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禄花容一变,大吃一惊。
她显然没料到,自家父亲竟然想的这般长远。
马超亦是大为惊异。
原本他以为,当初父亲向刘备主动提亲,是为了避免被两线夹击,不得已之下的无奈之选。
却不料,马腾对这桩婚事,非但不是无奈之选,而且是求之不得!
甚至竟还寄希望于凭着这桩婚事,令马氏一族重回先祖马援时的荣光。
半晌后,马超方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口道:
“那刘玄德能于南阳大破曹操,确实有雄主之风,那刘元启能辅佐其父有今日之势,也确实是人中龙凤。”
“只是关中毕竟残破,就算我马氏归附,助他拿下三辅,就算他将凉州也吃下,能全据关陇。”
“可区区关陇残破贫瘠之地,又如何能与占据两河的袁曹争夺天下?”
“父亲当真认为,那刘玄德能成第二个光武帝,那刘元启可为第二个明帝,妹妹也能成为第二个明德皇后吗?”
马云禄未作声,望向父亲的眼神中,却亦有疑虑。
刘备乃雄主这她知道。
刘承乃人中龙凤这她也认,不然也不会痛痛快快答应嫁于刘承。
可她却从未幻想过,刘承有朝一日会成了明帝那位的九五之主,也未曾奢望过自己竟能做大汉皇后。
马腾望着长安方向,捋髯慨叹道:
“凭心而论,玄德父子出武关之前,为父其实也没想那么多。”
“可玄德父子南阳之战,杀得曹操落荒而逃,无论用奇兵还是用正兵,皆完胜曹操。”
“那曹操用兵之能,还在袁绍之上啊。”
“这玄德父子只凭两郡之兵,就能打出如此战绩,倘若将来全据关陇,袁曹纵然占据两河富庶之地,又如何能是其对手?”
听得父亲一席话,马超马云禄两兄妹渐渐冷静了下来,眼神中质疑渐消。
马腾言外之意,关陇虽然残破,兵源钱粮皆远不及袁曹所据两河。
可刘备父子凭借其武略智计,完全可以弥补国力上的差距。
“还有另外一件事。”
马腾话锋一变,脸上浮现出敬佩之意,接着说道:
“历来只有关中人外逃别州避难,今那玄德归来之时,却有数万荆州士民追随,愿回关中定居。”
“这可是十余年来未有之事!”
“这证明了什么?证明那玄德不只武略非凡,更能尽收人心!”
听到这里,马超两兄妹是深有感触。
要知道,这十余年间,关中在天下人眼中,如同人间地狱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哪怕钟繇主政那几年,关中基本已无战乱,其费尽心力招揽士民回流,却也收微甚微。
刘备只去了一趟南阳,短短数月间,就带回了五万人口。
比钟繇过去五年招引回来的人口还要多!
唯有仁义之主,方能有这样的号召力。
刘备就是这样的仁义之主,比曹操袁绍更得人心!
“这样有一个雄才大略的仁义之主,又有几分天命加持,谁敢断定他不能再兴大汉,成为第二个光武帝?”
马腾回过头来,语气略显激动的看向那兄妹二人。
马超二人眼中疑云尽散,豁然明悟了。
自家父亲是从刘备这趟南阳之行的表现,断定刘备乃刘氏又一位中兴之主。
所以,他才要将马氏的前途命运,迫不及待的通过这场联姻,押在了刘备父子身上。
押对了,马氏重拾荣光。
押错了…
管他的呢,想那么多做什么,先押了再说。
马超遂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儿终于明白父亲的苦心了,这是我马氏重拾荣光的唯一机会,父亲既要赌,儿就随父亲赌上一把!”
得到了儿子的认可,马腾如释重负,脸上终于掠起一抹欣慰。
目光重新转向长安方向,马腾捋着须髯道:
“玄德,我应该没有看走眼,你才是结束这乱世,能平定天下的真命之主吧…”
马家诸子,亦是满怀期许的望向了长安方向。
马云禄脑海中,却浮现起了那张俊朗的面容,不禁朱唇悄抿,脸畔微微泛红。
“刘承,刘元启,元启…”
…
陈仓城北,韩军大营。
“曹公数万大军,竟被刘备杀的仓皇北逃?”
“南阳得而复失?”
“于禁张辽降刘,曹洪程昱赵俨被杀,连那位三公子也为刘备所诛?”
“文和,这,这…”
韩遂将手中帛书情报扬起,难以置信的目光惊望向了贾诩。
这是细作自南阳发来的密报,将南阳一役,曹操惨败于刘备的详情,尽数写明。
大帐之中,霎时间炸开了锅。
成公英,阎行,杨秋等一众凉州武将,无不骇然变色。
曹操是谁?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中原霸主。
官渡一役,天下第一霸主袁绍,都为其所败的狠人。
如今竟然大败给了刘备?
还损兵折将无数,甚至是赔上了一个儿子!
刘备纵然再强,竟能强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韩营诸将,着实是被这个结果震惊到了。
纵然是素来云淡风轻,天崩不变的贾诩,此刻情绪亦是有些不淡定了。
他接过帛书,急是细细审视,生恐错过了哪怕一个字。
“那刘元启确是奇谋百出,刘备以奇兵数挫曹公,倒也不足为奇。”
“可这宛城决战,曹公竟然正兵也输给了刘备?”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也…”
审视半晌后,贾诩眉头深深凝起,眯起的双眼中也透出某种困惑,不停的摇头自语。
韩遂深吸一口气,强行平伏下震惊,沉声慨叹道:
“文和,看来连你也失算了,未能料到这个刘备会强到如此地步。”
“那些个刘氏宗亲,多为空有虚名之徒,不想竟然出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莫不是天意否?”
韩遂走到帐门口,抬头望向了天空,言语神情间流露出忌惮之意。
“明公。”
阎行站了出来,拱手沉声道:
“这刘玄德与马腾乃盟友,今已挟破曹之威归来,必会挥师西进前来相助马腾,断不可与之争锋也。”
“行以为,我们久攻陈仓不下,也该是退回陇右,以避刘备锋芒了。”
成公英等诸将,纷纷点头。
韩遂手捻着须髯,隐然也动了退兵之心。
“韩公,此时若是退兵,便是功亏一篑,大祸须臾将至也!”
贾诩却将那帛书拍在案几上,声色肃厉道。
韩遂及众人脸色一变,皆惊望向了贾诩。
“那刘备虽已回关中,然河东却有五万袁军压境,我料他必会先往河东解玉壁之围。”
“我们正当趁此时机,全力攻陷陈仓,收取扶风,一鼓作气攻取长安方为上上之策!”
贾诩话锋一转,神情凝肃道:
“倘若错失良机,待刘备自河东归来,必会西进陈仓,兼并马腾所部,全据关中。”
“以刘备之野心,定会趁势越过陇山,击灭韩公,一鼓作气将凉州鲸吞。”
“唯有如此,刘备方能无后顾之忧,挥师东进与袁曹逐鹿中原!”
一番推演后,贾诩目光转向韩遂,语气凝重的反问道:
“若到那时,明公可有信心敌得过那刘备,守得住陇右凉州否?”
韩遂后脊背一凉,猛打了个寒战,陡然惊醒。
刘备可是要走高祖之路啊。
既如此,必然要整合关陇,断不可能放任他割据凉州。
一个连败袁曹,又兼并了马腾所部,全据关中的刘备,若是掉转枪口朝指向他,他挡得住吗?
韩遂咽了口唾沫,眼中忌惮之色更浓。
这时,阎行却道:
“可那马腾得刘备援手,我们久攻陈仓不下,就算继续猛攻下去,又能有何结果?”
韩遂眉头重新皱起,正待点头称是,贾诩却向南一指:
“所以韩公当即刻遣使入汉中,与张鲁结盟,邀他发兵出陈仓道北上,与我军南北夹攻马腾。”
“今刘璋和刘表皆与刘备结盟,三刘对他汉中形成了包夹之势,张鲁必是如坐针毡。”
“明公只消对他晓以利害,张鲁虽不敢与刘备开战,料他也必会出兵助我们对付马腾,以借明公之手阻止刘备鲸吞整个关中。”
“如此,陈仓可下,马腾可破也!”
这洋洋洒洒一席话,立时将韩遂点醒。
韩遂拍案而起,不假思索喝道:
“文和言之有理,速速遣使入汉中,邀张鲁出兵,以助吾攻破陈仓~~”
阎行等诸将只得领命。
贾诩则暗松一口气,捋着半白须髯,目光遥望向关中所在,心下暗叹:
“刘玄德,吾与汝无怨无仇,非是吾执意要与汝为敌。”
“只是我贾诩今已骑虎难下,为求自保,我不得不如此呀…”
…
汉中郡,南郑。
“连曹公都被这刘备杀到仓皇北逃,他刘家怎就出了这么一个强人,刘璋与这刘备相比,当真乃犬豚也…”
府堂中,张鲁一番感慨,将手中书信一扬:
“今那韩文约欲与我结盟,请我兵出陈仓道,助他夹攻马腾,尔等以为,吾该不该出兵?”
座下一片议论。
谋主杨松一跃而起,拱手正色道:
“那刘备欲效仿高祖,其鲸吞关中后,必会觊觎我汉中。”
“今刘表刘璋皆与其结盟,若刘备再兼并马腾,收取扶风,全据三辅,我汉中就要面临被三刘包夹之势。”
“故松以为,主公当出兵助那韩文约攻取陈仓,击破马腾,夺取扶风。”
“如此,则可阻止刘备全取关中,便能利用韩文约来制衡刘备,以确保我汉中立于不败之地。”
张鲁起身来到舆图前,望着汉中及周边形势,微微点头叹道:
“子青言之有理,刘备若全据关中,吾就要被三刘包围,陷入四面受敌之境呀…”
显然,张鲁已倾向于出兵助韩遂。
这时,谋士阎圃却轻咳几声,拱手道:
“主公,那马腾与刘备已然结盟,主公若出兵相助韩遂攻马腾,便亦等同于挑战刘备。”
“连那曹孟德都为其大败,主公是否要与之交恶,圃以为还当慎重才是。”
张鲁心头一震,不禁又犹豫了。
杨松却一拂手,冷哼道:
“只要我们能助韩遂击破马腾,夺取扶风,阻止刘备全据关中,他便无力窥视我汉中,纵然与之交恶又何惧?”
“至于刘璋和刘表,只要刘备不出手,此二刘更不足惧也。”
“反之,若主公坐视刘备兼并马腾,全取关中,纵然不得罪刘备,他就能放过主公吗?”
“主公不要忘了,此人可是要走高祖之路啊!”
张鲁心头一颤,所有的犹豫顾虑,顷刻间烟销云散。
刘备要效仿高祖,势必就要吞下他的汉中。
他要守住汉中,就势必要与刘备为敌。
这是他与刘备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子青言之有理,既是刘备早晚也要对吾动手,吾何如先下手为强,助韩遂先灭马腾,以阻止刘备全据关中!”
张鲁一掌拍在舆图上,厉声道:
“吾意已决,即刻令吾弟张卫,率一支精锐出阳兵关北上,助韩遂攻破陈仓!”
杨松大赞张鲁英明。
阎圃见张鲁将令已下,亦不敢再劝,只能摇头一声暗叹。
“那刘玄德乃仁义之主,主公你保境安民,不与之交恶,或许还可保汉中一方太平。”
“今主公你主动出兵,与那刘玄德为敌,大祸已不远矣!”
“汉中终究非是世外乐土,这十余年的太平,怕是要到头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