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脸上是无尽羞愧,心中则是无尽懊悔。
早知道,就该听叔父曹仁的话,老老实实鸣金撤兵。
纵然是败,也能逃过一劫,何至于沦落到兵败被俘的境地?
还是第二次被俘!
这等耻辱,莫说是曹营诸将,哪怕是古往今来,亦是屈指可数吧。
何况,他还是曹操的女婿啊。
此番就算保得性命,侥幸再次被曹操赎回,他还有何颜面回去?
一声长叹。
尔后夏侯楙跪正了身子,向刘承拱手一拜,红着脸道了一声:
“刘兄,别…别来无恙。”
刘承马鞭微扬,示意左右将夏侯楙扶了起来,给了他些许体面。
夏侯楙稍稍松了口气,尴尬羞愧的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夏侯子林,吾问你,除了曹仁一路兵马,你那岳丈曹操,可还有第二路兵马抢夺上党郡?”
刘承语气平静的问道,言语中却是不怒自威。
“刘兄当真料事如神,岳父他不只令子孝叔父…”
夏侯楙不敢有丝毫隐瞒,便将曹操令曹仁和夏侯渊,分两路攻取长子和壶关,共抢上党郡的部署,皆是如实交待。
刘承和徐庶对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以曹操的见识,岂不知上党高地的战略意义,果然在未破邺城的情况下,就发兵来夺。
还是一口气,派出了两路兵马。
“夏侯子林,你既能如此坦白,父亲他自会留汝一条性命。”
“长安的米养人,你原先住的宅子也还给你留着,回长安好好去养伤吧。”
刘承向陈到示意一眼。
陈到会一意,一召手,左右士卒便将他架住。
夏侯楙如释重负,心中却是既悲又喜。
喜的是,刘承手下留情,并没有取他性命。
悲的却是,又要被押往长安,开启第二次囚禁生涯。
且听刘承的口气,连囚禁他的地方都没有变。
这一次的囚禁,只怕不会再如前次那般幸运,能侥幸再次被岳丈赎回。
又或者,自家岳丈就算有机会,还会将他这个令自己两次蒙羞的无能女婿赎回吗?
“早知如此,我何必要向岳丈请缨,非要抢这份功劳?”
“我就算身无寸功,我还是曹家的女婿,就算所有人看不起我又能如何?”
“夏侯楙啊夏侯楙,你是咎由自取,你是咎由自取呀…”
夏侯楙摇头苦叹,心怀着万般懊悔无奈,只能选择认命,乖乖的被押解而去。
送走夏侯楙,徐庶向东一指:
“公子,今曹仁惨败,必会逃回河内,上党以南不足为虑。”
“据这夏侯楙交待,夏侯渊正率万余人马攻打壶关,若为其抢先一步拿下,于上党占稳了脚跟,此战便不能速战速决。”
“公子,庶以为我们当尽快逼降长子城守军,尔后挟击破曹仁之威,直扑壶关!”
刘承深以为然,挥鞭向北喝道:
“传吾之命,回师兵围长子城,若守城袁军不降,便即刻强攻破城!”
张任马超诸将慨然领命。
一万三千关中步骑,回师向北,直扑近在咫尺的长子城而去…
百里之外,壶关城。
近万余曹军士卒,已于城东下寨,形成威逼之势。
“司空交待要速速抢下上党,今日下寨已毕,吾打算明日便猛攻壶关,奉孝以为如何?”
中军大帐内,夏侯渊一脸急躁的望向郭嘉。
郭嘉嘴角暗扬。
夏侯渊虽乃宗室大将,虽勇武绝伦,却性情急躁。
曹操正是知其这般性情,方不敢令其独领兵马来攻上党,令他随军参赞军机。
“妙才将军勿急。”
“壶关乃上党第一坚城,城中尚有三千余袁军,若强行攻城,旦昔间未必能破之。”
郭嘉给夏侯渊端了一碗汤茶,话锋忽尔一转:
“今刘备攻并州,司空攻冀州,袁军两面受敌,形势堪危,意欲另谋出路者不在少数。”
“这个郭援,未必不是其一。”
“倘若向其晓以利害,诱其献城归降,壶关不战而下,岂非上策?”
夏侯渊恍悟,却又道:
“可我听闻这个郭援,乃是袁氏心腹,深受袁绍袁尚父子信任,倘若其不识时务,拒不归降又当如何?”
郭嘉冷冷一笑,抬手向西南一指:
“现下子孝将军应该已攻陷长子城,除壶关之外其余上党诸县,可传檄而定,壶关便为孤城一座。”
“倘郭援当真不识时务,我们便可待子孝将军率军前来会师,合兵两万五千之众,再攻壶关不迟。”
“我两军合兵,十倍于郭援守军,何愁不能强攻破城?”
夏侯渊脸上急躁方稍稍缓和。
沉吟片刻后,点头道:
“也罢,就依奉孝之计,先招降那郭援,若其不识时务,待子孝拿下—”
下字方出口,一卒匆匆而入,称有曹仁的急报送到。
夏侯渊眼眸一亮,笑道:
“必是子孝已拿下长子城,不愧是吾兄,用兵当真是神速。”
说着夏侯渊接过帛书,只看一眼,身形陡然一颤,脸上笑容霎时间化为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子孝竟然,子林他,他…”
夏侯渊结结巴巴,神情错愕到如若撞鬼一般。
郭嘉觉察到不对劲,忙是夺过那份帛书战报急看。
身形微微一晃,倒吸一口凉气。
“愚兄于长子城南遭遇刘承,两军交战为其所败,子林为敌所俘,长子城已失,刘承必率军北取壶关,妙才当避其锋芒才是…”
帛书上,长子一战经过,曹仁尽数写明。
郭嘉咽了口唾沫,几步扑向了舆图,目光疾扫。
夏侯渊则情绪爆发,惊道:
“刘承那个小子,不是与刘备正攻霍县,欲取晋阳,怎会突然出现在长子?”
“子孝有一万五千兵马,如此轻易竟为其所败,连子林也再度被俘?”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郭嘉无视夏侯渊的嚷嚷,目光飞扫,思绪翻转。
良久后恍然明悟,拳头一击舆图,叹道:
“我们还是来晚一步,来晚了一步呀…”
夏侯渊一头雾水。
郭嘉强压下情绪,指着舆图道:
“刘备岂不知上党的重要性,故才调攻打洛阳的一万兵马,又抽调数千精骑,令那刘承率军自河东来夺。”
“敌我两军,正好同时杀到长子,才有了这场遭遇战。”
“子孝将军恐长子城为刘承所夺,仓促之下才决定正面迎战,却未顾及到敌军还有数千骑兵,才为那刘承所败也!”
夏侯渊陡然省悟。
刘备父子,预判了你曹操的预判。
你不是调洛阳之兵渡河北上,收复河内,想趁机抢下了上党郡吗?
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抽调攻打洛阳之兵北上,我也叫我儿子去抢上党。
两家的动作是一样快,曹仁兵马还要多于那刘承。
可惜,关中军却拥有曹仁没有的杀手锏:
三千关陇铁骑。
这般仓促交锋之下,曹仁焉能不败?
“韩遂张鲁之流不堪一击便罢,连我曹军竟然也为其所败,子林他还又…”
夏侯渊恍悟变成震怒,拳头亦重重击在了舆图上。
郭嘉则眉头深锁,叹道:
“今日刘备的兵马,早已不是当年徐州时羸弱之旅,从南阳一役起,其精锐便已不输于我军。”
“经过这两年间平定关陇诸战锤炼,只怕此时的关中军,战力相较我军已略占上风。”
“何况统军来战者,还是那刘元启。”
“子孝将军还是低估了此人用兵之神,纵然是怕长子城为敌军所抢,也不该仓促与之决战呀。”
郭嘉言语之中,毫不掩饰对刘承的忌惮,亦对曹仁略有微词。
“报~~”
一卒飞奔而至,大叫:
“启禀夏侯将军,壶关西南十五里,出现大队关中军,兵马有一万之众,正向壶关而来!”
帐中一片震动。
郭嘉眉头一皱,沉声道:
“果然如子孝将军所言,这个刘承来的好快,他是要挟大胜余威,一鼓作气将壶关拿下!”
夏侯渊则是提剑在手,厉声道:
“这小子来的正好,吾正可破之,替子孝报兵败之仇!”
郭嘉吃了一惊。
曹仁兵马数量在你之前,统军之能亦在你之上,却为刘承所败。
你何来的底气,竟敢跟刘承正面硬刚?
“妙才将军冷静,那刘承来势汹汹,与其正面交锋断非明智之举,当避其锋芒才是。”
郭嘉果断劝说,向北一指:
“为今之计,当即刻退兵三十里,退往潞县静观其变才是。”
夏侯渊一听就火了?
那刘承败我兄长,擒我侄儿,你还叫我避退三舍,我避他锋芒?
“吾若退兵而去,岂非叫天下人笑我夏侯渊畏那刘承如虎,坠了我军士气?”
夏侯渊瞪了郭嘉一眼,厉声道:
“司空给吾的将令,乃是拿下壶关,未得司空之命,吾断不可能退兵!”
郭嘉眉头再度凝起。
夏侯渊刚愎自用,宗亲诸将之中,最是急躁自负。
他这是顾及颜面,不以曹仁兵败为戒啊。
郭嘉眼珠转了一转,只得退而求其次道:
“纵然我们不撤兵,然刘承挟大胜之威而来,士气正盛,此时与之正面决战,亦非明智之举。”
“妙才将军,依嘉之见,不如暂且坚壁不出,待请示司空示下之后,再决定是退还是战。”
夏侯渊战意稍减。
郭嘉见状,便语重心长提醒道:
“妙才将军,那刘承用兵之能自不必说,关键其麾下还有数千铁骑,长子之战的教训不可不察呀。”
夏侯渊心中一凛,整个人终于冷静了下来。
迟疑片刻后,终究是不情愿的拂了拂手:
“就依奉孝之策,传令全军坚壁不出,勿与那刘承交锋,速速往邺城向司空请命再做决断。”
郭嘉松了口气。
他生恐夏侯渊性躁,沉不住气,当即修书一封写明实情,派信使星夜兼程赶往邺城大营请命。
…
邺城,曹军大营。
“这个袁谭,他是不要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青州,亦要死保邺城么…”
中军帐中,曹操手执着帛书情报,深皱着眉头感慨道。
原本水灌邺城,袁军形势堪危,拿下邺城已近在眼前。
谁料袁谭尽调青州之兵入援,使得邺城袁家兵力复振,堪堪稳住了形势。
“今袁尚已被刘备所俘,袁绍又前往晋阳坐镇,分明已将袁氏基业,皆交付于了袁谭这个独子。”
“如此,冀州对袁谭的重要性,便远大于青州。”
“故袁谭权衡之下,宁可舍弃青州,也要集中兵力固守邺城,乃至冀州。”
荀攸洋洋洒洒间,推算出了袁谭动机。
曹操微微点头,遂一拂手:
“看来想啃下邺城这块硬骨头,需得做好长期鏖战的准备了。”
“传令臧霸,攻取青州后,率军前来会合,共破邺城吧。”
众人领命。
曹操则低头伏向舆图,打算与众人再议破城之策。
便在此时,一卒入帐,称郭嘉有急书到。
曹操头也未抬,拂手示意亲卒宣读。
“子孝将军于长子为刘承所破,夏子子林被擒,今刘承已率军兵临壶关下寨。”
“妙才将军欲与刘承决战,嘉苦劝其坚壁不出,以待司空决断,是战还是退。”
大帐之中,一片哗然。
曹操身形一震,几步扑上去,将郭嘉手书夺过。
帐中荀攸,刘晔等众人,皆是神色大震。
审视良久,曹操的表情由震惊变成了恼怒,再由恼怒变成了无奈。
“大耳贼果然亦来争夺上党,子孝素来沉稳,明知那刘承用兵诡诈,怎还能仓促决战。”
“子孝啊子孝,你误吾大局也~~”
曹操满口责怨,将郭嘉手书示于了众人。
荀攸刘晔等看罢,又是一片惊哗议论。
显然众人没料到,刘备用兵如此之神速,更没料到会是刘承亲去抢夺上党。
“今子孝将军兵败已是事实,只夏侯将军一万兵马,恐非那刘承对手。”
刘晔忙一拱手,神色凝重的提醒道:
“司空,唯今之计当速速责令夏侯将军,率军撤往潞县驻扎,保住西入上党的通道,以待司空平定冀州兵,发兵西进再夺上党。”
“倘若夏侯将军性急,沉不住气与那刘承一战,只恐会步子孝将军后尘,彼时潞县也要守不住,上党将尽为刘备所得也!”
曹操蓦然被点醒,惊出了一层冷汗。
于是不及多想,急将夏侯恩召至近前,厉声道:
“你速乘吾坐骑绝影,昼夜不停赶往壶关,严令夏侯渊不许与刘承交战,叫他即刻全军撤往潞县待命!”
“速去!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