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荆州第一谋士,什么蒯氏家主,什么荆襄别驾…
蒯越心态彻底被打崩,再也无力维持处惊不变的形象,竟在众子侄面前跌坐在了地上。
“叔父,叔父!”
蒯钧慌忙上前扶住,悲急叫道:
“关陇军打进来了,襄阳守不住了,你得拿个主意啊。”
众子侄这才反应过来,纷涌围上前来,求着蒯越拿个主意。
长久的失神后,蒯越长吐口气,幽幽叹道:
“天不佑我蔡蒯两姓,大势已去,我还能有什么办?”
蒯越绝望了,一生之中,从未有如现在这般绝望。
他的眼神中,甚至还透出一丝极度的困惑。
他想不明白,原本大好的局面,怎么就会演变成这般绝境?
想当初挟持刘表父子,准备举荆州降曹之时,也只是刚失了江夏一郡而已。
荆南四郡还在手,南郡也在掌握之中。
哪怕是北面被魏延先发制人,也不过折了一个蔡和,千余兵马而已。
新野,樊城,汉水天险,都在他们掌握之中。
蔡蒯两族人才依旧鼎盛,手中还有五六万可用之兵。
可就在不知不觉中,手中这丰厚的家底就败完了?
新野失陷,樊城失守,汉水天险失守,荆南四郡失,六万兵马只剩一万,困守襄阳孤城…
现在,连襄阳也丢了!
这么一幅好牌,为什么会打成这样?
“难道,真如刘景升所说,那刘备乃天命所在,注定要中兴汉室?”
“我们所做所为,皆乃逆天而行,方是遭至天遣,让我们落到这般局面?”
蒯越颤巍巍抬起头,仿若惊醒一般,望向了头顶天空。
脚步声响起,一卒狂奔而至。
“启禀别驾,北门失守,蔡将军被敌军所俘!”
“关陇军大举入城,正向我襄阳腹地杀来!”
又是一记晴天霹雳。
蒯钧等大惊失色,慌忙冲着蒯越大叫:
“叔父啊,连蔡德珪都被俘了,襄阳城保不住了。”
“侄儿以为,我们当速速弃城南撤,逃往江陵,不然我们举族皆有覆灭之危啊!”
蒯越打了个寒战,眼迷茫消失,化为了悚然,整个人也清醒了过来。
摇摇晃晃起身,深吸一口气后,无力一拂手:
“大势已去,襄阳是守不住了,我蒯氏的根基也守不住了。”
“尔等速速还府,将我们的族人家眷全部接出来,从南门撤出,撤往江陵,投奔孙仲谋!”
蒯钧等子侄如蒙大赦,慌忙散去,各自分头行事。
蒯越强行平伏下心绪,望着北面方向叹道:
“德珪啊,你我数十年交情,情同手足,非是我置你于不顾。”
“到了这般地步,我们两族谁也救不了谁,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自求多福了。”
“唉~~”
蒯越摇头一声苦叹,当即欲要撤离州府。
一步踏出堂门时,忽然心头一震,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刘表。
若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岂不是将刘表送给了刘备父子?
彼时刘表不光可看他的笑话,还可以旧主身份,向天下人公布他挟主降贼的罪行。
他岂非要身败名裂?
念及于此,蒯越脸色一沉,当即提剑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内府而去…
“夫君,这是妾身亲自熬煮的汤药,夫君趁热喝了吧~~”
寝房内,蔡夫人正端着汤碗,一脸关怀的向刘表献殷勤。
榻上的刘表却面露厌恶之色,拂手将汤碗打翻在地。
蔡夫人吓了一跳,旋即一脸委屈道:
“夫君,妾身也是一番好意,夫君何故如此?”
刘表瞪他一眼,冷哼道:
“贱妇,汝以为吾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么。”
“你无非是见襄阳势危,恐城破之后被子玉报复,故而假意向吾献殷勤,想让吾到时保你性命,给自己谋一条后路罢了。”
动机被戳穿,蔡夫人脸色尴尬,一时无地自容。
僵了片刻后,却又跪伏在地,一脸愧疚道:
“夫君,妾身虽是蔡家人,可终究已嫁与夫君,自当与夫君同生共死。”
“先前妾身那般糊涂,只是受了弟弟他们的挑唆而已,并非妾身本心。”
“现下妾身已知错了,还请夫君念在夫妻一场的情份上,恕妾身无知之罪才是~~”
刘表不只不为所动,眼神反倒更加厌恶,冷哼道:
“所谓患难见真心,吾早已看出汝乃一蛇蝎毒妇,吾只恨当年自己糊涂,听信汝的谗言,亏待了子玉。”
“你我夫妻情份已尽,吾是生是死无需你过问,城破之后,你也自求多福便是,与吾无关!”
眼见自己服软相求,刘表依旧“铁石心肠”,蔡夫人终于恼羞成怒。
“刘景升,你休要得意太过!”
蔡夫人遂站了起来,冷哼道:
“我二弟说了,他守住襄阳城一两个月,绝不在话下,到时那吴侯必率江东军来救。”
“我蔡氏虽不能归顺曹公,退而求其次亦可降了孙氏,依旧屹立不倒,襄阳仍是我蔡氏的。”
“我今是念在夫妻情份,方才与你说几句软话,你当真以为我是想求你庇护不成?”
“倒是那吴侯接管襄阳后,只怕要取你父子性命,为那孙文台报仇雪恨。”
“到那个时候,我看你还要反过来求我去向二弟求情,请他向吴侯进言饶你父子一死才是~~”
蔡夫人见软的不行,索性翻脸不认人,对刘表是一通冷嘲热讽。
刘表早看穿她心性,却不恼怒,只摇头冷冷一笑:
“蔡瑁与你这毒妇不愧是姐弟,一样的愚蠢,一样的有眼无珠,看不清大势。”
“贱妇啊贱妇,你还没看明白吗,吾弟玄德乃我刘家天降中兴之主,亦是这襄阳城的真命之主。”
“孙权那碧眼儿,不过一江东鼠辈,也配与玄德争夺襄阳?”
“汝等宵小之辈,休要再做天真幻想,只坐等着吾侄元启破城,等着子玉将汝等一个个皆杀尽吧!”
蔡夫人听着刘表“狂热”之言,背后打了个寒战,不由有些心虚了。
迟疑一下后,却强作不以为然,讽刺道:
“刘景升,你若不是有眼无珠,又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我告诉你,有我二弟在,那刘承绝不可能—”
话音未落,房门轰然被踢开。
蒯越脸色阴沉凝重,提剑带着一众亲卒气势汹汹而入。
蔡夫人神色微凛,忙问道:
“异度,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蒯越对她若视无睹,目光射向刘表,敷衍的一拱手:
“刘公,襄阳已不可留,请刘公即刻动身,随我南奔江陵吧。”
蔡夫人吃了一惊,急道:
“异度,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带夫君他去江陵。”
蒯越咽了口唾沫,一时难以启齿。
刘表从蒯越言语神情中,却已猜出了原由,精神为之大振,哈哈笑道:
“我早说过,尔等群小妄图坚守襄阳,不过是螳臂当车,断无可能挡住吾侄元启。”
“蒯越,你们果然没守住襄阳城,吾侄和关陇军还是杀进来了吧!”
蒯越脸色微变,没料到刘表竟一眼看穿。
面对刘表的讽刺,一时羞愧尴尬,无言以应。
蔡夫人则是大惊失色,急是颤声问道:
“异度,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二弟说过,有他在,那刘承绝无可能杀进襄阳,他向我保证过的~~”
到这般地步,蒯越情知隐瞒已无意义,只得无奈一叹:
“他说对了,关陇军确实杀了进来,北门已失守,德珪也被那刘承所俘。”
“大势已去,襄阳城守不住了。”
蔡夫人如遭当头一棒,霎时间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后退数步,身子瘫软跌坐在了地上。
刘表的乌鸦嘴说中了。
襄阳果然被攻破。
蔡瑁,她最后一个同母兄弟,竟已落入刘承之后,沦为了阶下囚。
完了,蔡家完了!
蔡夫人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是不停的轰响着这句话。
“蔡瑁,汝这不忠不义的奸贼,汝也有今天,汝也有今天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哈哈哈~~”
刘表如若回光返照一般,竟是跃而起,欣喜若狂到抚掌大笑起来。
自被蔡蒯挟持软禁以来,他还从未如现在这般开怀大笑,痛快舒畅。
似乎数月以来所受的屈辱积郁,在听到蔡瑁被刘承所俘的一刻,皆是宣泄一空。
刘表的大笑,却如一柄柄利刃,刺痛了蒯越自尊。
于是剑柄一按,冷哼道:
“若非庞季诸姓谋逆作乱,那刘承纵然有通天之能,也断不可能攻破襄阳。”
“今日城破,不是吾与德珪无能,是刘承那小子运气好罢了!”
刘表笑声渐收,鄙夷的目光射向蒯越:
“若非吾侄用兵如神,杀到汝两族溃不成军,襄阳诸姓焉会为了自保,群起倒戈归附吾侄?”
“蒯越啊蒯越,张鲁韩遂袁绍的前车之鉴,汝是全然没放在眼中。”
“你还没明白吗,吾玄德父子天命在身,凡与之为敌者,皆死无葬身之地!”
“你和蔡蒯,落到今天这般地步,皆是汝等不自量力,咎由自取也!”
蒯越被怼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这一次的嘴炮,又打成了自取其辱。
蒯越遂恼羞成怒,沉声道:
“刘景升,襄阳之争胜负还未定,那刘承只是暂时窃夺了襄阳而已。”
“我现下就挟你出城南下,去投奔吴侯,引江东军北上,必重夺襄阳。”
“这襄阳城,永远是我蒯氏的襄阳!”
言罢,蒯越也不屑逞口舌之争,喝令左右上前,将刘表强行架走。
刘表知道挣扎也无用,便任由他们架着自己离去。
这时。
瘫坐在地的蔡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挣扎起身,上前拦住蒯越,央求道:
“异度,你带我一起走吧,带我去江陵,我也要投奔那吴侯。”
蒯越停下脚步,目光瞥了蔡夫人一眼。
蔡瑁被俘,蔡氏一族多掌兵权,大部分应该都死在了这一战中,覆没已成定局。
既如此,这逃亡的路上,何必再带着蔡夫人一个女流,反成了拖累,影响了南逃速度。
念及于此。
蒯越却将蔡夫人推开,语气冰冷道:
“今日大祸临头,蔡蒯两姓缘分已尽,只能各寻生路,自求多福。”
“吾要护送刘公南下,携夫人一个女流实为不便,还请夫人见谅。”
“咱们就此别过,夫人好自珍重吧。”
言罢,蒯越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蔡夫人大惊,慌忙追了上去,想要赖上蒯越。
不必蒯越使眼神,身后亲卒便猛的一推,将蔡夫人推的跌倒在地。
“蒯异度,蒯越,蔡蒯两家同气连枝,你焉能狠心丢下我,置我于不顾啊~~”
蔡夫人趴在地上,是泪流满面,一腔悲愤幽怨的冲着蒯越痛斥。
她是万没料到,剧变会来的如此突然,转瞬间襄阳便破,蔡瑁被俘,蔡氏将要面临灭族之危。
她更没料到,与蔡瑁情同兄弟,当年曾喊自己声“阿姐”的蒯越,竟会将她当累赘抛弃,独自而逃。
蔡夫人是悲愤绝望,就这么趴在地上,不停的骂骂咧咧,骂骂咧咧。
不知过了多久,府院内忽然响起了尖叫声,似有兵马杀来。
蔡夫人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大难临头,没人再难护着她,这次必须要自谋生路了。
于是她只得爬将起来,跌跌撞撞的向着府外奔去。
冲不出几步,便看到婢女家仆们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怎么回事,是关陇军杀进来了吗?”
蔡夫人忙拉住一名婢女喝问道。
“夫人,是大公子带兵杀进来了,说是要救府君,要杀尽蔡蒯族人~~”
婢女随口应了一句,便甩脱了蔡夫人,埋头逃去。
蔡夫人咯噔一下。
刘琦,竟然是刘表的长子杀回来了?
自己身为后母,时时向刘表吹枕边风,欲置刘琦于死地。
今刘琦杀回来了,若是落于其手中,自己能有活路?
蔡夫人吓到腿软,再不敢向前,慌忙转身朝后院逃去。
为时已晚。
马蹄声响起,一道熟悉的身影,纵马提剑,带着一队甲兵冲了过来。
不是刘琦,还能是谁?
蔡夫人吓到连滚带爬欲逃。
马上的刘琦,环扫一圈,蓦的眼珠爆睁,认出了蔡夫人。
“蔡氏,你这毒妇,你哪里逃!”
刘琦一声暴喝,拍马提剑追了上去,转眼拦在了蔡夫人跟前。
抬头看清刘琦一瞬,蔡夫人面如死灰,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