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将半,月已有了圆润轮廓。
皎洁月光越过门槛,照亮后院一角。
火钳落地的响声让吵闹止住,晏小楼立刻蹲下询问:“怎么了?”
照月张着嘴,发出呱呱声。
一股热意从它腹中涌起,像是有人往它肚子里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热意来得极快,穿过四肢,又直冲头顶,让它身上的疙瘩都红了,皮肤眨眼便洇出一层细汗。
“呱...热。”它往后退了两步。
“炉子没灭干净?”
晏小楼已经到了近前,一把抓住它的胳膊,触感滚烫。
她两指按在照月腕间,眉头先是蹙起,随后又松开一些。
照月身上的热意来得快,退得也快,不到几息功夫,皮肤表面的红色便褪了下去。
它喘了几口气,左右摸了摸自己,又摸向脑门:“好像……没事了。”
晏小楼绕着照月看了一圈,眼里露出惊喜:“感觉你这是要突破了啊。”
照月先是一愣,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八九不离十,我们馆里也有几只妖修。”
晏小楼松开手,“我听师父说,妖族锻体只是开智,妖与妖之间还瞧不出太大差别,但入了观尘便不同了,妖气能真正归于己用,若是运气够好,还能早些觉醒种族神通。”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所以现在是你不能干活了!赶快去把妖气稳住,突破观尘境对于你来说可是大事!这一步走得稳,往后能省不少工夫。”
照月听得频频点头,还在那嘀咕入了观尘境会不会变得高些,身上的疙瘩会不会平下去,皮肤就像青蛙那样光滑。
它用爪子摸了摸脸,有些期待。
“过来。”石桌前,沈归的声音传来。
照月立刻跑到近前,石凳有些高,它两只脚碰不到地,只得踩住横木。
沈归抬手把它提到桌上,照月立刻将背挺得笔直。
“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沈归问。
“呱?”照月抓了抓脑袋,“这种事还能选吗?”
“你且看好。”
沈归抬起手,在身前轻点三下。
三缕元气从指尖散出。
院里的月色似被牵动,沿着元气游走,在半空勾出三幅图纹。
线条起初极淡,转眼便明亮起来,栩栩如生。
第一幅图案是只蹲在月下的巨蟾。
它背负一轮弯月,仰首吐息,四周的月光如水归拢,落入腹中。
身形虽大,却没有半分凶戾,双眼沉静,皮肤上散落着星屑般的纹路。
“此兽名为祈月蟾。”
沈归道:“可吞吐月华,寿元绵长,感知与自愈也远胜过寻常妖修,只是修行慢,白昼之下,实力还会受些限制。”
照月盯着那轮月亮,嘴巴微微张开,自己能变成这样?!
它转头又看向第二幅图纹。
沼泽之上雷光垂落,一只鸣蛙踏水而立,脚下是一圈圈涟漪。
雷气沿着它的脊背游走,四肢绷起时,水面一圈圈炸开。
“雷泽鸣蛙。”
“借雷炼体,以鸣声震敌,速度与爆发最强,代价是肉身承受得更多,根基稍差,反会先伤自己。”
照月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想的是这闪电能打铁吗?
第三幅图纹在这时闪烁流光。
那是一只玄蟾。
背上驮着一块断裂的峰峦,身躯不动,压来的乱石与水流却从两旁分开。
“负岳玄蟾。”
“能镇地,也善护持,皮肉坚韧,寻常兵刃难伤,只是身形沉重,往后想化形,要比前两种更晚。”
沈归介绍完,三幅图纹悬在院中。
炉火渐弱,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炭中钻出来。
那三只远古遗种映在墙上,影子大得几乎挤满后院。
晏小楼已经呆了,她看着三幅图,又看向照月。
折锋馆中也有妖修。
有的出身山泽,有的被长老从兽群里带回。
妖修想要返祖需靠运气,运气好了撞到那一线机会,才有可能激活体内微薄到可怜的血脉。
主动选择这事,她从未听人提过。
更何况眼下是有三个图纹可以选!
晏小楼人麻了,这简直颠覆她的认知,这位沈先生到底是谁?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催城境了。
照月左右看了半天,伸出爪子,指了指三幅图。
“它们都跟我有关系?”
“没有。”沈归道,“你体内没有它们的血脉,就算有也不可能有机会觉醒。”
照月听完更糊涂了。
沈归指向第一幅图纹。
“它们是与你本相相合的远古遗种,想要返祖寻到同源遗物亦是可行。”
沈归说的很轻松,甚至没提遗物洗血中途会有多凶险。
他接着又道:“如何破境,如何选择,仍要靠你自己。”
照月听明白了一半,从石凳上跳了下来。
它绕着第一幅图走了两圈,又跑去看第二幅。
雷泽鸣蛙张口欲鸣,它赶紧捂住耳朵,发现没有声音,才放下手。
第三幅图前,它仰头看了许久。
“这得有多重?”
“很重。”
“会把铺子的地踩塌吗?”
“会。”
照月立刻后退一步。
它又绕了一圈,越看越慢。
祈月蟾蹲在月下,雷泽鸣蛙沐浴雷霆,负岳玄蟾背负断山。
每一只都比它见过的妖兽更凶,也更威风。
照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疙瘩,又看了下旁边震惊的小楼姐。
他挠了挠脸:“算啦,这三个看着都好凶,我又不准备去吓人,能正常进观尘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变成这些呱。”
说完它转身就要去捡火钳。
沈归道:“不用怕麻烦我。”
照月停下,火钳就在脚边。
它弯腰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回炉旁,落得有些歪,它便重新摆了一次。
它并非真嫌那三条路凶。
同源遗物、洗血定相,它不懂这些,却从小楼姐表情看出,这些东西肯定不简单。
公子向来不把难事说难。
照月觉得实力强点弱点也没啥关系,没必要麻烦公子。
“做这些我也有私心,所以你不用想太多。”沈归说,“妖修踏入观尘,能活一百余年。”
照月咧开嘴:“已经很久了,普通人一辈子才几十年,我能活他们两辈子够久了,现在我还学会了打铁,到时候铺子还在,我就继续看铺子,铺子不在了,我还能去别处打铁。”
“几百年算不得长。”
“我已经替几位朋友立过碑了。”
“不想再立更多,至少不想一百年后就为你扫墓。”
沈归目光看来。
照月脸上的笑停住。
月光向前挪了一线,越过桌角,落在沈归的袖口。
照月想起一块墓碑,那块碑还在鱼家村外,公子当时在坟前站了很久。
院里只剩炭火烧裂的轻响。
照月嘴唇动了动。
“朋友?”
它念得很慢,像怕自己听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公子口中听到如此确定的词。
从前在田里,那些孩子受了欺负会跑回家,鞋掉了一只,也有人替他们找,到了饭时,远处有大人喊他们名字,孩子们便一窝蜂往村中跑。
照月只能在田里看着。
又怎么会不羡慕呢。
后来它遇见一袭灰衣。
公子话不多,走得也不快,照月想着总算有人不嫌自己丑了,起初总怕跟丢,夜里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再后来,铺门就在眼前,它每日忙着拉风箱,偶尔闯了祸,回头便能看见石桌旁的人。
照月站起身,在衣摆上用力擦了擦手。
“公子。”
“嗯。”
“谢谢你。”
照月其实想过很多话。
在照野宗没说,在鱼家村也没说。
它怕说出来显得矫情,怕公子觉得自己婆婆妈妈,不利索。
所以照月攒了很多话在肚子里,多到现在都挤在喉咙里,只吐出“谢谢”。
“嗯。”沈归点了点头,接受了。
他抬手,指向院中悬着的三幅图纹,“所以,选一个吧,就当为了我。”
照月吸了吸鼻子,又去看那三只凶兽。
这一次没绕太久,照月指向月下那只巨蟾,记得公子说,这只寿命长。
“那我选第一个。”
“可。”
沈归起身。
三幅图纹随风轻晃,另外两只渐渐淡去,只余祈月蟾蹲在院中。
月华沿着它背上的纹路流淌,最后汇入眉心。
照月仰着脑袋。
“现在就能变吗?”
“不能。”
“那什么时候?”
“需要先寻到返祖引子,你留在这里,守好铺子。”
照月一愣,它看向铺门,又看向沈归:“公子要出去?多久回来?”
沈归抬头。
檐角之上,月轮尚缺一线。
“月圆以前。”
话音落下,院中的天蟾图纹无声崩碎。
无数光点散入月色。
一袭灰衣冲霄而起。
这一夜,鸣玉城全城之人都看到,一道虹光以无可阻挡之势,划破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