,一切就说得的通了。
“如此英才,竟又为大耳贼所得,可恨~~”
曹操将帛书拍在了案几上,口中咬牙切齿,羡慕嫉妒恨都写在了脸上。
话音方落,虎卫言韩浩自许昌押粮归来,正在帐外候见。
一听粮草到了,曹操脸色总算好转几分,急令将韩浩传入。
少顷。
韩浩脸色沉重而入,单膝半跪在地,黯然一拱手:
“司空,浩押粮有失,请司空治罪。”
曹操本是见晴的脸色陡然一沉,喝问道:
“元嗣,到底怎么回事,速速道来?”
韩浩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浩押粮经至衡城时,弃船登岸,本欲走陆路前往雉县,再转淯水走水路运往宛城。”
“岂料将至雉县时,却遭刘军骑兵突袭,粮草被毁烧大半,四万斛粮草最终只保住了一万。”
“浩有负于司空,请司空治罪。”
韩浩再拜于地。
曹操眼眸一瞪,嘴角微微抽动,恼怒二字已写在了脸上,几乎就要发怒。
话到嘴边时,却还是强咽了下去,拂手道:
“大耳贼这是仗着骑兵之利,有意袭劫我粮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怪不得你,起来吧。”
韩浩松了口气,方敢起身。
荀攸眉头深锁,拱手道:
“这已是一月以来,我军粮草第三次被劫,今粮道不通,宛城所余粮草已是捉襟见肘。”
“司空,长此以往,恐我军军心必不战自乱也。”
左右议论纷起,气氛皆是忧虑起来。
曹操脸色阴沉,暗自沉叹了一声。
没办法,谁让他的粮道分为两截,走完澄水后,必须要走一段陆路至雉县,方能转至淯水。
这一段陆路,正好给了刘备骑兵劫粮的可趁之机。
反观二刘联军,粮草则可从汉水直接入淯水,全程走水路运往宛城前线。
人家的粮草从头到尾不登岸,你纵然也有虎豹骑可用,却不能以相同的劫粮战法进行反制。
“大耳贼,你是想用这等阴损战法,生生将吾拖死呀~~”
曹操暗暗咬牙,拳头再次击打在了案几上。
荀攸叹了口气,拱手道:
“今袁绍被阻于玉壁,韩遂被阻于陈仓,子孝将军被挡于陕县,张鲁也为刘璋所制不敢出兵北上。”
“奉孝这集天下之力,围攻刘备之策,恐已化为泡影。”
“今我粮道又不畅,宛城存粮将尽,如此局面下,攸以为是否当弃—”
荀攸轻咳一声,点到为止。
曹操自然听得出荀攸这是劝他放弃宛城,退出南阳,却是眉头一皱。
从理智上来讲,仗打到这个份上,确实该弃宛城北撤了。
不然怎么办?
就这么耗下去,坐等步袁绍官渡一役后尘?
可他不甘心啊。
就因自己一时管不住下半身,被刘备钻了空子,大好的形势就这么断送?
还赔了一位兄弟,一个儿子,一位心腹谋士,还有一个心腹大将的背叛?
原本已塞进嘴里的南阳郡,就这么硬生生被刘备从他嗓子眼里抠出来?
他咽不下这口气啊。
曹操沉默不语,踱步于帐中,陷入进退两难之中。
思虑良久。
曹操蓦然停步,似是做出了某种决断。
“既然粮草难以为继,那我们就在粮草断绝之前,与二刘决战,一战定乾坤!”
曹操猛的回首,霸道决厉的目光射向众人。
郭嘉等神色皆是为之一震。
曹操这是不打算跟二刘对峙了,要大军出城,与二刘正面决一死战。
只要击破二刘联军,则眼前困局将迎刃而解!
郭嘉荀攸等对视一眼,皆目露忧色,显然心下不赞同决战。
不等二人开口,曹操却一摆手,厉声道:
“吾意已决,尔等休得再有异议,还是好好想想,吾如何能打赢这一仗吧!”
荀攸郭嘉一凛。
曹操这是打算孤注一掷了,谁来了也拦不住,劝说已无意义。
眼见如此,荀攸只得变换口风道:
“今刘备四面受敌,必也急于结束南阳之战,好回师关中。”
“司空若与其决战,料想正中刘备下怀,他必也会选择与我们决战。”
“二刘联军与我军兵力相当,攸以为,此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的虎豹骑,能否击破刘备关陇铁骑!”
曹操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曹纯张辽二人,问道:
“子和,文远,若骑兵对决,你二人有几成胜算?”
张辽正欲开口,曹纯却抢先一步,傲然道:
“我虎豹骑皆乃骁勇善战,弓马娴熟之士,大耳贼的骑兵不过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大耳贼若敢决战,纯必可破之!”
听得自家兄弟的豪言壮语,曹操脸色总算稍稍放晴,心下也添了几分底气。
只是见张辽眉头微锁,似有顾虑,曹操便又问道:
“文远,你怎么说?”
张辽迟疑一下,拱手问道:
“司空,辽可否实言?”
曹操却大度一拂手:
“吾听的就是实话,你不必顾虑,尽管直言。”
张辽深吸一口气,遂正色道:
“我军虽以缴获于袁军的战马,重组了虎豹骑,士卒皆为骁勇之士,然则却有近一年未经实战。”
“那刘备的关陇铁骑,却自他入关中起,便征战不止,其骑兵更多为幽凉边州骁锐悍勇之士。”
“孰强孰弱,辽实不敢断言。”
“辽只能说,若司空决意一战,辽自当拼尽全力!”
曹操眉头微皱。
张辽言下之意:
刘备的关陇骑兵,精锐在你虎豹骑之上!
你要战,我全力以赴。
你问我有几分胜算,不好意思,我心里边也没底。
不等曹操作声,曹纯却冷哼一声:
“文远此言差矣,骑战对决,不只拼的是士卒精锐与否,还拼的是统军之将强弱。”
“那大耳贼统帅骑兵之将,无非是赵云和那庞德二贼而已。”
“难不成文远以为,你我二人联手,不是那二贼对手?”
张辽沉默。
单凭名气,撇开曹纯不说,就他自己便远在赵云庞德之上。
且曹纯乃曹氏宗亲,你能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能力不如赵云庞德吗?
这点人情世故,张辽还是懂的。
曹操眉头随之松展,亦是傲然道:
“子和乃我曹家虎将,文远你统帅并州突袭多年,骑战之能天下无双。”
“吾有你二人,大耳贼的关陇骑兵,不足为虑也!”
“这一战,吾打定了!”
曹纯慷慨激昂,当即又自信的大表了一番雄心。
张辽见曹操决意已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表态全力以赴。
一直未作声的郭嘉,眼珠转了几转,拱手道:
“司空,二刘联军虽与我军兵力相当,然荆州军团的战力却远逊于刘备的关中军,乃是二刘联军软肋。”
“嘉以为,决战之时,我们可以集中精锐,优先猛攻荆州军团。”
“若荆州军溃败,刘备关中军纵然再精锐,也是独木难支,必随之崩溃。”
“如此,我军则更添一分胜算也!”
听得郭嘉献策,曹操信心大振,大笑道:
“好好好,奉孝言之有理,荆州军便是二刘软肋也!”
“就依奉孝之策,这场决战,我们就这么打。”
“吾便亲拟一道战书送往敌营,邀二刘与吾明日决一死战!”
众人领命。
号令传下,曹操脸上阴霾尽散,信步走到堂外,望向了南面二刘联军方向。
“刘备,汝倚仗汝子的鬼谋神算,确实是令吾几次三番吃了大亏。”
“可惜用兵之道,乃是奇正相合,光靠奇兵是成不了气候。”
“吾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胆色,与吾以正兵对决!”
…
宛城南,关中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曹操一道亲笔战书,已摆在了刘备案几上。
话不多,就短短十余字:
刘备刘表,明日决一死战,尔等敢否?
“景升兄,曹操这道战书,兄怎么看?”
刘备将那道手书,递于了刘表。
刘表看罢后,却连连摇头:
“玄德呀,曹军之精锐天下无双,那曹操又用兵如神,他既然敢下战书,必是有恃无恐。”
“吾以为,我们当以求稳为上,当避其锋芒,不可应战才是。”
显然这个荆州牧,是被曹操打怕了,哪怕有刘备可倚仗,面对曹操挑战之邀,也无胆量敢接。
刘备虽不惧曹操,却也犹豫不定,目光看向刘承:
“元启,曹操这道战书,你以为我们该接还是不该接?”
众人的目光,齐聚向了刘承。
刘承审视那战书几眼,却是冷笑道:
“此必曹贼不堪被我们劫袭粮道,恐再拖延下去,军心不战自乱,故而急于决战,以毕其功于一役。”
刘承一语道破曹操动机。
刘表听罢,顺势便道:
“既是如此,我们更不应该与曹操决战,否则岂非正中其下怀?”
“我两军无粮草之虞,何必与曹操硬碰硬,我们就与他这般耗着,耗到他粮尽退兵便是。”
刘承却不理会刘表,抬手向北一指:
“父亲莫要忘了,当日退回关中时,我们只给玉壁城留了五个多月粮草。”
“眼下城中所余粮草,最多只够支撑两月,一旦粮草耗尽,纵然郝伯道乃门神,玉壁城也必沦陷。”
“父亲若不能及时回师北上,则玉壁便有城破之危,河东有失陷之危!”
“所以—”
刘承一拱手,斩钉截铁道:
“不只曹操急于决战,我们同样也急于决战。”
“这一仗,当战也!”
刘备豁然省悟,再无犹豫,拍案而起,拂手喝道:
“元启言之有理,这一仗当战也!”
“回复曹操,他要战,吾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