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小楼愿意当炉童。”
话落在前堂里。
照月眼睛眨了两下:“你真要给我当炉童?”
晏小楼把剑向前一横,吓唬道:“这事你不准到处乱说!”
后院传来沈归的声音。
“进来。”
晏小楼与照月掀帘过去。
沈归指着铁块:“先打些农具,将货架摆满。”
照月问:“打啥?”
“想打什么,便打什么。”
沈归吩咐完,又坐回石桌旁。
桌上放着咫尺千里,他注意力落在那枚青豆上,不知在想什么。
晏小楼看了一眼,看不出端倪,就在那像个喽啰般站着。
照月已经跑去挑煤,见她还愣着,便招手道:“炉童,来搭把手。”
这声炉童叫得很顺。
晏小楼眼皮跳了下,咬着牙说:
“我有名字!”
“那不行,公子说帮你解决剑的问题,教的东西肯定是真本事,我不喊两句,总觉得亏得慌。”
照月双手插在腰上,说得很认真。
晏小楼握紧拳头,自个儿啥都没看到,就教真本事了?
她刚要反驳几句,照月已经把一筐煤推来:“先把潮了的炭挑出来。”
晏小楼低头看去,一筐煤乌黑乌黑,除了大小不同,没看出哪块发潮。
她随手拿起两块:“怎么分?”
照月凑过来,拿爪尖刮开煤皮:“心里泛白的不要,摸着凉得过头的也不要,你慢慢看不急的,公子说过越急越要出错。”
晏小楼没接话。
她既然决定留下,就不会连挑煤这种事都做不明白。
火很快升起来。
照月踩着沈归替它垫高的小木台,一边拉风箱,一边把铁坯送入炉口。
它个头不够,做每一步都比旁人麻烦些。
“我来。”晏小楼伸手接过风箱。
照月没反对,只提醒:“慢些,每四下就要停两息。”
观尘境便能掌控元力,晏小楼的手十分稳,力量优势明显,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炉火立刻高了一截。
照月却连忙叫道:“你拉太快了,火会发白的。”
“我看得到,没有。”
“等它白就晚了。”
照月扑过去抱住木柄,想让她慢下来。
晏小楼低头看它:“你拉半天,铁都烧不透,还不如我这样。”
“烧不透不急啊,铁又不会跑。”
两人一个抓着风箱上端,一个抱着下端,谁也不肯松手。
直至沈归的声音从石桌处传来:“听照月的。”
晏小楼这才松手。
铁坯烧红后,照月用钳子夹出来,放到砧面,拿起自己的小锤。
一锤落下。
“噹——”
声音不算大,铁面只扁下去一点。
照月没有立刻追第二锤,而是盯着铁坯看,耳朵微微动了动。
晏小楼等了一息,又等一息。
照月还是没动。
“你等什么?”
“听声。”
“刚才已经响过了啊。”
晏小楼认真听了小会儿,只听见炉火声,哪有什么铁声。
铁坯颜色正在变暗,她看得着急:“再等,火候便过了。”
照月道:“上一锤还没走完。”
晏小楼皱眉:“锤子都抬起来了,哪里没走完?”
照月用爪尖比划:“公子说,锤子砸下去,力不是停在这儿,它会往边上跑,你得等它跑顺了,才能落下一锤。”
晏小楼听完,只觉得费事。
“打铁而已,哪来这么多讲究。”
晏小楼伸手道:“锤子给我。”
照月把锤子藏到身后:“公子说炉上都听我的。”
“我只试一锤。”
“一锤也不行,你连煤都没认全。”
“有什么难的?我能一剑削平这块铁。”
“那你去街上舞剑啊,咱铺子卖的是锄头。”
晏小楼不再争,去墙边拿起另一把锤子,那是鱼福平日用的,锤头比照月手里的重了数倍。
照月急了:“晏小楼,你别乱来!”
晏小楼已经站到砧前。
她练剑多年,发力技巧早已成了本能,锤子虽和剑不同,气力走的路却差不了太多。
她抬臂,落锤。
“噹!”
锤面正中铁坯,没有偏出半分。
整块铁猛地向外摊开,原本要打三四锤的位置,一下便压薄了。
照月愣了下。
晏小楼脸色露出得意:“很难?”
照月趴近看了看,脸上那点惊讶很快没了:“不能再打了,铁块火候不稳定。”
晏小楼第二锤已经落下。
这一次声音不如刚才清亮,铁坯右侧突然翘起,边缘折出一道钱痕。
晏小楼却觉得只是落点稍偏,转腕又向翘起处补了一锤。
铁面看着平了,侧边却挤出一条不该有的鼓包。
“我就说不能打!”照月把锤子往地上一放,很是痛心。
它用钳子夹起铁坯,往砧台边轻轻磕了一下。
“咚。”
声音闷闷的。
照月又把另一块未打坏的铁坯拿来,同样磕了磕。
“噹。”
这一声明显更干净。
事实摆在面前,晏小楼脸上那点不服淡了些:“为什么会这样?”
照月便蹲到砧台边,把两只爪子按在铁面两侧。
“你第一锤太重,力全往这边跑,砧台又给它顶回来,这块铁还没缓过来,你第二锤又压下去,两股力撞一块,它能不歪吗?”
“不对,锤子落下,力自然越重越好。”
“谁说的?”
“兵器落在敌人身上,难道还要留手?”
“咱们打的是锄头,又不是敌人。”
照月说得理直气壮,“再说,公子教我时说过,力气大不算本事,收得住才算,你光知道把力送进去,不知道它从哪回来,这样要不得。”
晏小楼原本还想反驳。
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了。
光知道把力送进去?
这句话与锻铁有关,也不只像在说锻铁。
晏小楼握锤的手慢慢松开。
折锋馆的核心弟子会学一门剑术,名为《浑河剑法》。
此剑法注重前三剑,快,重,直,以雷霆之势取敌人要害。
仗着上品剑体,晏小楼将浑河剑法悟得透彻。
同境之中,大半人撑不过第三剑,所以很少有人看得见剑法后面的麻烦。
一旦前三剑压不倒对手,第四剑便会慢上半息。
馆主亲自说过,这是我宗剑法的优势也是弊端。
剑如大河奔涌,自然没有回来的道理,若一心想着收力,那就失了浑河剑法的精髓。
晏小楼便专心把前三剑练得更快,更狠。
直到剑身发涩后,她心头就涌现出剑法还可优化的想法,剑有双刃,进退自如,照理说不该如此激进。
但晏小楼一直说不上来具体问题,给宗门长辈反应的举动就一直搁浅。
可现在...
这小妖说出的话,瞬间点醒了晏小楼。
“知道把力送出去,不知道从哪回来。”
她重复这句话,看着铁坯上的折边,半晌没说话。
照月还在解释:“公子说,上一锤若没走完,下一锤就别急,你得听兵器的声音,才知道力气落在哪儿了,往哪边散了。”
晏小楼眼眸愈发明亮,问:“你能听出力往哪边走?”
“有时候能。”
“有时候?”
“咋可能每次都行。”
照月一点不觉得丢脸,“听不出来就少打一锤,再烧一遍,总比打坏了强。”
晏小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只蛤蟆妖。
两圈黑眼还在,爪上的布也没换,站在砧台前依旧矮得可怜。
可刚才那些话,偏偏不是胡说。
“我们再打一遍?”
晏小楼忽然道。
照月一愣:“你还打?铁很贵的,能换好多碗阳春面。”
“打坏十倍赔偿。”
“呱!那行!”
照月顿时好说话了。
新铁坯送入炉中。
这一次,晏小楼没有抢风箱,也没催照月取铁。
照月说慢,她便慢,说停两息,她便停。
等铁坯重新落到砧面,她提起锤,却没有立刻砸下,转头询问:“现在打?”
照月侧着脑袋听了听:“打。”
一锤落下。
力还是重了些,铁面向左摊开。
晏小楼抬锤便要追,动作到半途,又停住。
她盯着铁坯,试着去听。
火声太杂,街声也乱,耳中只余刚才那一记清响余音。
晏小楼听不出门道,只能问:“现在呢?”
照月道:“把铁转一点,再打右边。”
晏小楼照做。
第二锤的声音比第一锤轻,铁面却没有再折。
第三锤落下时,她肩上的力下意识往尽处压,又被她强行收回半分。
声音仍不好停,但这次铁没有坏。
照月趴近看了看:“这回像样些。”
晏小楼没再顶嘴,也不再把照月当成一只锻体境后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听从指挥。
一块锄刃来回烧了三次,最后磨平后只能算能用,远谈不上精细。
两人把木柄装上,拿到前堂,摆在空货架最中间。
铺中终于有了一件能卖的现货。
晏小楼站在货架前,看了许久。
她脑海里仍回想着照月所说,每一锤落在哪里,哪一锤太急,哪一锤收得晚。
过去练剑,师父会告诉她招式走向,长老会纠正经脉,但最终判定好坏还是胜负,赢了便是对的,输了便继续加练。
没人给她说一剑出去以后,余下的力去了哪里。
晏小楼抬起右手,手指虚握。
第三剑之后,剑势就开始见拙,难道不是第四剑太慢,而是...
第三剑的力气出去了,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才起,便让晏小楼呼吸急促了些。
眼下只是一点猜想,还远算不上收获,可那道困了她许久的墙,似乎第一次透进了风。
照月正在柜台后记废料,写了半天,把纸转过来。
“你打坏一块,烧多两炉,磨掉这么多,先欠铺子银子一两哈。”
晏小楼低头:“一两?!”
“我还没算煤。”
“几块破铁值一两?”
“你自己说的十倍赔偿啊。”
“……”
晏小楼摸出碎银放到柜台上。
照月拿起来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心情一下好了。
晏小楼忽然问:“你是打铁的老师傅?”
照月背着爪子,先挺起了胸。
“那是……”
话说一半,它余光看见后院石桌旁的沈归,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也不算,我才开始学几天。”
“几天?!”
“从公子说教我锻铁算起,也没几日。”
“这些落锤的门道,都是你自己悟的?”
“我哪悟得到这么多,公子教的啊。”
照月抓了抓脑袋。
晏小楼顺着它的视线看向后院。
沈归仍坐在石桌旁。
一袭旧灰衣,黑发在秋风中摆动,手边放着那枚青色小豆,整个人安静得很,像是可以坐十年,百年。
从开炉到现在,沈先生只开口提醒过几次火候。
可一只刚学了几日的小妖,把他教的几句话转述出来,竟隐隐碰到自己宗门一直没能越过去的地方。
之前验剑让晏小楼将沈归当成隐姓埋名的铸剑大师。
并且大胆推测,沈归的煅器技巧还在严大师之上。
而现在...
晏小楼的想法又不一样了。
她重新打量那道灰衣身影。
这人会不会比馆主还强?
摧城境强者?
她无法确定。
毕竟整个栖梧国也就三名摧城境,是晏小楼说不上话的超级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