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瑾,蔡瑁遭此大败,襄阳兵力大损,倘那刘承杀过汉水,抢先一步夺取襄阳当如何是好?”
孙权明显沉不住气,言语间渐露几分焦虑。
周瑜暗吸一口气,却压下了情绪,略一沉吟后,脸上重新恢复运筹帷幄之色。
“吴侯勿虑,局面还在我们掌控之中。”
“蔡瑁虽损兵折将,料想还有一两万兵马可用,还有数千水军可使,还有汉水天险可恃。”
“经此一败,瑜料蔡蒯必会龟缩襄樊不出,那刘承虽解宛城之围,想趁胜打过汉水夺取樊城,却是痴心妄想!”
“襄阳城一时片刻,还不至于为刘备所夺!”
“曹操闻知荆州大变,必会尽起大军南下,彼时刘备亦会尽起关陇之兵出武关。”
“曹刘两军,依旧会在南阳开战,杀到难解难分,如此,吴侯就还有机会!”
洋洋洒洒一番分析后,周瑜拱手道:
“唯今之计,瑜以为吴侯当做两件事。”
“其一,继续围攻江陵,越早破江陵,就越早可北上从刘曹手中抢下襄阳。”
“其二,派信使往襄阳,以厚利诱降蔡瑁蒯越,若能不战而得襄阳,便为上上之策!”
“彼时曹刘斗到两败俱伤,吴侯却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孙权眼中焦虑稍敛,又恢复了几分沉稳气度,却又道:
“蔡蒯二人与吾孙氏为敌多年,竟愿降吾?”
周瑜一笑,不以为然道:
“与吴侯有杀父之仇者,乃刘景升黄祖也,非蔡瑁蒯越。”
“蔡瑁蒯挟裹刘表父子降曹,便是背叛了刘表,是为刘表之敌。”
“今刘承解宛城之围,蔡蒯二人被刘备隔断,欲降曹而不得。”
“那刘备先杀蔡和又杀蔡中,分明有尽除蔡蒯两族之意,他二人断然不会降刘。”
“他们不敢降刘又降曹不倘,万不得已之时,为保全性命,唯有归顺吴侯也!”
孙权恍然明悟,脸上云开雾散,欣然道:
“公瑾真乃吾之子房,公瑾既是胸有成竹,吾心中有底也。”
“好,就依公瑾之策,急攻江陵同时,派人北上襄阳,诱降蔡蒯二人。”
大计定下,周瑜当即下船,要亲自督军攻打江陵。
孙权则立于楼船观战,捋着紫髯遥望北面,脸上重燃几分霸意。
“刘玄德,你的关陇铁骑确实无敌于北方,可惜这里是荆州,是南方。”
“江汉之上,你铁骑再所向披靡,亦无用武之地也。”
“你若当真执意与吾争夺荆州,我亦不妨令你知晓,这南方是谁说了算…”
孙权嘴角微扬,一抹傲意闪过。
…
许昌,皇宫。
金殿之中,一场拜相之礼正在进行。
龙座上的年轻皇帝,正铁青着一张脸,不情愿的听着董昭宣读加封诏书。
什么“曹操功在社稷”,什么“曹操乃汉室再兴第一功臣”,听得刘协是一阵反胃。
玉阶之下。
百官皆是跪伏于地,恭听董昭宣诏。
唯有曹操却鹤立鸡群,负手立于百官之前,脸色似笑非笑,昂首听诏。
刘协看着曹操倨傲无礼之状,拳头暗暗紧握,却敢怒而不敢言。
他清楚,曹操的无礼,乃是对他的无形惩罚。
谁让他在曹操北征冀州之时,授意孔融携口谕逃往关中,拜刘备为大司马,都督三州之军事。
虽说他是吃了衣带诏教训,没有授以孔融明诏,只传了口谕,没给曹操落下实证。
事后面对曹操质问,他也矢口否认,称是孔融自作主张。
可曹操是何许人,岂会被他轻易糊弄,虽没拿到他的把柄,这笔账却在心里给他记下了。
今日的听旨不拜,公然无礼,就是对他的变相惩罚。
诏书宣读完毕。
曹操只是微微作揖,言语神情冷淡的谢恩。
刘协也只能强压着不爽,令宦官将丞相印绶赐与曹操。
然宦官手捧玉盘,将印绶捧到曹操跟前时,曹操却重新负手于后,并未接领。
大殿中,气氛瞬间凝固。
众臣彼此对视,皆是心领神会。
荀彧则是眉头暗暗一皱。
曹操这副态度,分明是要逼刘协亲自下阶,给他赐印。
你对天子有怨气,领旨不跪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逼天子下阶给你赐印?
过份了点吧…
荀彧眼中亦是闪过不悦,却也不敢作声。
龙座上。
刘协也读懂了曹操暗示,拳头悄然攥紧,眼中闪过一道愠色。
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暗吸一口气后,刘协只得强咽下怒火,不情愿的起身下阶。
当来到曹操面前时,刘协脸上已丝毫不见不悦,甚至还堆起了几分笑容。
“爱卿,今日你便是我大汉朝丞相,军国诸事之繁,江山社稷之重,朕就有劳爱卿替朕担下了。”
刘协不只脸上堆笑,甚至还捏着鼻子吹捧了曹操一番,亲手将那枚丞相印信放在了曹操手中。
曹操这才解了几分气,接过印信,拱手一笑:
“陛下如此信任臣,臣焉能不为陛下赴汤蹈火,焉能不为大汉鞠躬尽瘁?”
“陛下放心,臣必为陛下讨灭刘备这等汉贼,助陛下中兴我汉室,成为万世传诵之千古圣君!”
曹操也大表了一番决心。
只是这什么万世传诵,什么千古圣君,在刘协听起来,却像是在挖苦自己一般。
尤其那句“讨灭刘备这等汉贼”,明显是在讽刺:
我知道你把刘家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大耳贼身上,以为找到了靠山。
我明告诉你,没用!
我早晚会灭了刘备,亲手断了你的念想!
左右众臣们,皆是彼此对视,显然都听出了曹操话中的阴阳挖苦之意。
荀彧又是眉头一皱,面对曹操公然对天子不敬,却依旧选择了不作声。
刘协却被刺激到,一股莫名的勇气在心头燃起,于是便问道:
“朕有丞相这等千古闲相,中兴汉室,致天下一统,自然不是空谈。”
“只是朕闻荆州刘景升欲归附朝廷,却不想其部将蔡和偷袭宛城未果,却被刘玄德部将所斩。”
“宛城握于刘玄德手中,荆州与朝廷道路不通,如何能归附?”
“丞相啊,荆州户口百万,若不能归附朝廷,却反为刘玄德所得,却当如何是好啊?”
曹操眉头一皱,略显意外的眼眸瞪向了刘协。
这位天子,显然是在拐着弯的讽刺他不自量力,明明屡在刘备那里栽了跟头,还大言不惭自称要讨灭刘备。
身处这般窘境下,竟然还有胆子阴阳挖苦自己,不愧是刘家的种啊…
曹操遂强压下不爽,冷笑道:
“陛下勿虑,臣已令徐晃夏侯尚率一万五千雄兵南下,蔡瑁亦奉诏率两万荆州兵北上。”
“两军合兵三万有余,十倍于宛城贼军,围而强攻,必可破之。”
“只等宛城收复,臣当亲率百万大军南下,亲自为陛下将荆州收归朝廷。”
“荆州非是并州,这一次,臣绝不会容大耳贼再渔翁得利,从朝廷手中分得半杯羹!”
刘协咽了口唾沫,脸上笑容变的略显尴尬。
曹操显然胸有成算,早有应对之策。
刘协虽不太懂军事,可山川地理还是略有所知,从曹操的部署中似也觉察到,其对荆州似是志在必得。
“荆州户口百万,刘景升又乃我刘氏宗亲,玄德皇叔当真要置之不顾,坐视其落于曹操手中吗?”
刘协目光瞥向长安方向,原本尴尬眼神中,不禁又闪过几分焦急困惑。
看着刘协那副茫然之状,曹操嘴角钩起一抹讽刺。
小子,凭你还想阴阳老子,你还嫩了点。
“陛下!”
曹操竟在众目睽睽下,轻轻一拍刘协肩膀下,尔后以长辈的口吻道:
“这大汉江山,若非臣讨平二袁吕布等逆贼,不知有几人称王几人称孤。”
“臣对大汉的赤胆忠心,乃天下人所共见,陛下乃圣君,理应也知臣心。”
“陛下就安心坐镇许昌,莫再受奸臣蛊惑,做出一些令忠臣寒心,令小人窃喜之事了。”
“三刘,孙权,袁谭,公孙度等四方汉贼,交给臣去讨平便是。”
“不出十载,臣必还陛下一个天下一统,中兴盛世!”
刘协身形一凛,眼神既是震惊又是悚然。
曹操身为臣子,竟然当众拍自己肩膀?
此等忤逆僭越之举,就算是当年的董卓李傕等也不敢有啊。
还有那番叮嘱,显然是在警告他,莫要再折腾出衣带诏,孔融出逃等把戏,给他背后添乱。
刘协袖中拳头陡然攥紧,目光直射曹操。
曹操却不避他眼神,傲然直视。
刘协心头一颤,却为曹操霸道如刃的眼神所慑,不敢直视,袖中拳头也悄然松开。
气势上镇压住刘协,曹操嘴角扬起一抹得意,便是哈哈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众臣则是恭身相送。
就在曹操将出大殿时,一员虎卫高举帛书入殿,叫道:
“启禀丞相,徐晃夏侯尚自宛城发来急报。”
曹操大笑一收,眼眸一亮。
掐指一算,徐晃和蔡瑁合兵,围攻宛城也有十余日了。
十倍之兵,宛城又非潼关那等险关,这个时间点也应该攻下了。
那这道急报,必是捷报。
曹操眼珠一转,拂手道:
“天子百官皆在,何必向吾禀报,宣读便是!”
荀彧眼眸微聚,秒懂曹操用意。
他这是要借着宛城捷报,来向百官炫耀,来打天子的脸。
你天子不是把刘备当靠山吗?
那我就用攻破你靠山的城池,打通南下荆州之路的捷报,来打你的脸!
虎卫犹豫了一下,只得将战报展开,朗声道:
“逆贼刘承率军自汉中东进,会同刘琦于上庸突然杀入南阳。”
“敌军分兵两路,一路张飞佯攻襄阳,诱使蔡瑁撤宛城之围,星夜回师南下。”
“刘承亲率步骑自阴县奔袭新野,于新野城西截住南归荆州军,并大破之!”
“蔡瑁遭受重创,已退守襄樊,晃等恐重蹈壶关一役覆辙,只得撤至博望,奏请丞相定度!”
曹操捋着短髯的手渐渐悬滞,脸上自负凝固,顷刻间化为愕然。
金殿之内,百官先是一片死寂,尔后则是轰然炸裂,惊哗声四起。
“关陇军竟然不走武关,从上庸杀进了南阳?”
“统军之人,就是刘备那个死而复生,用兵如神的麒麟儿?”
“这才几天功夫,南阳局势便急转直下,刘玄德占风?”
“蔡瑁遭受重创,这么说荆州要不保,要被刘备所吞?”
“就算蔡瑁败了,徐晃他们不得丞相之命,怎敢擅自撤宛城之围?”
“你忘了壶关一战的教训了吗,徐晃夏侯尚若是不走,恐怕也要步夏侯渊的后尘啊……”
大殿之中,群臣惊议声纷起。
一声声议论,如一只只巴掌,狠狠的呼在了曹操脸上。
曹操额头青筋爆起,眼中震愕变成了羞怒。
原本他以为这是道宛城攻下的捷报,指望着能打天子的脸,好叫刘协认清现实。
谁曾料到,刘承天降南阳,竟是反呼了他一巴掌。
颜面扫地啊…
曹操恼羞成怒,上前一把夺过急报,顺势将虎卫一脚踢开。
展开一看,南阳剧变的详情,皆为徐晃写明。
“汉中,那大耳贼这一次未从武关入南阳,竟从汉中入了南阳?”
“蔡瑁蒯越这两个蠢材,怎会如此疏忽大意,他们不知汉中也可通荆州吗?”
“蠢材,蠢材,误吾大事也~~”
曹操心中是跌足大骂,恨不得天降襄阳,亲手扇那两个蠢材一巴掌。
打脸不成反被打,曹操自是无颜再逗留,将那帛书一攥,急匆匆大步而去。
“退朝~~”
宦官唱声响起。
百官们忙向刘协行礼,一路议论着退散而去。
须臾间,堂中便走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刘协一人立于殿中。
直到此时,刘协方才缓过神来,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承,那个皇叔刘备的儿子,与自己平辈的刘家兵神,用一场大胜,狠狠的扇了曹操一耳光,替他出了一口恶气啊。
“哈哈哈哈~~”
反应过来的刘协,越想越觉解气,遥指着曹操远去方向,放声大笑起来。
笑到弯腰伏背,笑到眼泪都克制不住的流出。
“陛下,宫中皆为曹操耳目,不可如此肆意呀~~”
未走的国丈伏完,慌忙上前提醒。
刘协这才压制住狂笑,望着长安方向,一脸欣慰道:
“朕没看错,玄德皇叔果然是我刘家天降英雄,此列祖列宗不弃朕也,此天不绝我炎汉也!”
“朕有救了,社稷有救了,刘氏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