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听着沮授劝说,越听脸色越是阴沉,手中马鞭渐渐攥紧。
郭图察颜观色,看出袁绍情绪变化,明显是不愿退兵。
袁绍不只不愿退兵,还因沮授那一句“避其锋芒”,感受到了羞辱。
“公与此言差矣!”
郭图当即出言反驳,厉声道:
“大将军统我河北五万大军,围困一座小小玉壁城数月之久,死伤无计其数。”
“今若不能破城,反因闻刘备回师便撤围退兵而出,岂非叫天下人以为,大将军畏刘备如虎?”
“全军将士会怎么看大将军,河北士民会怎么看大将军,天下人又当怎么看大将军?”
“你是想让大将军威名扫地,为天下人耻笑不成?”
辛毗等几个汝颍谋士,立时明白郭图用意,当即群起斥责沮授。
沮授一怔,未料到众人会有这般激烈反应。
再看袁绍,板着张脸也不作表态,显然是认可了郭图所言。
沮授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心直口快,无意间刺痛了袁绍的敏感神经,惹得其不满。
若是在刘备大破曹操之前,他多半便选择了闭嘴。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
刘备大破曹操,证明其不只善用奇兵,正面交锋其关中军团亦凶悍如虎。
此时袁绍再与刘备交锋,胜负之数便未可知也。
也许,重蹈官渡之战的覆辙,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后果如此严重,由不得他不忠言逆耳。
念及于此。
沮授无视郭图等质问,正视向袁绍,拱手凝声道:
“我军久攻不下,将士们精神士气已泄大半,而刘备新破曹操,却士气大振,锋芒正盛。”
“以久战疲惫之师,与大胜归来士气正盛之师交锋,实非明智之举。”
“授以为,此时若退兵而去,虽略损颜面,却能保得我军全师而退。”
“若执意再战,授只恐会重蹈官渡一役的覆辙啊!”
袁绍打了个寒颤,蓦的清醒了些许。
郭图却不屑一哼,再次反驳道:
“公与此言荒谬,我军乃久战疲惫之师,刘备南阳大战曹操方休,又转战千里回师河东,难道就不是久战疲惫之师?”
“同样是疲惫之师,我军兵力还远多于刘备,我们还有整个河北做后,为何要避刘备锋芒?”
沮授眉头一皱,沉声道:
“刘备兵马虽少,却皆为关中虎狼之师,宛城决战曹操已证明其战力之凶—”
不等沮授说完,郭图却傲然道:
“刘备关中兵乃虎狼之师,我河北军又何尝不是悍勇之士?”
“当初官渡一役,若非许攸叛逃,我河北虎狼之师,早已荡灭曹贼,一统两河。”
“公与莫非对我军战力如此没有信任,认定曹操的河南之兵不是刘备关中兵对手,大将军的河北军也不是刘备对手?”
沮授语塞。
他就算再耿直,能当着袁绍的面,直言河北军战力不如关中军吗?
私底下或许可以委婉的提一嘴,这般当面陈述事实,就是在打袁绍的脸!
“我军自然是…可是…”
沮授额头冷汗,吱吱唔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见沮授被驳到哑口无言,郭图嘴角微微上扬,钩起一抹得意。
尔后向袁绍一拱手,胸有成竹道:
“大将军,据图估算,玉壁城中粮草已余不足一月,那郝昭已到强弩之末。”
“此时若是撤兵,我军便是功亏一篑,白白消耗了无数粮草,牺牲了那么多将士。”
“图以为,我们当继续围玉壁,大耳贼若不来救,我们就破玉壁,收复河东,饮马黄河,直取蒲津关!”
“大耳贼若来救,我们就在玉壁与其决战,将其主力一举击破。”
“现下曹操惨败于南阳,一时片刻无力犯我河北,我们便可无后顾之忧,趁势杀入关中,荡灭刘备,收取三辅。”
“再不济,我们也要收复蒲津关,在刘备的头顶上重悬一柄利剑,令其寝食难安,不得不向大将军屈服!”
郭图一席慷慨自信之言,每一句话都击中了袁绍心坎上。
袁绍脸色恢复霸道,目光射向玉壁城,扬鞭一挥:
“公则言之有理,刘备纵归,吾岂惧哉?”
“传吾之命,继续给吾猛攻玉壁城!”
郭图欣然领命。
沮授无奈,不敢多劝,也只得默默领命。
五万袁军,继续对玉壁城展开了猛攻。
袁绍则翻身上马,雄傲目光瞥了一眼南方,冷哼道:
“刘备,吾就在这里等着你,你尽管来吧。”
“你若敢来,吾必会让你知道,吾非曹操…”
…
益州,成都。
刘备于南阳大破曹操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自然也传至了成都城,传至了益州牧刘璋的案几上。
“吾这位同宗当真是了不得啊,那曹操诛吕布灭袁术破袁绍,何等的厉害?”
“这样一个人,竟被吾这同宗杀到损兵折将,如惊弓之鸟般逃出南阳。”
“这刘玄德用兵,当真是神似高祖啊…”
州府正堂内,刘璋端详着手中情报,满面惊奇,口中是啧啧赞叹不休。
说着刘璋将手中帛书,示于了堂中益州文武。
堂中一片轩然大波,益州上下无不惊叹议。
“听闻这位玄德公之子,用兵有韩信之奇,用计有张良之智,乃人中龙凤。”
“玄德公得此子辅佐,方能以七千乌合之兵入武关,打下了今日之势。”
别驾张松洋洋洒洒一番慨叹,尔后话锋一转,拱手道:
“明公,松以为,明公也该是主动遣使前往关中,借贺玄德破曹操之机,与之进一步拉近关系了。”
“那玄德公乃仁义之主,既能助刘景升解南阳之危,未必就不能助明公除掉张鲁这个眼中钉。”
刘璋眼眸一亮,蓦的坐直了身子。
先前刘备派孙乾入川来结盟,他只是名义上答应,却并未有实质上行动。
彼时曹操官渡大胜袁绍的余威尚在,刘备虽已强势崛起,却令他仍存有几分观望之心。
毕竟曹操挟有天子,代表着朝廷正朔,公开与刘备结盟便是与曹操为敌,与朝廷为敌。
他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现下形势却变了。
刘备已用宛城大破曹操,向天下人证明,他是能与袁曹坐一桌的北方三雄之一。
况且,刘备若据有关中,便能与他对汉中张鲁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此时公开结盟刘备,显然比继位尊奉许都那个被曹操掌控的朝廷,更有利处。
“永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若是玄德肯出手,吾何惧张鲁那狗贼?”
刘璋一副找到了靠山的得意,欣然问道:
“那以永年之见,吾当派何人出使关中,去结好那刘玄德?”
张松眼珠转了一转,拱手笑道:
“松识得一人,本就为关中豪族出身,先前因避凉州兵之乱,才避入蜀中。”
“松以为,明公派此人出使长安,最合适不过。”
当下张松便举荐一人。
刘璋对张松言听计从,不假思索道:
“好好好,吾即刻备下厚礼,令永年你举荐之人,为吾出使长安,结好玄德。”
张松盛赞刘璋英明。
刘璋心中大石头落地,整个人前所未有轻松,不禁捋髯冷笑道:
“张鲁,汝仗着汉中地利,欺辱了吾多年,此番吾若得玄德这位同宗相助,吾看你还能耀武扬威多久…”
…
南阳,宛城。
郡府门外,车水马龙。
自闻刘备率军自雉县归来后,大批南阳乃至荆州在野之士,便纷涌前来拜访。
“南阳陈震,南阳邓芝,南阳李严…”
刘备端详着手中一道道拜帖,看着那一个个荆州名士的名字,脸上已是笑开了花。
若说先前救刘表,他完全是出于一个义字,事先未曾想那么。
今日看着这些纷涌而来,想要投奔于他麾下,随他北上关中的名士时,则是终于看到了救刘表的好处。
这么多的荆州豪杰贤能来投,自己人才库是一夜之间爆涨,再也不用为贤能短缺而发愁了。
“父亲救刘景升,向天下证明了父亲的仁义,父亲大破曹操,则向荆州人证明了父亲是可辅之主。”
“正因如此,荆州尤其是南阳郡,那些不被刘景升所用的在野之士,方才宁愿背井离乡前往关中,也要来投父亲,谋一个前程。”
一旁刘承笑着点破了玄机。
“元启公子言之有理。”
简雍微微点头,跟着笑道:
“不只是南阳荆州的名士豪杰,有近五万余百姓,皆上书愿随主公北返关中。”
“其中除了原本关中避难流民之外,还有不少乃南阳本地百姓,这些人唯恐南阳再遭曹军荼毒,故愿举家迁往关中以避难。”
听得简雍所说,刘备既是欣喜,又是感慨万千。
欣喜的是,关中短时间内,可平添五万人口,着实是“天降横财”。
感慨的则是,当年如地狱一般,士民争相逃离的关中,如今俨然成了一方净土,士民们竟是争相回归。
“是父亲荡除马玩那等凉州禽兽,约法三章以仁德治抚百姓,又挫袁绍而败曹操,向天下人证明父亲有能力保境安民。”
“这桩桩件件,百姓们看在眼中,自然将关中视为可安身立命的乐土,方才愿举家随父亲还往关中。”
刘承不紧不慢,道出了原由。
刘备微微点头,便欣然道:
“既是百姓信我刘备,我刘备自当以性命相护,保得关中一方太平。”
“云长,元启,我们尽早动身,携这五万士民回关中吧,吾也好早日往河东解玉壁之围。”
关羽刘承领命。
当下携民归关中之事,就此定下,刘备则亲自出府,去接见那些来投荆襄贤士。
刘备前脚一走,刘承便将陈到召来。
“叔至,你即刻动身,亲自往襄阳城西隆中一趟,替我给一人送一封手书。”
说着刘承将一道书信,递于了陈到。
“诸葛孔明?”
陈到念出了书封上的名字,不由面露茫然:
“公子,恕到多嘴问一句,这个诸葛孔明是何许人也,公子为何会致书于他?”
刘承负手走到堂门前,目光望向了襄阳方向:
“此人名为诸葛亮字孔明,本为徐州人氏,当年随其叔诸葛玄避难于荆州。”
“吾致书于此人,正是想请他北上关中,助父亲成就匡扶汉室大业!”
陈到听罢却依旧茫然,奇道:
“这个诸葛孔明有何过人之能,竟需公子亲自作书相请?”
刘承一笑。
陈到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避难荆州,声名不显,名叫诸葛亮的人,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那是在原本历史中,在老父亲刘备脚下无尺寸之地时,辅佐其成就三分天下帝业的大能。
如果说荀攸,郭嘉,徐庶这一类人,可称奇谋之士的话。
诸葛亮便是王佐之士,身怀经天纬地之才,是可凭个人能力,决定历史走向的人。
放眼天下,这个级别的人物,也就荀彧等寥寥数人而已。
当然,这个时候的武侯,应该也就二十出头,实力发育到了什么程度,他还不好断定。
不过从郝昭,霍峻,魏延这些人的亮眼表现来看,此刻的诸葛亮若提前出山,应该也不算拔苗助长。
关键是历史已经改变,老刘没有去荆州,而是去了关中。
以诸葛亮这个级别的大才,自然是不可能主动前来投奔。
只是诸葛亮躬耕那个地方,就在襄阳附近,以老刘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跑到刘表眼皮子底下去三顾茅庐吧?
何况据刘承此前打听过,现下的诸葛亮还在为其叔诸葛玄守孝,就算老刘亲自走一趟,也不见得会出仕。
那怎么办?
就这样让老刘放弃了武侯,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就象曹操有荀彧,老刘若想平定天下,走通高祖的老路,势必身边要有一个萧何似的人物。
他作为儿子,萧何这个角色只能临时兼一兼,不可能真由他担当当。
放眼天下,又有谁是比诸葛亮,更适合做老刘的萧何?
故而刘承只能亲自出马。
以刘备集团少当家的身份,修书一封给诸葛亮,诚邀其加盟我季汉创业集团。
此时的诸葛亮,年不过二十,学未大成,尚未有卧龙之名。
以他的身份致书相邀,足以显示出他父子对诸葛亮的重视,应算是给足了其面子。
就算诸葛亮因要守孝,不能即刻北上关中,他也算是为将来埋了一个钩子。
“此人虽躬耕于野,却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有匡扶汉室之志,乃绝世之才也。”
“叔至,你若见到此人,万不可慢怠才是。”
刘承不可能剧透他太多,也只能仅限于此。
陈到却暗吸一口凉气,吃了一惊。
自家公了有伯乐之能他知道,毕竟自己也是被刘承给“挖”出来的。
可自他跟随刘承以为,亲耳听刘承评价了许多人物,什么“当世贤能”,“奇谋之士”,“有名将之风”…
经天纬地四个字,还是他头一次听到刘承用来评价某人。
陈到立时肃然起来,拱手道:
“请公子放心,某这就动身,必将此书送于那人。”
陈到不敢耽搁,即刻将刘承手书收好,动身由宛城南下,直奔襄阳而去。
陈到刚走,刘备则在一众荆州名士的拥簇下,一路谈笑风声走了回来。
“李严,陈震,邓芝…来了,都来了。”
“虽然不及孔明,却也都是贤能之士,总算能帮我分担一二了。”
“我这又当萧何又当张良,还要当儿子的,总算也能偶尔躺平一下了,若不然我这年纪轻轻的天天夙兴夜寐,早晚得薅秃了头不可…”
刘承喃喃自语感慨着,下意识抬头摸了一把头顶。
还好,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还在…
襄阳城西,隆中。
田梗上,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盘着腿与司马徽对弈。
年轻人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端的是仪表堂堂,气宇不凡。
只是却身着一身粗布衣,袖子裤腿都卷了起来,胳膊上腿上皆是泥巴点子。
“孔明啊,你身负大才,却终日在这田间泥地耕种,岂非暴殄天物?”
司马徽一面落子,一面说道:
“为师知你素有大志,先前是因看不上刘景升这个自守之主,故不愿出仕荆州。”
“今那左将军横空出世,挫袁绍而破曹操,雄踞关中,威震天下,大有走通高祖旧路之势。”
“这样仁义雄略的明主,远胜刘景升十倍!”
“早先元直前去投奔,已为其重用,今众多荆州在野之士,皆纷涌向宛城投奔。”
“孔明,你就没有想过,去投奔那玄德公,一展生平所学,实现你管乐之志?”
诸葛亮手中棋子悬于半空,抬头望向了司马徽,淡淡一笑:
“愿来今日老师来田间寻亮,不是为找亮下棋,是专程来劝亮出仕?”
目的被揭穿,司马徽只得笑叹道:
“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为师自然想你有个好前程,如今难得有玄德公这等明主横空出世,为师自然不想让你错过。”
诸葛亮手中棋子落下,微微点头:
“这玄德公确实有高祖之风,是这乱世唯一的仁明之主,亮亦倾慕之。”
话锋一转,却又叹道:
“只是先叔于亮有养育之恩,亮理当为其守孝,纵然有心出仕辅佐那玄德公,当此之时,也不得抽身北去。”
听得此言,司马徽知他苦衷,也不好再劝什么。
于是轻叹一声,手中棋子欲落。
便在这时,一骑飞奔而近,直抵田梗前。
马上那人一拱手,问道:
“不知这位先生,可是诸葛孔明否?”
诸葛亮微微一怔,当即起身还礼:
“在下正是诸葛孔明,不知足下是…”
那人大喜,忙是滚鞍下马,从怀中取出一道书信,双手恭敬奉上:
“在下陈到,乃左将军麾下军司马,我家元启有亲笔书信一封,特命某前来送于诸葛先生。”
诸葛亮和司马徽师脸神色一震,彼此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奇色。
诸葛亮迟疑一下,接过了那道书信,满怀好奇的打开细看。
几眼看过后,诸葛亮眼眸一聚,奇道:
“这位刘公子,竟知这世上有我诸葛亮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