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等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曹操的急迫心境。
当年宛城一战时,曹操的坐骑绝影,载着曹操逃出张绣军追击,保得了一条性命。
然绝影却身中数箭而亡。
曹操悲痛于失了一匹良驹,便千方百计觅得一匹大宛良马,亦将其命名为绝影。
曹操令夏侯恩乘自己的坐骑,就是想令其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壶关,向夏侯渊传令,免的其一时冲动。
“司空,妙才叔父的性情叔父最是清楚,子文公子的一身武艺,亦是妙才叔父传授。”
“恩只恐妙才叔父复仇心切,倘若…”
夏侯恩未敢言明。
曹操秒懂。
夏侯渊乃曹家武艺最强者,曹彰一身武艺皆是师从于他。
故众叔父辈中,夏侯渊与曹彰的感情最为深厚。
当年南阳一役,曹彰死于刘备手中,夏侯渊是悲愤欲绝,日思夜盼欲为曹彰报仇。
现下撞上了刘承,这个刘备的儿子,岂非正是为曹彰报仇的天赐良机?
以夏侯渊的性情,倘若不顾夏侯恩的传令,执意仍要与刘承一战,又当如何是好?
曹操思虑片刻,将自己的佩剑青釭解下,递给了夏侯恩,沉声道:
“你执吾佩剑前往壶送传令,叫夏侯渊即刻撤往潞县听令,他若敢自作主张,你便亮出此剑,军法从事!”
夏侯恩看到青釭剑一瞬间,旧日不堪回忆浮现心头。
曹操有两柄宝剑,一柄倚天,一柄青釭。
当年宛城之时,曹操自佩青釭,却将倚天剑由他携带。
谁料雉县一役,他为刘备所擒,不只失了一只手,还丢了倚天剑。
看到青釭剑一瞬,夏侯恩不由心头一紧,想起了断手之痛。
迟疑一下,夏侯恩还是接过青釭,残手一拱:
“司空放心,恩必马不停蹄赶往壶关,将司空号令传于妙才叔父。”
曹操稍稍宽心,拂了拂手。
夏侯恩执剑告退而去。
曹操则重新拿起那道郭嘉手书,女婿夏侯楙被俘一句,却如针一般扎进心头。
“我曹操女婿,却两度为大耳贼所俘,令吾和汝父两度蒙羞。”
“子林啊子林,吾早知汝徒有其表,就不该放你去争功才是,吾该如何向元让交待呀。”
“唉~~”
曹操摇头一声失望却又无奈的叹息。
左右荀攸,曹纯等皆是暗暗摇头。
大帐中,气氛一时沉寂。
便在这时,许褚匆匆而入,报称斥侯捉拿到一人,自称乃是审配之侄审荣心腹,自邺城而来,欲要求见曹操。
审配之侄心腹?
曹操眼眸一动,心头陡然间涌起某种强烈的预感,当即喝令将来人传入。
须臾后。
一名自称叫审忠的审氏家奴,将审荣的一道亲笔密信献上。
曹操强作平静,接过那道书信,不紧不慢的拆开翻看。
眼眸陡然一聚,先前脸上的不快,转瞬间化为狂喜。
“天助吾也,天助吾也,哈哈哈~~”
大帐内,突然间起曹操仰天狂笑。
曹纯,乐进等一众,皆是茫然不解。
曹操便大笑着将那道审荣密信,示于了众人。
帐中沸腾,曹营众人陷入一片狂喜。
审荣在信中宣称,愿暗降曹操,肆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曹军入城。
攻打邺城数月,用尽了各种手段,如今终于等到了邺城人心动摇,从内部瓦解的一刻啊!
荀攸却强压欣喜,正色问道:
“审正南乃袁氏重臣,汝主为审配之侄,当真要背弃审配,归附司空?”
曹操脸上笑容一收,眼中顿生几分猜疑。
那审忠一叹,苦着脸道:
“审公虽为袁氏重臣,却为三公子党羽,然则三公子为刘备所俘,袁家大权已尽在大公子之手。”
“袁公此时尚在,还能护我审氏,袁公一走,我审氏必为审公牵连,遭大公子清洗。”
“故我家主人为审氏一族存亡计,不得不选择归附曹公,助曹公拿下邺城,收取河北。”
他倒是坦白,直言审荣归降,乃是为了家族存续,迫不得已。
荀攸不再质疑,目光回望向曹操微微点头,以示他相信了审荣归附诚意。
没办法,谁让袁尚和袁谭斗的太凶了,双方皆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偏偏袁尚不争气,一战为刘承所擒,令审配等河北一派彻底失势。
审配不老老实实向袁谭低头罢了,那日竟还想扶持袁绍复辟,从袁谭手中夺回大权。
有这一笔黑历史,袁谭就算放过其他河北一派,也断不可能放过审配。
袁绍一死,就是审配及审氏一族灭族之日。
审荣为求自保,只能选择与自家叔叔切割,与袁氏切割,倒向曹操这个袁氏之敌。
“汝回复审荣,他若能识时务,助吾拿下邺城,便为吾平定河北第一功臣,吾许他为魏郡太守!”
曹操亦不再质疑,当即许下重赏。
审忠大喜,慌忙叩拜曹操大恩。
曹操则亲自上前,将审忠扶起,好一番安抚。
审忠便带着曹操的承诺,欢欢喜喜告退而去。
“袁氏兄弟反目的恶果,今日终于显现出来矣。”
“司空天命在身,审荣来降,此乃天佑司空也!”
荀攸满面欣喜,拱手拜贺。
曹纯等一众轰然而拜,齐呼:
“司空天命在身,天佑司空也!”
“司空天命在身,天佑司空也!”
曹操捋着短髯,嘴角弧度是压都压不住,春风得意二字都写在了脸上。
似乎曹仁兵败,女婿被俘的阴霾,此时已抛在了脑后。
“邺城若破,冀州可定也。”
“晔以为,司空收复冀州后,不必急于北取幽州,当即刻挥师西进,往潞县会合夏侯将军,从刘承手中一举夺回上党郡!”
“上党在手,司空方能在其后与刘备之争中,占据先手也!”
帐中响起刘晔冷静的进谏之声。
曹操心头微动,嘴角弧度顿消,眸中重新燃起一抹警惕。
于是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了上党郡所在。
曹彰,曹洪,于禁,张辽,夏侯楙…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一一从眼前流过。
这些面孔,或是自己兄弟子侄,或是自己信任的部将,却或是被杀,害是背叛…
刘备虽为罪魁祸首,刘承却为幕后始作俑者。
而现在,这个始作俑者,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就在上党郡,与邺城只一山之隔!
曹操脸上掠起又爱又恨,极为复杂的神色,喃喃慨叹道:
“刘承啊刘承,吾若有你这样的儿子,早已荡平天下久矣。”
“可惜啊,你这等世之奇才,非但不是吾子,还是吾之死敌。”
“也罢,就让你且占据上党,再耀武扬威几日,待吾拿下邺城,再上太行山亲自会你一会。”
“这一次,吾倒要亲自见识一下,传闻中的刘家兵神究竟有几分能耐…”
…
壶关以南,关中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一座壶关沙盘,已摆在了帐中。
“今郭援据守壶关,夏侯渊所统曹军安营于壶关以东,我关中军则安营于壶关以南。”
“这小小一座壶关城,现下是聚齐了刘曹袁三家之兵,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有趣,有趣…”
徐庶笑指着沙盘分析着局势。
张任一指曹营所在,进言道:
“公子,咱们先放着壶关不管,先率军攻破曹营,击破了夏侯渊,尔后回过头来再攻壶关城如何?”
话音方落,马超却摇头道:
“曹军精锐在袁军之上,咱们不如先打壶关,灭了那郭援,尔后再打夏侯渊不迟!”
两员大将一时争执起来。
“两位将军,既是三足鼎立,无论先打夏侯渊还是先打郭援,皆是不妥。”
徐庶打断了二人,指着沙盘道:
“若我军攻曹营,则郭援便可趁势出城袭我军侧后,反过来我军若攻郭援,则夏侯渊便可趁势攻打我军侧后。”
“于夏侯渊而言,亦是同样的道理。”
张任和马超恍然省悟。
马超眉头微皱,便反问道:
“话虽如此,可咱们也不能总这般三足鼎立下去,始终兵不动吧。”
“我一万多人马的日耗粮草,可是相当于明公在霍县前线四万余人所耗。”
“以我雍凉二州现下实力,可是支撑不起我们与袁曹长期对耗下去呀。”
张任深以为然,这一次意见与马超一致。
“公子,那郭援乃钟公外甥,或许可利用这一层关系,来召降郭援,打破僵局?”
徐庶想到一策,目光望向刘承。
一直呷着汤茶,不作表态的刘承,方开口道:
“那郭援虽为钟公外甥,却乃袁氏…”
话未出口,陈到入帐来报,称有一人自称郭援亲卒,欲求见刘承。
郭援亲卒?
众人面面相视,皆起疑色。
刘承却眼眸一亮。
想要打破三方鼎立,首先要有一方先有变数。
也许,变数这就来了。
当下刘承便令将那亲卒传入。
须臾。
那亲卒入内,献上了郭援亲笔书信,拱手道:
“我家将军称袁氏气数已尽,欲献壶关归降大司马,望公子念在钟公之面,能纳我家将军归附。”
“我家将军与公子约定,三日后午夜时分,以举火为号,同时夹攻曹营,助公子击破夏侯渊,作为归附大司马献礼。”
张任马超大喜。
徐庶也精神一振。
原本他还献计刘承召降郭援,未料郭援竟然主动请降,这是磕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
刘承却神色如常,接过那道书信,细细审视。
果然其中所言,与那亲卒所言,句句相同。
“郭援,你当真是想降我刘家么…”
刘承心中却生疑问。
历史上的郭援,可是袁氏死忠。
袁绍病死后,袁尚接掌河北之主,委任他为河东太守,率军进攻河东一郡。
彼时钟繇为司隶校尉,不得不说服马腾等关中诸将,率军赴河东与郭援交战。
结果这个郭援,明知是自家舅舅领兵,反倒打得更狠,最后不幸中计,在渡河之时被庞德所斩。
这样一个袁家死忠,连自己亲舅舅都六亲不认之人,会在袁绍尚在,会在壶关未失,手中尚握有数千兵马的情况下,就这么主动归降他刘家?
刘承思绪飞转,心中暗暗推演揣摩,蓦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于是佯作面露喜色,笑道:
“你家将军,当真乃识时务者也!”
“汝速速回城告诉他,若他能举城归顺,助吾击破夏侯渊,我保举他依旧为上党太守!”
亲卒大喜,当即携了刘承亲笔安抚书,欢欢喜喜告退而去。
前脚一走,张任便喜道:
“郭援主动来降,既可不战而下壶关,又可一举击破夏侯渊,此乃一举两得也!”
“这是天佑大司马,天助公子也!”
马超等诸将,俱是振奋。
刘承脸上笑容反倒褪色,向徐庶问道:
“元直,壶关城中,除了那郭援之外,可还有什么智谋之士?”
徐庶一怔,未料刘承忽有此问。
掐指算了一算后,徐庶方道:
“壶关城中,除了郭援之外,唯有其族弟郭淮,略有几分才名。”
郭淮!
听得此名,刘承心中最后一处疑点尽消,冷笑道:
“原来此人也在壶关,难怪郭援能使出这等二虎争相,坐收渔利之计。”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震。
刘承则将那道书信,扔在了案几上,拂手喝道:
“三日后,先诛夏侯渊,再杀郭援!”
“吾要将计就计,袁军曹军一锅端!”
“吾要再给曹操狠狠放一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