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琮大惊。
蔡瑁蒯越身形一颤,脸色亦是大惊失色。
他二人显然是小看了刘表。
他们以为,襄阳军政大权,皆在他二人掌握之中,以为州府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以为刘表卧病在榻已是眼昏耳聋。
却不想,卧榻的刘表,却依旧觉察到了他们的“不轨”,竟强撑着病躯,公然前来问罪。
“主公,我,我…”
身为武将的蔡瑁,反被刘表问到方寸大乱,一时吱吱唔唔不知如何回答。
反是蒯越,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平伏下了心绪,恢复了从容自若。
深吸一口气,蒯越直起腰板正视刘表,点头道:
“不错,越等已劝说二公子,举荆州归附朝廷,归附曹公!”
刘表未料蒯越竟如此坦然,脸上毫无背主的愧疚,不由勃然大怒。
“蒯异度,吾视汝为肱股之臣,自吾执掌荆州以来,州中政事皆委于汝手,汝何敢忘恩负久,做出如此不忠行径?”
刘表颤巍巍上前,拐杖敲击着地面失望愤怒的质问。
蒯越却面无愧色,拱手道:
“正是主公于越有厚恩,越为报主公大恩,不忍主公和二公子背上从贼骂名,更不忍主公一门断送了性命,故而才举荆州降曹。”
刘表眼珠爆睁,欲待质问。
蒯越抢先一步,向北一指:
“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刘备与曹公为敌,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子为敌,便为汉贼。”
“主公献荆州归附刘备,便将背负上从贼骂名,亦为国之逆贼。”
“今刘备虽得并州,雄霸关陇,威震于天下,却不过是一时之风光而已。”
“曹公夺下冀青二州,两河在手,天下户口十得其六,天下群雄联手亦非曹公对手。”
“越坚信,曹公必可收复关陇,必能荡灭刘备,进而一统天下。”
“彼时主公若为刘备之臣,便为国之逆贼,刘备若为曹公所诛,主公和一门数十口子侄,亦难逃一死也!”
一番利弊分析后,蒯越脸色化为慷慨,大义凛然道:
“故蒯越主公一门存亡计,方与德珪自作主张,欲将荆州献归朝廷,献于曹公。”
“彼时曹公一统天下,主公便为有功之臣,子孙必受曹氏厚待,可享世代荣华富贵也!”
窗户纸已捅破,蒯越遂也不装了,索性坦白了降曹的事实。
当然,还要在这个事实上,加一个为刘表一家设想,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一个为吾一族存亡计,好一个忠臣义士啊。”
刘表却怎会再被蒙骗,脸上掠起讽刺,厉声反问道:
“蒯异度,你口口声声为了我父子,吾问你,你究竟是为了我刘家,还是为了你蒯蔡两族?”
被戳穿真相,蒯越一时语滞。
蔡瑁这时也缓过神来,忙接口道:
“主公与我蔡氏乃姻亲,蔡氏与蒯越世代联姻,我们三族同气连枝,是为一体。”
“异度和瑁这么做,既是为了主公一门,自然也就是为了蔡蒯两氏嘛~~”
刘表却瞥了蔡瑁一眼,冷冷讽刺道:
“你二人有眼无珠,自以为举荆州归顺了曹操,便可保名爵富贵,岂不知你们是将蔡蒯两族,带往了绝路也!”
蔡瑁神色一凛,一时茫然。
刘表目光望向长安方向,脸上涌起深深敬意,厉声问道:
“尔等以为,曹操拿下了冀青二州,手握两河之地,天下户口得其半,就能击败玄德,就能窃夺天下?”
“汝等岂忘了,玄德当初可是以数千乌合之兵横空出世,灭凉州诸将,降张鲁诛韩遂亡袁绍,竟有今日雄霸三州之盛势。”
“汝还忘了,其子刘元启有高祖庇佑,乃我刘家兵神,用兵如神,算无遗策!”
“当年玄德父子兵不满万,脚下无尺寸之地时,曹操都奈何不了他们,何况今日乎?”
蔡瑁和蒯越身形微凛,心中隐隐掠起几分底虚。
刘表则扬起拐杖,指着二人厉声道:
“我告诉你们,玄德父子乃我刘家天降英雄,乃天命所在。”
“曹操必败,玄德父子必可平定天下,再兴大汉!”
“汝等今日逆天而行,胁迫我父子降曹,才是从贼之举。”
“将来玄德灭曹,必诛汝二人,汝蔡蒯两族也必被牵累,名爵富贵必灰飞湮灭!”
此言一出,刘琮难以置信的望向了自家父亲。
在他看来,刘表这一生,从未曾对某件事,某个人坚信到此刻这般地步。
唯独对对刘备,对刘备必能中兴汉室这件事,自家父亲竟是坚信到近乎“狂热”的地步。
“也许,父亲是对的,他们错了呢…”
刘琮心志已是动摇,目光瞟向了蔡蒯二人。
有那么一瞬间,二人陷入了沉思,似乎也被刘表说动。
对视一眼后,二人眼神却再度坚定。
若未与刘表摊牌之前,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一切为时已晚。
蒯越脸上遂强堆自信,淡淡道:
“刘曹到底谁胜谁负,越等与主公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争。”
“总之蒯等已选择押注曹公,若将来当真是我等押错了宝,越等愿赌服输便是。”
刘表拐杖攥紧。
自己磨破了嘴皮子,这两人还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执意还要举荆州降曹啊。
思绪转了几转,刘表叹了一声,语气缓和道:
“吾当年单骑入荆州,若无你蔡蒯两族支持,吾也坐不稳这荆州牧之位。”
“吾名为荆州之主,实则汝二人方为荆州无冕之王。”
“你们汝献荆州降曹,吾也不阻拦,吾只希望你们莫要连累我父子。”
“吾欲携琮儿及族人前往上庸,投奔吾子子玉,吾父子离开之后,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刘表见说服不了他二人,便想带着子侄离开荆州。
蒯越却眉头一皱,拱手道:
“荆州之主姓刘,举荆州降曹的自当是刘氏,方名正言顺。”
“主公若是举族离开荆州,在天下人看来,岂不误以为是越等谋逆作乱,逐走了主公,窃荆州投靠曹公?”
“这份不忠不义的叛贼骂名,越等可背不起。”
“所以还请主公以大局为重,留在襄阳,率我等迎接曹公前来,亲手将印信交付于曹公才是!”
刘表勃然变色。
这两个背主之贼,这是既当又当,又要举荆州降曹,又不想背负挟裹主公的骂名啊。
“蒯越,蔡瑁,你们,你们~~”
刘表是悲愤万分,拐杖指着二人,想骂都骂不出口。
突然间,气血攻心,大喘大咳起来。
“父亲~~”
刘琮吃了一惊,慌忙上前将刘表扶住。
蒯越向蔡瑁使了个眼色。
蔡瑁向左右一挥手,喝道:
“来人呀,速将主公送往房中休养,好生看护主公,切莫要旁人讨扰。”
左右蔡氏心腹亲卒,便一拥而上,欲要将刘表强行送回去。
“我看谁敢!”
大喘中的刘表,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突然间一声怒喝。
左右上前的士卒,皆是神色一凛,竟不敢近前。
刘表长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翻滚的气血,重新站起了腰板。
尔后讽刺的目光,射向了蔡蒯二人,冷冷道:
“汝二人不放吾走,吾就不走,吾就留在襄阳,坐看你二人如何死于玄德之手,看你蔡蒯两族,如何为你二人带往绝路!”
言罢,刘表推开了刘琮,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自行往内室而去。
刘琮尴尬的僵在地,不知所措,只能看着父亲弃他而去。
蔡瑁愣了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示意亲卫跟上,好生“看护”刘表。
直到刘表远去,二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异度,今主公已知你我密谋,又如此固执,不肯听从你我劝告降曹,我们该如何是好?”
蔡瑁方寸已乱,只得巴巴看向蒯越。
蒯越却目光如铁,冷哼道:
“事到如今,你我已是骑虎难下,再无回头之路,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唯今之计需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将府中亲卫全部撤换成我们的人,断不能再出现方才的意外。”
“第二件事,确保江陵,安陆,樊城,新野,及襄阳内外诸军,皆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第三件事,你即刻令蔡和假借往宛城送粮为名,袭杀那魏延,一举抢占了宛城。”
“只要宛城收复,曹公率大军星夜兼程南下,不出十日就能抵达襄阳,接管荆州。”
“只要曹公一到,大局定也!”
蔡瑁吃了颗定心丸,欣然道:
“有你蒯异度运筹帷幄,吾便心中有底了,好,就依你这三事行事!”
两人商议停当,蔡瑁匆匆而去。
蒯越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的刘琮,遂上前宽慰道:
“二公子,你勿要担心,主公终有一天会明白你的一片孝心。”
“到那时候,他不只不会再怪你自作主张,还会感激你替他,替刘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蒯越这大饼一画,刘琮方才宽慰几分,幽幽一叹:
“希望如异度你所说,你拉押注曹公是押对了人吧,否则,我无颜面对父亲矣~~”
…
宛城,郡府。
魏延手中已拿到了刘备的密令。
“元启公子判断,蔡瑁和蒯越极有可能挟持刘景升父子,举荆州降曹。”
“曹操不归邺城而归许昌,多半乃是冲着荆州而来。”
“若果真如此,宛城便成了阻断曹操和蔡蒯合流的关键所在,断然容有失。”
“文长将军,我军主力刚回关中,尚需休整方可南下,这期间宛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星夜赶来的贾逵,将刘备和刘承的叮嘱,道与了魏延。
魏延合上手收,沉吟片刻,问道:
“现下元启公子只是推测,曹军若是来犯,我自当以兵拒之。”
“荆州军却每月皆送粮草前来,我亦可拒之否?”
贾逵点点头,沉声道:
“是刘子玉向大司马求助,将军纵然先发制人,对荆州军用兵,亦乃名正言顺,不算背盟。”
“况且形势发展到如此地步,大司马对荆州用兵已是势在必行,故授将军便宜于事之权,不必束手束脚。”
魏延心中有了底,遂傲然道:
“既如此,但请大司马和元启公子放心便是,曹贼欲以百万之兵前来,吾亦大司马拒之!”
“若蔡瑁之流前来,吾必为大司马破之!”
话音方落。
亲卫匆匆而至,言是蔡和率三千余荆州兵,押送本月供粮北上,现已接近宛城。
魏延和贾逵神色微动,彼此对视一眼。
真被大公子言中了?
魏延当即赶往南门,一路下令关闭四门,调集兵马严阵以待。
登上南门,举目远望,果然见数千荆州兵,运送着百余粮车,自渡头方向而来。
须臾,车马进抵城下。
为首一将拨马上前,朗声大叫:
“吾乃蔡和是也,为宛城运送今月粮草而来,魏文长,还不开门接收?”
魏延定睛一看,来者果然是蔡和,眸中一抹寒芒掠起,回首看向贾逵。
贾逵会意,拱手道:
“大司马已授予了将军便宜行事之权,只要能守住宛城,将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魏延心中有了底,当即提刀跃马,下城而去。
南门外。
蔡和已握紧了剑柄,心中盘算着稍后城门打开时,如何兵马一涌而入,杀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魏延,你耀武扬威的时日也到头了,今日吾必杀汝出一口恶气…”
蔡和喃喃自语,眼中钩起几分恨色。
想当初魏延不过他麾下一小小屯长而已,却因自恃甚高,不通人情世故,素来不为他所喜。
谁料后来这厮投靠了刘备,摇身一变成了刘备麾下大将,坐镇宛城,成了他荆州北面屏障。
他几次运粮至宛城,魏延都没给他好脸色。
蔡和心中有气啊。
只是览于刘表要仰仗刘备,替其抵挡北面曹操,他心中有火却也不敢显露,每每只能热脸贴魏延的冷屁股。
今日,终于到了出一口恶气之时。
暗自算盘时,城门徐徐打开,吊桥缓缓落下。
蔡和精神陡然亢奋起来,准备挥军杀入城中。
只是抬头一看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千余关中军,乌压压如铁壁一般列阵于城门,皆虎视耽耽。
魏延横刀立马于前,周身杀气腾腾。
这哪里是要迎接他入城,分明是要干他的意思啊。
蔡和背后一凉,陡然感觉到一比不妙。
魏延却不给他反应时机,长刀一扬,大喝一声:
“关中军将士们听着,随吾杀贼!”
暴喝声中,魏延一马当先冲出。
身后千余关中军,轰然裂阵,如洪流般席卷而出。
蔡和大惊失色。
原本想杀关中军一个措手不及,谁料对方竟然先发制人?
惊恐之际,魏延一人一骑,已如疾风当先杀至。
蔡和避之不及,急是挥刀欲挡。
晚了。
刀未出,魏延已擦身而过。
一道鲜血闪过,半边肩膀飞上半空。
蔡和一声惨叫,栽倒在了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