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中浑海外围刚落过一场雨。
厚重的乌云还没散开,紧紧贴着海面,将整个天穹都压得很低。
一只老龟贴着海底缓慢前游,它四肢每划动一下,便要停上一会儿,等身后三只小龟追近。
最小那只叼着半截海草,边游边嚼,没一会儿便落到了最后。
“快跟上。”老龟转头喊。
它在这片海域活了太久,硬生生熬成了一名观尘境,有了智慧便知道许多事情可以做,许多事情不能做。
比如,中浑海的水域尽量不要进入,哪怕来捕食也要尽快离开,但绝不可在此多做停留。
即使这只是中浑海外围。
很不幸,今早它带着刚开智的小辈出猎时,遇到了海底暗流。
暗流从几处海沟一起涌来,观尘以上的海兽尚能撑住,小龟被卷进去,十有八九找不回来。
老龟拉着小龟,便被扯到了这片外围区域。
确定一天内出不了中浑海海域后,老龟便一路寻找能栖息之所,见到礁石便用前爪敲两下,
一路往外侧游,又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在两块斜礁下面找到一道石缝。
缝口朝内,底下铺着细沙,旁边还有几丛矮海草,夜里便是起了大潮,也冲不到最深处。
老龟先把脑袋探进去,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回头道:
“都进去,中浑海辰时至午时最平静,等明天再出发。”
小龟早已累了,争先恐后往里钻,最小那只刚进去,又被其他小龟挤了出来。
老龟一爪一个,按进沙里,:“谁再闹,谁就睡外边!”
小龟顿时不再折腾。
老龟趴在入口,半边身子挡着外头,只留一道能换水的空隙。
它打量着外边,远处海水黑沉沉的,偶尔有鱼群从上方掠过,银光一闪就没了踪迹。
再往东,水色更深。
海底一点点往下陷,仿佛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片海往下拖。
未知在海里就是危险,老龟将身子护得更紧。
时间缓缓流逝,小龟累了后不再闹腾,眼帘有一下没一下耷拉,便要进入梦乡。
突然!
“咚——”
海底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隔着不知多少海水传来,落到外围海域时已削弱无数倍,石缝顶上的沙粒被震掉几颗。
有小龟立刻抬头,顺着一丝丝石缝望外瞧:“爷爷,那边有东西。”
它说完就要往外爬。
老龟尾巴一甩,直接抽在它脸上。
“睡觉!”
“我就好奇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老龟声音带着训斥:“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小龟摇头。
“那是禁忌之海。”
“什么禁忌?”
小龟们这下都不困了,将脑袋从石缝里挤出来,眼巴巴看着它。
老龟活得久,见过海岛沉下去,也见过一夜之间长出水面的新礁。
它平日不爱讲旧事,讲了这些小东西也记不住,转头就拿去吹牛。
可今夜倒是可以拿此事吓吓小龟,让它们安宁片刻。
老龟看了一眼深海,才道:
“很久很久以前,中浑海外围都容不下任何生灵。”
“那时候的浪,比现在凶得多,海上没有这些露头的礁石,海底也留不住水草,鱼群游到外围,转眼就会被暗流扯散,连大鲸都不敢在这里换气。”
“听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中浑海核心区域更恐怖,浪头无时无刻地翻涌,能把天上的云都撞散。”
老龟说到这时,声音压得很沉。
小龟被吓得不再乱挤,有一只问:“那为什么这片海域现在可以来了?”
老龟一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异。
这种惊异哪怕隔着漫长岁月,依旧让它心灵为之震撼,它说:
“后来...天上落下来一把剑。”
石缝里安静了一下,小龟们极力脑补长辈说的画面。
一只小龟问:“那得多大的剑啊?”
“不知道。”
“那长什么样?”
“不知道。”
“是谁扔的?”
“不知道。”
“爷爷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这事不会是你编的吧。”
小龟有些嫌弃。
老龟伸爪把它翻了个面,任它四脚朝天乱蹬。
“我只知道那日整个海都仿佛疯了,我与其他海兽一起往外游,有些游得慢的被浪一卷就再也没看到,当我差点被黑浪席卷时,有东西从云里落下,直直沉进中间那片海。”
老龟回忆道,“后来和其他海妖沟通,他们大多说是一把剑。”
“剑落下后,浪就小了吗?”
“不是一下就小了的。”
老龟把那只翻倒的小龟拨正,声音低了些:“剑落下时,海水往四边冲,死鱼铺了几百里,过了很多年,中浑海的外围才一点点安稳。”
最小那只听得认真:“那把剑是神仙丢的吗?祂在帮我们?”
老龟想了想:“兴许吧。”
“剑现在还在?”
背壳发青的小龟仰头望着东南方,发挥着想象力:“海底是不是压着一头超级凶兽?仙剑插在它背上,它一动,海里就会“咚”一声。”
其余两只顿时来了精神。
一个说是长了八个脑袋的海蛇,一个说是能吞岛的黑鱼。
老龟说这些是为了让小辈们安静,可它们反而更活跃了,老龟脸立刻就黑了:
“谁告诉你们,海底一定有东西?”
“那爷爷你说是什么?”
“......”
老龟被问住,半晌才道:“这谁能知道,族里没人进去看过,一些自诩强大的海族冲进去,就没见回来的。”
它一字一顿:“总之,那片海不能靠近。”
几只小龟终于老实了些。
就在这时,远处海底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咚”,而是“砰”,声音也比之前大了数倍。
老龟猛地抬头。
海水突然变了。
原本从东往西缓缓流动的水,忽然停住,石缝外几根海草直直立起,叶片没有往任何一边偏。
下一刻,所有海草同时倒向东边!
那里是中浑海核心区域!
沙粒、碎壳、游得慢的小鱼,全被暗流拖了过去。
暗流还在加大,数丈大的礁石滚了几圈,越滚越快,转眼也消失在黑水里。
“往里面去!”
老龟厉声喝道。
几只小龟还没反应过来,老龟已经用后腿把它们一只只踹进礁石深处。
“趴下!”
老龟横过身子堵住缝口,四爪死死扣进石缝两侧,巨大吸力磨掉爪子上的血肉,好在身处的礁石还算牢靠。
倒流只维持了几息。
东方深海像是吸足了水,跟着猛地吐了回来。
“轰!”
水浪撞上外礁,整块岩石都往后抖了一下,老龟重重磕在石壁上。
石缝上方传来断裂声。
一块碎礁砸下来,老龟侧身顶住,龟甲边缘被划出一道白印。
“都在不在?”
“在!”
“我也在!”
“它压着我的腿!”
“别吵!”
老龟听见三道声音都齐,才把头重新探向外面。
海水还在震动,但最凶的那一下已经过去。
浑浊水色中,老龟突然看见头顶极高处亮了一瞬。
那是一道灰光。
灰光从北边掠来破开海面,接着毫无停顿,越过中浑海上空。
灰光实在太快,老龟只来得及看见一条被划开的云线。
他忽然觉得这道光有些熟悉,而后渐渐与记忆里的那道光芒重叠。
老龟盯了片刻,便缩回石缝。
“今晚谁也不准出去。”
这一次,没有小龟顶嘴。
……
中浑海核心上空。
沈归停了下来。
他原本自北向南,准备直接越过这片海域。
但他踏入中浑海后,海水就没再安宁过,索性便来看看往昔旧地。
沈归踏在半空中,脚下已经没有完整的海面。
终年不散的巨浪把海水割出无数沟壑,一道浪墙刚刚抬起,便被另一股水势从中撞碎。
黑云压得很低,云中没有雷,只有海水一次次卷上高空,又重重砸落。
“还是这老样子。”
沈归停下,低头看向海底。
那里有一道气息与之互相感应。
万古流。
隔着万丈海水,隔着翻涌不休的暗流,那道剑意仍旧清晰,像他昨日才把剑放下。
沈归从北方靠近时,万古流便晃动了下,顺带牵连起它镇压之物,海浪翻涌的连续性导致整个中浑海都不消停。
“咚。”万古流又晃动了一下。
沈归袖口被风吹起,手没有抬起。
他知道万古流在等什么。
只要他招手,剑就会回来。
不管中间隔着多少海水,也不管它已在此处沉了多少年,一个念头便够了。
届时海水会被劈开,万古流会越过这片核心海域,重新落入他的掌中。
可剑一走,下面那道镇压也会跟着断开。
沈归的目光穿过海面。
在寻常修行者眼中,海下只有黑暗与乱流,他看到的却更深。
剑意垂落之处,万古流钉在核心正中,镇压之力尽数落向下方,一分不少,也一分不能挪。
方才那一下轻颤,已经让海水改流。
若真拔出,今日外围所见的动静,不过是开头。
至于剑下压着的东西。
它不该在今日出来。
沈归没有继续往下看,轻声道:
“再等等。”
海底那一线剑光停了停,终究退回旧鞘。
错开的剑格重新合拢,翻乱的水脉一点点归位,核心海域仍有巨浪,外围却不再继续倒流。
沈归转身,继续南下。
灰衣冲入云层,天穹被从中穿开,很快只剩一道淡痕。
待那道灰光彻底远去,万丈海底忽然又响了一声剑鸣。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