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拿来!”
曹操一惊之后,冲着荀攸伸手喝道。
未等荀攸递上,曹操索性一跃而起,几步冲上前去,夺过了荀攸手中帛书。
左右郭嘉等众人,皆是面露惊色,齐齐站了起来。
曹操翻看着帛书,越看眉头凝的越深,眼中的忌惮之色也越发浓重。
“三刘结盟便罢,二刘竟还奉刘备为盟主…”
良久后,曹操眼神中的忧惧已压制不住。
刘备加刘璋再加刘表,那就是半壁江山了,整体的体量,可与两河抗衡!
关键是,这三个人他都姓刘啊。
你曹操号称奉天子以令不臣,代表着朝廷,打着的是天子的旗号,是大汉正统所在。
结果呢?
大汉朝仅存的三位尚据有一方的汉室宗亲,却联起手来与你为敌,要讨伐你这个“挟持天子”的“汉贼”。
那你这个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口号,岂非成了笑话?
你曹孟德,岂非也成了天下人眼中的笑话?
谁为汉臣,谁为汉贼,岂非一目了然?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曹操摇头一声叹息,将帛书示于了郭嘉等人。
一片哗议声起。
“刘璋与张鲁争斗多年,败多而胜少,大半个巴郡皆为张鲁所夺。”
“他想借刘备之手,除掉张鲁这颗眼中钉,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竟然公然宣称奉刘备为盟主,这便有些出人意料。”
郭嘉眉头深凝,眼中掠起几分困惑。
“刘备有觊觎汉中之心,刘璋亦想拔除张鲁这颗眼中钉,二人联手夹击张鲁,倒也在情理之中。”
“刘表不过一自守之徒,与张鲁又无利害冲突,却为何竟听从刘备号令出兵攻打张鲁?”
“竟也学那刘璋,公然拥奉刘备为三刘联盟盟主?”
“怪哉,怪哉也~~”
荀攸也连连摇头,眼中疑色浓重。
你刘备败袁挫曹,威震天下,确实是强。
可你所据,到底不过雍州五郡之地,外加小半个南阳而已。
刘璋和刘表所握益州和荆州,却皆是“户口百万”,带甲之士十万之众。
论硬实力,你二人还在刘备之上。
论出身,你刘璋刘表皆是根红苗正的汉室宗亲,家世也是累世两千石。
你们跟刘备结盟,借重刘备的武力便罢,何至于屈尊奉刘备为盟主?
这就如同十八诸侯讨董,不奉袁绍为盟主,反奉孙坚为盟主一般。
你孙坚是能打,可你的家世摆在那里,你再能打你也没资格坐上盟主之位。
可偏偏那二刘,就是奉了刘备这个泥腿子为盟主!
“恐怕是那刘景升和刘季玉,从刘备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高祖的影子,故而决意为将来谋一条退路吧…”
一直不作声的刘晔,忽尔一声意味深长的慨叹。
一语点醒!
曹操,郭嘉及荀攸等,目光齐刷刷射向了刘晔。
还是姓刘的最懂姓刘的呀…
作为汉室宗亲,自然没人比刘璋和刘表,更清楚他们祖宗刘邦的发家史。
项羽为西楚霸王时,异姓皆封王。
刘邦灭楚开汉后,虽也封了不少异姓王,到最后却皆一一剪除,只剩下了刘姓王。
刘邦更曾斩白马为盟: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刘备是出身寒微不假,可他现下打下了整个关中却是事实。
其麾下的关中军,军纪严明却战力彪悍,既为仁义之师又为虎狼之师。
更遑论刘备还有刘承,这么一个人中龙凤的奇子。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刘备至少有五成机会,可能会走通高祖之路。
到时什么袁绍曹操孙权公孙度,你们这些个外姓“乱臣贼子”,全都要被刘备荡平。
刘表刘璋这些个刘氏宗亲,以刘备的仁义,念在他们拥奉之功,或许大概率会以王公之礼待之。
纵然不似高祖那种实封王,也总好过似他们这些外姓,被刘备物理消灭吧?
刘备若事成,这就是刘璋和刘表给自己谋的后路。
若事不成,反正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三刘抱团取暖,靠着刘备顶在北方,他二人也不失一个偏安一隅的结局。
“子扬言之有理,二刘如此,皆不过是为得刘备庇护,谋求偏安自保也。”
曹操微微点头,认可了刘晔的判断。
尔后话锋一转,别有深意的目光射向刘晔:
“二刘为汉室宗亲,子扬亦为刘氏子孙,难道不想效仿二刘乎?”
郭嘉等神色微凛,目光瞥向刘晔。
曹操这是对刘晔的出身,产生了几分猜疑,故有此一问。
这可是道送命题啊,若是答的不合曹操心意,纵然无性命之忧,怕是也要被曹操踢出谋士团队,今后只能混吃等死了。
刘晔则神色如常,拱手正色道:
“三刘虽为汉室宗亲,却不尊天子,抗逆朝廷,皆为国之逆贼。”
“晔为汉臣,效忠的乃是朝廷社稷,焉能效法逆贼?”
“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代表着朝廷,代表着我大汉正朔所在,且对晔有知遇之恩。”
“晔追随司空,正是忠之所在,义之所至也!”
一番大义凛然之言,回荡于大帐之中。
曹操眼中那一丝猜疑,顷刻间消散,哈哈一笑:
“吾只随口一言,子扬何需当真?”
“子扬乃忠义之士,吾以国士待子扬,子扬自然以国士报之,子扬之心,吾岂不知?”
刘晔暗松一口气,当即又是一番表态。
曹操顺水推舟嘉许几句,尔后问道:
“那依子扬之见,今二刘已奉刘备为盟主,三刘欲共伐张鲁,吾当如何以应?”
刘晔沉吟片刻,拱手道:
“刘备合三刘之兵共伐张鲁,乃是想以兵力优势,抵消掉汉中地利优势。”
“然据晔所知,秦岭飞鸟难渡,阳平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汉中可称天狱。”
“纵然刘备以二刘牵制了张鲁大半兵力,张鲁只需万余精兵,坚守阳平关不出,便足以耗到刘备粮尽兵退也!”
此番分析,得到了众人认可。
郭嘉微微点头,跟着道:
“子扬所言极是,嘉也以为,只要张鲁以韩遂为鉴,全力固守阳平关不战,刘备纵有百万雄师也休想杀进汉中平原。”
“那刘承纵然算无遗策,也断难施展,为其父拿下阳平关。”
“刘备父子取汉中的难度,甚至还要在取关中之上也!”
听得二人之言,曹操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展,悬着的心也随之渐落。
这时,荀攸又向南一指:
“今那孙权已坐稳江东之主的位子,他孙氏与刘表乃世代,自孙策时起便有觊觎荆州之心。”
“攸以为司空可以朝廷名义,对孙权加官授爵,予以笼络,令其率江东之兵溯江西进,攻荆州之江夏。”
“江夏有危,则南郡不保,荆州腹心之地有失陷之危。”
“如此,则可对刘表有所牵制,令其不能全力响应刘备,夹攻张鲁也。”
经此提醒,曹操蓦的眼眸一动,目光转向了东南方向。
那位江东之主,再次进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原本孙策暴毙后,他以为孙权不过一庸碌之辈,无力守住孙策留下的基业,江东必乱。
谁料那碧眼儿竟是深藏不露,凭着周瑜和张昭的辅佐,两年间硬是平定了江东内部叛乱,坐稳了江东之主的位子。
“孙权新定江东,急需朝廷的承认,朝廷也需要他西进荆州,以牵制刘表。”
“司空,嘉以为公达之策可行。”
郭嘉也附合道。
“孙文台,你倒是生了两个好儿子呀…”
曹操脸上掠起几分羡慕之色,尔后拂手道:
“就依公达之策,以朝廷名义南下江东,对孙权加官授爵,令他讨伐刘表!”
众人领命。
曹操则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汉中所在,捋髯冷笑道:
“如此也好,就让汉中这座天狱,将刘备父子牢牢钉死,吾好趁势收复河北。”
“待吾全据两河之时,再挥师西进,我看你父子如何抵挡…”
…
江东,京口。
讨虏将军府。
府堂之中,一位碧眼紫髯的年轻人,正高坐于上位,端详着手中那道圣旨。
“没想到,这个刘玄德以数千乌合之众,不到两年便称霸关中,连败袁曹两雄。”
“如今还逼得这曹孟德,欲借我之手来牵制刘表,阻止这刘玄德谋取汉中。”
“一个织席贩履之人,竟能与袁曹平起平坐,当真是了不起…”
孙权心中啧啧慨叹,却又佯作茫然,抬头问道:
“今天子授吾以讨虏将军之职,令吾都督江东诸郡之兵,西讨刘表这国之逆贼。”
“子布,公瑾,尔等怎么看?”
孙权放下手中圣旨,目光望向了阶下一文一武两位肱股之臣。
张昭捋着细髯,缓缓道:
“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这道旨意,自然是曹公的意思。”
“今荆州方面有报,称刘表奉那刘玄德为盟主,要出兵助其讨伐张鲁,夺取汉中。”
“曹公正兵围黎阳,意图收取河北,无暇分兵西顾,这是想借将军之手,西击刘表侧后,以牵制其出兵相助刘备。”
洋洋洒洒一番分析后,张昭拱手道:
“依昭之见,朝廷的官职将军可以受,却不当为曹公利用,盲目对荆州兴兵,当以坐保江东为上。”
孙权沉默不语,未作表态。
“子布此言差矣!”
周瑜奋然而起,向西一指:
“方今大争之世,不进则退,将军焉能坐看曹操攻取河北,刘备称霸关中,却偏安江东一隅,无所作为?”
“今将军已平定江东叛乱,正当挥师西进直取江夏,一可诛黄祖为文台先公报仇,二可趁势夺取荆州,全据长江。”
“荆扬在手,将军方有挥师北上,与刘曹袁逐鹿中原的底气,方有开创孙氏霸业的机会呀!”
逐鹿中原,开创孙氏霸业…
光是这一句,听的孙权心头一震,血脉莫名的就燃了起来。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
兄长临终之前对他的评价,不禁回响在了耳边。
正是这句遗言,让江东上下皆认定,他没有北上逐鹿中原的机会,只配做一个守成之主。
包括张昭在内,孙策留下的老班底,大部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反倒是周瑜,对他却是给予了极大的期望,将他捧为了可与袁曹刘三雄逐鹿中原的位置。
“兄长,你说我不如你,只能保江东一隅,我偏要证明给你看,你错了…”
孙权深吸一口气,半开半阖的碧眼蓦然一睁:
“公瑾言之有理,方今大争之世,不进则退,吾焉能满足于苟安江东一隅?”
“吾意已决,亲率我江东之众,西攻江夏!”
“吾非是受曹孟德利用,吾此战,乃是为报杀父之仇而战,是为我孙家霸业而战!”
…
长安,雍州牧府。
刘承率众谋臣武将,参拜“新任”的雍州牧刘备。
当然,天子是不可能下诏,恩准刘备分五郡设置,更不可能恩准他自表为雍州牧。
天子甚至还派了使者前来,严厉“斥责”了一番刘备的“谋逆”之举。
当然,谁都知道,天子的所谓斥责,皆是曹操的授意,根本无关紧要。
天子准与不准,自然也无关紧张,反正我流程已经走了便是。
于是刘承便率众参拜,走完这最后一道流程,将老父亲刘备正式推上雍州牧之位。
“诸君,景升的荆州军团已过武当,兵锋直指房陵。”
“季玉的益州兵,现下也已北出江州,兵锋直指宕渠。”
“他二人已奉吾为盟主,如约出兵,吾岂能再按兵不动?”
刘备目光扫向众人,欣然道:
“今元启的婚事已完成,士卒休养已毕,秋赋也已入仓,吾打算克日亲率大军南下,讨伐张鲁,收复汉中。”
“诸君以为如何?”
终于要对张鲁动手了。
府堂中,立时一片沸腾。
徐庶等谋士也好,关羽张飞等武将也罢,早已达成了攻取汉中的共识,就等着这一刻到来。
众人自然皆无异议。
“父亲,我们出兵讨伐张鲁之机,确实已至。”
“不过…”
刘承却站了起来,拱手道:
“儿以为,此番南征,父亲可令儿率军收复汉中便是,父亲当留镇关中,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刘备眼神一震。
关羽等众人,亦是面露惊讶之色。
以刘承名望和用兵之能,代父出征讨伐张鲁,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却言,刘备还有更得要的事要做?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是比收复汉中,拿到那五十万人口更要紧的事吗?
“元启,为父还要做何事,竟比收复汉中还重要?”
刘备当即便好奇的问道。
刘承早胸有成算,不假思索便道:
“因为父亲要留下来,亲自主持在雍州推行《均田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