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闻喜城南,湅水西岸。
三万余河北军,背城列阵。
战旗遮天,刀戟如林,杀气冲天。
“袁”字大纛下。
袁绍扶剑傲立,半开半阖的眼睛,以藐绝的眼神,向南望去。
视野尽头,关中军大营方向,一道尘雾正缓缓逼近。
须臾间。
无数士卒,无数的刀戟,无数的骑兵身影,撞入眼中。
三万关中军团,在那面“刘”字旗引领下,沿着湅水西岸浩浩荡荡推进而来。
“大耳贼,你终于来了。”
袁绍嘴角微扬,马鞭向前轻轻一挥。
袁军步骑大阵,轰然而动,开始向前徐徐推进。
两军相向而来,相隔两百大步之时,默契的停下了脚步。
苍空之下,关中军与河北军,形成对峙之势。
一眼望去,两军的布局几乎如镜象一般。
袁军和刘军都以湅水为一翼屏障,另一翼则以骑兵拱卫,两万五千余步军居中。
这是标准的步骑大阵。
望着关中军阵势,袁绍原本霸道自信的眼神,忽尔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不安。
刘备统兵的能力,他是略有知晓的,虽算不上平庸,却也绝对称不上出色。
可眼前这支关中军,其排兵布阵,军威气势,却着实非同小可。
处处透着一股虎狼之师,王者之师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似在己军之上!
袁绍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曹操会在正面决战败给刘备了。
今日的刘备,早已非当年矣…
有那么一瞬间,袁绍心中甚至萌生了一丝后悔之意。
后悔不该意气用事,被刘承那道激将法刺激,将沮授的叮嘱抛在了脑后,一怒之下与刘备决战。
只是,两军列阵已成,现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后悔也无用,只能硬着头破干一场了。
“吾燕赵铁骑,天下无敌,有何惧哉?”
袁绍心下自我安慰后,强打起精神,挥鞭喝道:
“擂鼓,传令韩猛诸将,步军给我压上去!”
嗵嗵嗵!
战鼓声震天而起,最先在河北军中响起。
两万余河北步军,轰然而动,在韩猛等诸将统帅下,浩浩荡荡向南推进而上。
河北军率先发难。
关中军团中军。
刘备扶剑立马,远望前方。
刘承亦身披玄甲,腰悬倚天剑,驻马于侧。
这一次,刘承没有再坐镇于后方大营,而是选择了与刘备并肩而战。
这是刘备的意思,也是刘承自己的意思。
身为嫡长子,老刘默认的接班人,刘承自然不能总扮演谋主的角色,只负责动动嘴皮子,每战却都躲在后方。
光凭出谋献计,光凭一个大公子的身份,是无法在军中建立威信的。
他必须要出现在战场上,让三军将士们看到他的身影,知道他们的大公子在与他们并肩血战。
唯有亲临沙场,与将士们并肩而战,才能让将士们打心眼里敬畏你,信服你。
这是乱世的法则。
若是太平盛世,身为二代的他,自然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在军中树立威信。
可作为乱世中的二代,他却不得不如此。
“父亲,河北步军动了,看来袁绍有些沉不住气,这是好事。”
刘承敏锐的洞察了袁绍心思,马鞭向着袁军一指。
刘备微微点头,马鞭不假思索一挥:
“擂鼓,命翼德率我步军压上,与袁军正面对攻!”
令旗摇动,战鼓雷鸣。
两万余关中步军,在张飞诸将的统帅下,亦是浩浩荡荡,迎着袁军压上。
接下来的对战,便没有新鲜的,如同走流程一般。
两军逼近一箭之地,双方弓弩手率先发难,以强弓硬弩对射。
惨叫声响起,不时有士卒被箭矢射中,倒在前进的路上。
两军在付出一定死伤后,陡然加速前冲。
某一刻,轰然对撞。
盾牌撞击声,甲胄破裂声,士卒的惨叫声…
数万血肉之躯,便在湅水东岸的原野上,展开了厮杀。
“袁”字大纛下。
袁绍半开半阖的眼睛,渐渐睁开,手中马鞭也悄然攥紧。
他看出了不对劲。
关中军团的凶悍,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厮杀不足片刻,隐隐已开始占据上风。
尽管这种优势很微小,久经战阵的袁绍却能一眼看出。
一旁的郭图神经也渐渐紧绷起来,呼吸悄然加重。
因为他也看出来,这场步军对战,他们的河北军有可能落败。
要知道,是他察颜观色,揣摩着袁绍心思,极力鼓动袁绍决战。
这要是败了,袁绍不牵怒于他才怪!
“大将军,我骑兵该是出击的时候了,当速战速决才是!”
郭图只能把宝押在了骑兵对决战,当即拱手催促。
这一请,正中袁绍下怀。
袁绍没有半分迟疑,挥鞭喝道:
“擂鼓,传令张郃高览,骑兵尽出,直击关中军侧翼!”
战鼓声再起,令旗摇动。
右翼。
张郃深吸一口气,挥刀喝道:
“燕赵儿郎,随吾击贼,让那些关中人见识一下咱们的实力!”
六千燕赵骑士,挥舞手中刀枪,齐声兽吼。
铁骑滚滚,席卷而出,直奔关中军团左翼而去。
“刘”字大纛下。
刘备见袁军骑兵发动,手中马鞭悄然攥紧,知决胜时刻已到。
这一战能否取胜,能否让关中军团成为天下最强,就在此刻了。
深吸一口气,刘备目中燃起如铁自信,马鞭一挥:
“传令,关陇铁骑尽出,给吾破贼!”
令旗摇动,肃杀的号角声吹响。
五千关陇铁骑,在赵云,庞德和张辽的统帅下,自左翼而出,挟着天崩地裂之势,扑向了迎面而来的燕赵骑兵。
庞德如出笼之虎,统帅着千余马家西凉骑兵,更是一路冲锋在前。
赵云所统三千余骑兵,则紧随其后。
张辽统领八百余骑,则有意放慢速度,落在了最后。
两支军团相隔五十步,开始展开骑射对攻。
鲜血飞溅,惨叫声起…
冲锋的路上,不断有骑兵中箭,栽倒于马下。
几个呼吸后,两军已近一箭之地,皆是停止骑射,换作刀枪在手。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关陇铁骑与幽燕铁骑,轰然对撞。
那一刻,仿若天与地对撞,神鬼为之色变。
无数战马栽倒在地,无数骑士被枪锋洞穿,被长刀砍翻…
一道道鲜血染红了天空,人与马的惨嘶嚎叫声,夹杂着沉闷的血肉兵甲撞击声,盖过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
两支天下最强的骑兵,在河东的原野上,展开了生死博杀。
“袁”字大纛下。
袁绍神色淡定如水,眉宇间依旧是天下第一霸主的自信,手中马鞭却悄然攥紧。
直到他发现,他的燕赵骑兵凭借着数量的优势,在这场骑兵对冲之中,已占据了上风之时,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郭图也松了口气,马鞭遥指战团,欣喜道:
“果然不出大将军所料,刘备的关陇骑兵,果真不是我燕赵铁骑的对手。”
“大将军决战的决策,当真是英明之极,此战胜负定也!”
郭图马屁一拍,袁绍更是嘴角上扬,冷笑道:
“刘备以为在南阳胜了曹操,便能在河东与吾正面抗衡,岂不知—”
袁绍话未出口,嘴角冷笑忽然消失,眼眸陡然一聚。
他发现了异常。
战场之中,一支八百人左右的关陇骑兵,并未参与到两军对冲之中,而是从混乱中穿出,似乎正直奔着他中军所在杀来。
这支骑兵的战法,看起来颇为熟悉,似乎在哪里曾亲眼见过。
“张字旗…难道说…”
袁绍陡然惊醒,浑身打了个寒战,惊呼道:
“张辽,那统军之将乃是张辽!”
“他是在用吕布的并州狼骑战法,他是冲着我中军而来!”
袁绍终于想起来了。
并州骑兵是三大骑兵中,数量规模最小的一支骑兵。
吕布所以能横行天下,其所统狼骑,就是靠着一手以少量精锐骑兵,直冲敌方主将的斩首战术。
当年吕布曾短暂投奔于他麾下,便是以数百并州狼骑,直取黑山军中军,斩将夺旗助他一举大破敌军。
这套战法,吕布会,张辽自然也会。
袁绍眼看着那八百骑兵的战术,与吕布的战法如此相似,方才想起张辽已降了刘备。
这必是张辽要用同样的战法,直奔他中军而来,要对他这个袁军主帅,实施斩首战术!
“难怪刘备敢与吾决战,原来他是有恃无恐…”
袁绍幡然省悟,急是挥鞭大叫:
“传吾之命,挡住张辽,挡住那八百敌骑~~”
号令传下,中军数千袁军急是变阵,欲要阻挡张辽所部。
前方厮杀的张郃,眼见中军有失,慌忙也调拨骑兵回援阻挡。
为时已晚。
张辽所统八百骑兵,乃是刘备任他亲自挑选的关陇骑兵精锐,骑术冠绝三军。
那八百匹西凉健马,也是战马之中,速度最快的八百匹。
这八百张辽专属骑兵,号为虎贲。
此刻,张辽便统领着这八百虎贲,以疾风暴雨般的速度,从袁军各阵间的空隙闪电般穿过,直扑袁绍大纛所在而已。
“大将军,那张辽来的太快,拦不住了,拦不住了啊~~”
身旁郭图亦是大惊失色,声音已是颤栗沙哑。
看着如风而近的八百虎贲,袁绍脸色苍白如纸,手中马鞭开始发抖,恐惧感瞬息间笼罩全身。
什么天下第一霸主的从容,什么决战的胜负,什么威仪体面…
这一刻,全都被死亡的恐惧击碎。
“吾悔不该不听公与之谏也~~”
袁绍一声懊悔长叹,挥鞭大叫:
“撤退,全军撤退~~”
袁绍心态崩解,拨马转身,惶恐而逃。
郭图如蒙大赦,慌忙也拨马而逃。
袁绍一走,左右亲卫皆随之溃走,中军大纛也跟着向北欲逃。
可惜那扛旗的士卒,还是慢了一步,未必策马加速时,张辽已当先冲杀而至。
手起刀落,那名旗手便惨叫着栽倒于马下。
张辽虎臂一探,顺势便将那面象征袁绍所在的大纛抢夺在手。
“哧啦!”
长刀一削,“袁”字纛旗应声被斩断,落在了张辽手中。
纛旗被夺,意味着中军已破,主将生死不明。
尚在厮杀的袁军,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军,见得纛旗倒下一刻,军心瞬息间跌落谷底。
三万袁军,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