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玉壁。
“启禀父亲,儿子押送八万斛粮草至军中,皆已交割完毕,特向父亲复命。”
中军大帐内,袁熙正拱手参见袁绍。
袁绍微微点头,拂手道:
“显奕,这一路你辛苦了,从即日起,你便调任并州刺史,太行山以西诸事,为父就交给你了。”
高干被俘,并州刺史就此空缺了出来,非得可信任之人接任不可。
长子袁谭要经营青州,三子袁尚要留守邺城,袁绍权衡再三,也只有将二子袁熙,从幽州刺史改任为了并州刺史。
幽州之富庶远胜并州,又远离前线纷争,袁熙心下自然不愿。
只是袁绍已开口,他也不敢推拒,只得领命。
“你年纪不小,也该到了成婚的时候了。”
“今既是就任并州刺史,为父打算令你迎娶太原王氏之女,以此来恩抚并州士人。”
“待打完这一仗,收复河东之后,为父便亲自为你向王氏下聘。”
袁绍也不征询袁熙意见,直接将其婚事也定下。
袁熙眉头微皱,似有异议,却又犹豫不敢张口。
袁绍却没给他说话机会,目光已转向众谋士,问道:
“那刘备现下已到了何处,可已过黄河?”
郭图忙是起身,拱手道:
“据我细作前日所报,刘备亲率三万步骑已至蒲津关,正在兵渡黄河。”
“依图估算,最多三日左右,刘备就会进抵玉壁一线。”
袁绍微微点头,负手立于了舆图前,目光却落在了蒲津关所在。
这时,沮授则站起身来,神色凝肃道:
“刘备此番大破曹操,非是出奇制胜,而是正面决战取胜,可见刘备关中军之骁勇已在曹军之上。”
“授以为,刘备此番来解玉壁之围,我军不应急于与之决战,当继续围攻玉壁。”
“待玉壁城破之后,我军再无后顾之忧,将士们养精蓄锐之后,再凭借兵力优势与刘备决战,方有绝对胜算!”
沮授不能劝说袁绍退兵,只能退而求其次,进献了一道求稳之策。
袁绍虽是讽刺曹操,却未敢再轻视刘备,点头道:
“公与言之有理,刘备欲求速战,吾偏不如他所愿。”
“就依公与之策,先拿下玉壁,再与刘备决…”
战字未及出口。
亲卫掀帘而入,大叫:
“启禀大将军,南面来报,刘备率步骑主力正沿湅水北上,直扑闻喜而来!”
大帐中,立时惊议纷起。
袁绍一把夺过帛书,细看半晌后,目光转向舆图,疑道:
“刘备不走汾水道来救玉壁,为何反走湅水道直奔闻喜,他想干什么?”
沮授脸色一变,急是指着舆图道:
“大将军,刘备是知我军兵多势众,不敢前来玉壁解围,故而前去攻取闻喜。”
“闻喜城若失,刘备便能趁势北上,直取临汾,截断我军后路啊。”
“他这是要逼我军分兵去救闻喜,此必那刘承的围魏救赵之计也!”
袁绍恍然省悟,脸上顿现恼怒之色。
原本以为,刘备会巴巴的率军赶来玉壁,以救那个郝昭。
谁想人家刘备不按套路出牌,不往他挖的坑里跳,给他来了个围魏救赵。
眼下你五万大军皆在玉壁,这要是闻喜失陷了,给刘备长驱北上夺下临汾,后路被断,岂非五万大军皆要覆没在此?
官渡折了近五万兵马,今又在河东折了五万兵马,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损兵合计将超过十万啊!
纵然他袁氏家大业大,十万兵马的损失也将是覆灭性的。
“显奕听令!”
袁绍蓦然转身,厉喝道:
“吾命你率两万兵马,继续围攻玉壁,为父亲率三万精兵,前往救闻喜!”
“那刘承想要围魏救赵,吾偏不如他所愿,玉壁我要破,闻喜城吾也一样要救!”
袁熙忙是领命。
郭图辛毗等皆无异议。
沮授却心头咯噔一下。
袁绍这是要分兵!
刘备此番兵马有三万步骑,袁绍若率三万兵马去救闻喜,两军便兵力相当。
以刘备关中军眼下的战力,三万对三万正面决战,他河北军还真有可能不是对手。
毕竟,刘备可是在南阳,有正面决战大破曹操的先例。
曹军之精锐,可是在河北军之上!
“莫非,那刘承这围魏救赵之计,乃是为分我军兵势,尔后诱主公决战?”
沮授脑海中,陡然间涌起这般猜测,当即拱手提醒道:
“闻喜关系重大,确实不可不救,只是授恳请大将军切记,只救闻喜便是,万不可与刘备正面决战!”
“授恐刘备围魏救赵是假,逼我军分兵,与之在闻喜决战才是真!”
袁绍心中一凛,蓦然间若有所悟,沉默了下来。
若在南阳之战前,刘备想与他决战,他还求之不得。
可在得知曹操决战大败于刘备之后,他虽是嘴上依旧不屑,心下对关中军之凶悍却已生忌惮。
三万对三万,正面决战,他还真就没有必胜刘备的把握。
念及于此,袁绍便故作不以为然道:
“不必公与提醒,吾自有分寸,尔等只需继续围攻玉壁便是,吾自会在闻喜拖住刘备。”
“你们攻破玉壁后,即刻挥师西进,直扑蒲津关,反断刘备父子归路!”
“吾就将计就计,看他父子如之奈何!”
诸将领命。
当下,袁绍便亲率三万步骑,星夜离玉壁大营南下。
袁熙则率留守众文武,于营门送别袁绍大军离去。
“诸位,父亲此去,必可解闻喜之围,尔等无需担忧,只管继续随吾围攻玉壁便是。”
袁熙目光转向玉壁城,抬手一指:
“再过几日,便是父亲的寿辰,吾与诸君便以这玉壁城,为父亲贺寿如何?”
诸将精神一振,皆是豪然响应。
唯有沮授,望着袁绍大军远去的方向,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
…
两日后,袁绍率三万步骑,赶到了闻喜城。
此时刘备已提前杀到闻喜,刚刚完成围城。
得知袁绍分兵赶到时,刘备果断撤围,退至闻喜西南,依湅水西岸下寨。
三万余关中军,遂与三万余河北军,于闻喜一线形成对峙之势。
入夜,关中军大营。
“果然如元启所推演,袁绍留其子袁熙围攻玉壁,亲率三万大军前来救闻喜。”
“元启,你这围魏救赵之计已成也!”
中军大帐内,刘备赞许的目光,正笑看向自家儿子。
刘承却神色如常,边给老刘添了一碗汤茶,边道:
“围魏救赵只是为逼袁绍分兵,目的乃是为诱袁绍与我军正面决战。”
“玉壁粮草已所余不多,我们得速战速决,在此间击破袁绍主力才是。”
刘备深以为然。
这时,张辽却向闻喜城方向一指:
“明公意在速战速决,然辽观河北军安营扎寨之势,似乎袁绍并无决战之心,有意想与我军在闻喜对峙。”
贾逵亦微微点头,眼神顾虑道:
“袁营之中有沮授这等机谋之士,未必不能看出我军意在寻求速战速决。”
“倘若其劝说袁绍按兵不动,待我玉壁粮尽不战而下后,袁熙趁势沿汾水西进直扑蒲津关,反断我军退路,形势便是不妙了。”
刘备情绪立时警觉起来,目光望向刘承:
“元启,文远和梁道提醒的极是,倘若袁绍按兵不动,不肯与我军决战,又当如何?”
不过当看到刘承波澜不起的表情时,刘备心情立时放松了下来。
不出意外,儿子这是早就胸有成算呢。
“于袁绍而言,当初久攻玉壁不下时,就该退兵而去,与父亲握手言和,转而全力收拾曹操,这才是上上之策。”
“可袁绍非但不退兵,反而又大举增兵河东,乃至父亲已击破曹操,班师关中,他仍旧不肯退兵。”
“由此足见,袁绍的心态已失衡,他现下对玉壁的围攻,乃是咽不下这口气,因怒用兵而已。”
“既是如此,今他与父亲狭路相逢于闻喜,当真能克制住怒火,继续避而不战么?”
刘承不紧不慢,将袁绍此时的心理状态扒了个清清楚楚。
尔后自呷一口汤茶,冷笑道:
“故以儿所料,袁绍心中现下早已是怒火熊熊,恨不得能一战生擒父亲。”
“父亲现下要做的,就是给袁绍火上浇一壶油,彻底将他激怒,以诱他与我军决战!”
果然有戏。
刘备精神一振,忙是顺势问道:
“那依元启之见,为父当如何给袁本初火上浇这一壶油?”
刘承饮尽碗中茶,不紧不慢将手段道出…
两日后,闻喜城。
一道书信已攥在了袁绍手中。
那是先前铁门道一役,被俘的外甥高干的亲笔手书。
书信中,高干以刘备臣属的身份,将刘备夸上了天。
什么“有高祖之风”,“当世第一雄主”,“仁义之君”,“光武帝再世”…
尔后高干又宣称,刘备志在讨伐曹操,迎奉天子还于旧都,本无意与袁绍为敌。
他劝说袁绍看清形势,尽快退兵而去,两家就此握手言和,共伐曹操…
袁绍是越看脸色越是铁青,额头青筋突涌,胸口起伏渐剧。
“望舅舅以五万将士性命为念,速速退兵而去,否则必步曹操南阳惨败之后尘,一世威名付之东流,为天下英雄耻笑也!”
书信末了这一句话,如将整整一桶火油,瞬间都浇在了袁绍心头怒火之上。
“大耳贼,吾不杀汝,难消吾心头之恨!”
袁绍勃然大怒,拍案愤起,怒喝道:
“传吾之命,全军尽出,吾要与大耳贼决一死战!”
郭图张郃等大吃一惊。
袁绍竟然要与刘备决战?
按照事先拟定的战术,解闻喜城之围后,不是该按兵不动,坐等玉壁粮尽,被袁熙攻破吗?
怎今日前脚才解了闻喜之围,袁绍后脚就改变战术,要与刘备决战?
“大将军,为何…为何忽然间要与刘备决战?”
张郃当即上前问道。
“尔等自己看!”
袁绍将手中高干的书信,怒扔在了地上。
张郃慌忙捡起,郭图等众人,忙也跟着围了上来。
转眼后,众人恍然大悟,明白了袁绍为何勃然大怒,叫着要与刘备决战。
自己最器重的外甥高干,不能为他死节,降了刘备已是令他颜面大失。
如今竟然还写信,劝说袁绍识相退兵便罢,还警告袁绍若不退兵,必步曹操南阳惨败的后尘。
羞辱!
莫大的羞辱啊!
堂堂天下第一霸主,焉能受此羞辱,自然一怒之下,要与刘备决战。
“大将军,高干这封信,必是在那刘备的授意下所写,只为激怒大将军出战。”
“大将军,此必是那刘承的激将法,大将军千万冷静啊。”
张郃显然不只是纯武将,还颇有几分智计,看出了其中玄机。
袁绍却依旧怒目圆睁,厉声道:
“纵然是那刘承小儿的激将法又如何,吾受他如此羞辱,若还龟缩不战,岂非叫天下人耻笑?”
“吾军三万,大耳贼兵马亦不过三万,吾骑兵还多于大耳贼,纵然决战,亦可必胜也!”
张郃咽了口唾沫,忙道:
“大将军息怒,古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我军兵力虽与刘备相当,然刘备关中军战力已在曹军之上,南阳一战曹操大败便是佐证。”
“郃以为,在未有绝对胜算之下,还是要以稳妥为重,不可与刘备决战。”
这番苦劝,非但没将袁绍劝动,反是无意间刺激到了袁绍。
当下袁绍脸色再变,怒问道:
“张儁乂,莫非汝认为我河北军不及曹军,曹操败于大耳贼之手,我河北军就必败于大耳贼?”
张郃一震,忙摇头道:
“郃并非是那个意思,郃的意思是,是…”
张郃未料到触了袁绍逆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
郭图眼见张郃被质问,岂能放过这等落井下石的机会?
眼珠转了一转,趁势道:
“大将军,张儁乂实乃畏刘备如虎,长敌军威风,灭我军士气也!”
“我军多为燕赵猛士,精锐自在曹军之上,且我军燕赵骑兵有近六千之众,还多于刘备关陇骑兵。”
“我军虽围玉壁数月,却未有长途跋涉之苦,刘备的关中军从南阳到河东,辗转千里,士卒必是疲于奔命。”
“图以为,我军与刘军相比,可谓占尽优势。”
“此番大将军与刘备决战,绝非意气用事,实乃是将计就计,一战定乾坤的英明决策也!”
郭图马屁一拍,袁绍信心更是爆涨,愤怒与自负,顷刻间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冲垮。
“噌!”
袁绍拔剑出鞘,脸上燃烧起霸道傲色,厉声道:
“吾意已决,明日全军尽出,与大耳贼决战。”
“谁敢再动摇军心,必军法处置!”
“吾要一战生擒刘备!”
诸将不敢有异议,匆忙领命。
哪怕是张郃,亦是心中一凛,忙是领命。
…
闻喜城南,关中军大营。
袁绍那一道霸气十足的战书,已摆在了刘备案头。
“元启这激将法果然奏效,袁本初果真被激怒,要与咱们决战了!”
刘备扬着手中战书,笑望向刘承等众人。
诸将皆精神振奋,磨拳擦掌,跃跃欲战。
张飞更是跳将起来,狂叫道:
“袁老贼要打,咱们就跟他打,明日一战,就让他步曹贼后尘!”
诸将大笑附合,显然皆是自信明日一战必胜。
“袁绍所以敢决战,倒也并非完全是被高干那封信激怒,必定也是有几分底气。”
“袁绍的底气,应该就是他骑兵数量,多过于我军。”
“故明日一战的关键,与宛城一战其实相似,胜负的关键,还是在于骑兵!”
刘承却是冷静依旧,一针见血点破关键所在。
“元启公子言之有理。”
贾逵微微点头,说道:
“袁绍的骑兵多为燕赵骑兵,若论战力,当在曹操的虎豹骑之上。”
“统领这支骑兵的张郃高览,亦乃河北名将,实力不可小觑。”
“且袁军骑兵的数量,比我军多出近一千余骑。”
“明日这一战,必是一场恶战呀!”
大帐中,诸将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刘备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大意了。
论战斗力,曹军确实比袁军要精锐。
可要单拉出骑兵对比,袁军骑兵战力却要在曹军骑兵之上。
毕竟曹操的虎豹骑,乃是以河南人为主,战马其实也是东拼西凑。
而袁绍的骑兵,却以燕赵人为主,战马也多为幽州健马,乃天下良马。
近六千燕赵骑兵的战斗力,不说远胜,也是绝对在当日五千虎豹骑之上。
张郃高览就不说了,皆乃河北名将。
“父亲勿忧。”
“袁家骑兵表面战力,确实可能在我军之上,可父亲莫忘了,我关陇铁骑可是集天下三大骑兵之所长。”
“明日骑兵决战,我们大可以战术上的优势,弥补数量上的差距,亦可胜之!”
刘承一番胸有成算之言,却再次点燃了众人自信。
刘备蓦然省悟,目光刷的望向了帐中三员大将。
赵云,出自白马义从,精通幽州突骑战法。
庞德,凉州猛将,精于凉州骑兵战法。
如今加上新归降的张辽,乃并州人,精熟于并州狼骑战法。
赵云和庞德在回归长安这几日,日夜与张辽探讨操演,基本已将并州狼骑的战法,融入了关陇骑兵战法之中。
这样一支融合三大骑兵战法的关陇铁骑,其战斗力已是超越了南阳一战之时!
“子龙,文远,令明!”
刘备目光望向三人,欣然问道:
“明日一战,你三人可有信心,率我关陇铁骑,击破袁绍的幽燕骑兵?”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轰然起身。
“幽燕骑兵,何足为惧?”
“明日一战,某等愿为明公破之!”
三人脸上燃烧着绝对自信,齐声慨然回应。
刘备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拍案几,一跃而起。
诸将轰然起身,激亢的目光,齐聚向刘备。
“刷!”
刘备拔剑在手,向北一指,豪然道:
“传吾将令,明日全军尽出,与袁绍决一死战!”
“这一战,吾要让世人知晓,谁为天下第一强兵!”
诸将热血沸腾,齐呼:
“愿为明公死战!”
“愿为明公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