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手中血刀扬起,环指向了在场所有人。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纷纷后退。
张允咽了口唾沫,忙是面做无奈道:
“汉升老将军息怒,若非迫不得及,吾也不愿向孙氏伏首称臣。”
“只是降孙乃是舅舅的决断,我等除了听令行事之外,还能如何?”
他口中的汉升老将军,正是黄忠。
听得张允辩解,黄忠放下了手中刀,却冷哼道:
“刘公与孙权有杀父之仇,明知降孙生死难料,又怎会走这么一步死棋?”
“刘公真要走投无路,也该降那刘玄德才是,而非降那碧眼儿。”
“张将军,到底是刘公要降孙,还是蒯别驾他们要降孙,你可敢断定?”
黄忠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刘表被蔡蒯挟持之事,其实外面早就传到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只是碍于蔡蒯掌握军政大权,又没有真凭实据,且据守江陵对抗孙氏入侵,也乃一名荆州武将应尽的职责。
故此前黄忠虽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只管死战守城便是。
可今日蔡蒯打着刘表名义,竟然要他们举江陵降孙,此举超出了黄忠所能接受的底线,这他就不能再忍了。
眼见窗户纸被捅破,张允额头滚汗,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神情尴尬无比。
“汉升老将军想多了,这自然是景升公欲降孙氏。”
蒯善不得不站了出来,不紧不慢解释道:
“那刘备背信弃义,先杀蔡和,欲要谋夺我荆州,景升公看穿了他的假仁假义,又焉会降他?”
“至于与孙氏之仇,当年孙坚乃是黄祖所杀,与景升公何干?”
“今黄祖已死,景升公与孙氏间的恩怨,早已一笔钩销,不复存在。”
“既如此,景升在迫不得已下,率我等举荆州降孙,以抗那刘备,亦在情理之中也!”
一番辩解后,蒯善劝说道:
“汉升老将军,我知你与黄祖乃同宗,其为孙氏所诛,你对孙氏心存怨恨。”
“可老将军你也不能因一己私怨,便置江陵一城军民生死于不顾,置襄阳一城军民存亡于不顾吧?”
“还请老将军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啊。”
蒯善到底是蒯越之子,一番诡辩下来,几顶高帽子扣下来,黄忠竟无言以辩。
他毕竟是纯武将,打嘴炮并非他的强项。
张允见状,趁热打铁道:
“是啊汉升老将军,为了江陵城一城军民的性命,咱们就放下个人恩怨,听从舅舅之命,顺应大势,开城降孙吧。”
“我看那孙仲谋亦有明主之风,似汉升老将军这等再世廉颇,必得其重用。”
“大势如此,于公于私,我们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他二人一唱一喝,以为能劝动黄忠这员老将。
黄忠诡辩不过,索性不辩,刀柄往地上“砰”的一砸,厉声道:
“任尔说到天花乱坠,任你们如何强词夺理,我黄忠宁死不降江东鼠辈。”
“你们要坚守江陵,我黄忠豁出去这条老命为你们死守,大不了城破人亡!”
“你们若是要降那碧眼儿,莫管是谁的命令,我黄忠皆视为乱命,我绝不答应!”
“你们看着办吧!”
立场表明白,黄忠再不跟他们废话,转身提刀扬长而去。
邢道荣等几员外姓武将,本也不欲降孙,眼见有黄忠撑腰,底气也足了,皆是跟着黄忠离去。
“黄汉升~~”
身为江陵守军主将,当场被黄忠这个部下甩了脸子,张允心中窝火,不由暗暗咬牙。
“张将军,你乃三军之主,焉能任由黄忠这老顽固如此放肆?”
蒯善则是一脸愤慨,趁势在旁拱火。
张允咬牙切齿半晌,最后却是无奈一叹:
“江陵城中什么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半数兵马乃荆南军,其中四千精锐皆为他麾下长沙兵。”
“黄忠不降,荆南军便不降,邢道荣等皆唯他马首是瞻,我又能如何?”
蒯善语塞。
一旁看热闹的宋忠,则上前忧心忡忡道:
“张将军,蒯将军啊,襄阳形势瞬息万变,一刻也拖延不得。”
“江陵一日不降,孙仲谋的江东军就一日不能北上驰救,襄阳就有沦陷于刘承之手的风险。”
“你们得速做决断才是啊。”
张允踱步于帐中,急的是焦头烂额,却又无可奈何。
蒯善眼珠转了几转,却道:
“事到如今,光靠我们恐压制不住那黄忠,需得那吴侯援手不可。”
“宋先生,烦请你速往城外江东军大营,面见吴侯,向他禀明城中形势,请他做定度才是。”
宋忠无奈,只得应了他所请,匆匆告退而去。
…
江陵城,江东军大营。
“程老将军传回战报,已在秭归一带阻挡住了蜀军攻势,程老将军请吴侯放心,必不会令刘璋再东进半步!”
中军大帐内,阚泽正宣念着程普自上游发来的战报。
孙权听罢松了口气,微微点头:
“德谋老将军挡住了刘璋便好,上游固若金汤,吾与公瑾方可安心攻打江陵。”
周瑜眼中掠起几分轻视,冷笑道:
“刘璋兵力虽多于程老将军,然则蜀军却战力羸弱,既无攻城拔寨之能,亦无决死而战之心,不足虑也。”
言罢,周瑜指向了下游方向:
“今江东传回消息,曹操已尽撤合肥一线兵马,分明有意使吴侯无后顾之忧,再调兵马增兵江陵。”
“曹操这是宁可将荆州送给我们,也不愿为刘备所得,这份顺水人情,吴侯当收下才是。”
孙权一笑,欣然道:
“既然曹公这么大度,这份人情吾焉有不收之礼?”
“那就速传令江东,再调一万兵马前来江陵助战!”
诸将领命。
号令方自传下,一卒匆匆而入,报称蒯越之侄蒯钧,挟了刘表次子刘琮前来,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孙权和周瑜神色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对视向了彼此。
这个消息,着实惊到了二人。
先前蒯蔡与他结盟时,他便曾令蒯越送刘琮来做人质,以显示结盟诚意。
结果周瑜兵败汉水,樊城失守,使得联盟瓦解,他再攻江陵,送刘琮为质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时隔不到两月,蒯越竟然自己把刘琮给送过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吴侯,只怕是襄阳有变,速传那蒯钧相见才是!”
周瑜惊奇过后脸色微变,显然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孙权也预感到不妙,当即喝令将蒯钧传入。
须臾。
蒯钧神色忐忑而入,拱手道:
“下官蒯钧,特奉家叔蒯异度之命,前来送我家二公子为质!”
“二公子就在帐外,吴侯可随时召见。”
孙权却不急于召见刘琮,反是冷冷质问道:
“先前吾曾令汝叔,将刘琮送来为质,汝叔不肯。”
“今日为何却又忽然派了汝,主动送那刘琮前来?”
蒯钧深吸一口气,拱手再拜:
“回禀吴侯,盖因那刘承已打过汉水,关陇军将要兵围襄阳。”
“我叔父和蔡德珪不愿令襄阳沦陷于刘备父子之手,故决意举荆州归顺吴侯,特令钧送二公子前来以显诚意。”
“下官拜见吴侯之时,宋忠已入江陵向张允等传达军令,叫他们放弃抵抗,献江陵归附于吴侯也!”
孙权大吃一惊。
纵使是周瑜已有猜测,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亦是难掩震惊。
“关陇军皆乃北人,又无水军可用,那刘承又是如何打过汉水,兵临襄阳的?”
震惊一瞬后,周瑜即刻站起来喝问道。
蒯钧叹了口气,只得默默将刘承如何收服甘宁,甘宁如何以八百水军,大破蔡瑁三千水军经过道来。
孙权脸上惊色变为奇色,目光急望向了周瑜:
“荆州还有这等精通水战的猛将,这个甘宁是何方神圣,吾怎此前从未曾听闻过?”
周瑜则眉头深锁,脸上燃起深深困惑:
“这个甘兴霸,瑜也只是略闻其名,未想竟乃如此猛将。”
“只是那刘承一介北人,何以知晓,这甘宁乃沙中璞玉?”
“他又何来底气,竟敢任命他为水军都督,以八百水军迎战三千荆州水军?”
孙权和周瑜二人,皆是陷入震撼困惑之中。
一旁沉默良久的鲁肃,却是意味深长一叹:
“肃听闻那刘承不只用兵如神,亦有识人之能,魏延,霍峻等荆州良将,皆乃他向刘备举荐。”
“以其识人之能,看出这甘宁乃大将之才,或也不足为奇。”
孙权蓦然省悟,心头又是一震,脸上不禁再添忌惮之色。
用兵如神,智如张良便罢,竟还有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刘备的这个儿子,实在是深不可测啊…
“吴侯,此乃天佑吴侯也!”
周瑜脸上惊色却忽的转为喜色,拱手兴奋道:
“今那刘承虽打过了汉水,然襄阳城尚有万余兵马,坚守月余当不在话下。”
“现下他蔡蒯归降,吴侯便可不战而下江陵,尔后趁势水陆并进直奔襄阳。”
“彼时那刘承若不识趣退兵,我们便以水军截断他浮桥,断他退路,以步军与蔡蒯内外夹击,将他一举围歼于襄阳城下!”
“如此,吴侯便可将整个荆州收入版图,一举实现全据长江之大业也!”
孙权陡然被点醒,脸上惊色疑色,种种阴云顷刻间一扫而空。
周瑜说的没错。
那刘承打过汉水,反倒促成了蔡蒯举投降,助他不战而下江陵和襄阳!
那刘承威震汉水,耀武扬威,最后却是为他做了嫁衣啊!
“公瑾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此乃天助吾也,天助吾也。”
“哈哈哈~~”
孙权捋着紫髯,放声大笑了起来。
正当笑到得意时,亲卫来报,言是荆州从事宋忠自江陵而来,正欲求见。
蒯钧眼眸一亮,拱手喜道:
“吴侯,这必是宋从事已传达完家叔之命,张允等准备开城归附,特令宋从事前来商议归附细节之事。”
孙权精神大振,拂手道:
“既如此,还等什么,速请宋仲子入帐相见。”
须臾。
宋忠步入帐中,抬头正撞见蒯钧,顿时便明白孙权已知他们要归降之事。
“仲子无需多礼。”
不等宋忠见礼,孙权便拂手笑道:
“异度德珪欲弃暗投明,归附于吾之事,吾已知也。”
“你可回去转达张子诺,前尘旧事吾已一笔钩销,只要他开城归降,他和江陵诸将吾必当重用,还要给他们尽皆官升一级!”
“豫章太守之位,吾也为他张子诺虚位以待,只等他前来相见!”
面对孙权画下的大饼,宋忠脸上却掠起几分尴尬。
干咳几声后,面露为难,拱手叹道:
“吴侯礼贤下士,真乃我荆州真命之主也。”
“只是张子诺虽已决意归顺吴侯,怎奈那黄汉升冥顽不灵,执意要死守江陵,誓不降吴侯。”
“我江陵守军中,有半数以上乃荆南军,其中五千精锐又为黄汉升的长沙兵,这些荆南兵将皆唯其马首是瞻。”
“今这黄汉升不肯归顺吴侯,张将军为其钳制,亦无法独断专行也!”
“忠此番前来,正是奉张子诺之命,向吴侯请示该当如何是好。”
孙权脸上笑容渐渐僵硬,拳头缓缓攥紧,眼中燃起了愠怒之色。
眼看着张允都降了,江陵城已是碗里的肉,马上就能入口了,却迸出来黄忠这么个老匹夫。
别人都降,就你这个显眼包非要跟我死磕到底,你是老糊涂了吗?
“吴侯,这黄忠不降是家叔万万没料到的。”
“今关陇军兵围襄阳,形势刻不容缓,家叔也不知能支撑多久。”
“倘若吴侯不能顺利接收江陵,即刻发兵北上襄阳驰援,只怕…”
蒯钧打了个寒战,一脸惊慌之意,不敢再说下去。
“黄忠,汝这老匹夫~~”
孙权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性,咬牙切齿拳头一击案几。
一旁的周瑜,眼珠一转,却冷笑道:
“吴侯勿虑,江陵城中毕竟还有半数兵马,掌握在张子诺手中,那黄忠翻不了天。”
“蔡蒯二人只需坚守一月,瑜自有办法为吴侯拿下江陵,及时挥师北上,从那刘承手中抢下襄阳!”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再次掠起喜色。
…
襄阳城。
两万五千余关陇军,已与襄阳北东设寨安营,形成威逼之势。
关陇军上下,士气如虹,皆对攻破襄阳志在必得。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并不乐观。
“元启,据我留在襄阳的眼线密报,蔡瑁蒯越二贼已将刘琮强送往了江陵,并令宋忠抢先一步出城南下。”
“我猜想,这二贼是见势不妙,打算以襄阳江陵二城投降那碧眼儿了!”
刘琦凝重,报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帐中关陇诸将,皆是神色微变。
张飞眉头一皱,沉声道:
“元启啊,要真是这样,孙权那小子不战而得江陵,到时候水陆大军必挥师北上来救蔡蒯二贼。”
“彼时咱还未拿下襄阳,就要面临浮桥被截断,被荆州军和江东军内外夹击之势。”
“这么一看,形势对咱有点不利呀~~”
诸将纷纷点头,眉宇间皆流露出忌惮之色。
刘承却冷笑一声,斩钉截铁道:
“三叔放心,我不会给孙权和蔡蒯内外夹击咱们的机会。”
“我已有速破襄阳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