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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沧君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106章 沧君

夜色淹来。

中浑海与南泱洲之间,有座无名海岛。

海岛上没有灯。

月亮挂在云后,偶尔漏出一点白光,照得礁石像一块块泡久了的老骨头。

沧君坐在礁岸边,脚边放着一只旧竹篓,手里握着一根鱼竿。

竿是青竹做的,尾端还缺了一小块,看着不像什么宝贝,倒像是渔户用了十几年后丢在岸边,被他顺手捡来的。

可整个天下也没几人敢来这里丢东西。

寻常海兽误入,绕三圈也会自己绕出去,修行者若无沧君许可,一脚踏进水湾,轻则迷路三月,重则被水脉送到不知哪处荒海。

这是一片被天下遗忘的海域。

沧君坐在礁石上,肩上披着一件蓑衣,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苍白碎发垂在脸侧,遮了半边眼。

他捏起一小团鱼饵,顺着鱼线抹下去,又用指尖弹了弹竹竿。

动作熟练。

浅沙里的大鱼抬起头,朝这边游了半丈,停住了。

“来。”

沧君低声招呼。

鱼没理他。

沧君啧了一声,重新坐稳。

天下人把他排进万象天榜前五,下面小字写了许多战绩。

什么三百年前斩北海大妖。

什么不见本相,便败尽南泱三十六水府客。

写得挺吓人。

沧君自己看过一回,只觉得那帮写榜的太闲,把几桩老破事翻来翻去讲。

名次升了,没人来给他送鱼,名次降了,水湾里这几条鱼也不会少一片鳞。

“滑头。”

浮漂在水面轻轻晃了晃。

沧君眼睛一亮,手腕刚要动,那点动静又没了,他轻声骂了一句,重新把手放稳。

沧君盯着浮漂,忽然抬了下眼。

水面下,一道不属于此处的震动沿着深水脉络传来。

很远,从北面来。

浮漂往下沉了半寸。

沧君没有起身,只低头看了一眼浮漂,接着望向北方,似乎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海面。

“狗日的中浑海,又搞什么动静?”沧君骂了一声。

中浑海那地方与他这隔得远,却有几条古老水脉相连,深处一旦闹出大动静,他这里多少能尝到一点余威。

沧君把目光一点点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浮漂。

浅沙里的大鱼似乎也觉得动静过去了,又慢慢游了回来。

十丈。

五丈。

沧君的手指搭上鱼竿,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那鱼绕到饵旁,先用嘴碰了一下。

浮漂往水中一沉。

沧君眼睛微亮,手腕正要抬起,一道灰光从云上落了下来。

一袭灰衣落在礁岸后方,水面被惊了一瞬。

靠近鱼钩的大鱼猛地摆尾,带着湾中鱼群一齐冲向深水,鱼线被鱼尾扫中,浮漂在水面急转两圈,重新躺平。

沧君握着鱼竿:“啊呀呀!请前辈站远些。”

沈归果真就退了几步。

沧君盯着浮漂又等了几息,水下连条鱼影都没了。

他这才回头。

月光落在岸上。

来人穿着一身旧灰衣,黑发未束,立在潮水刚刚退过的湿沙上,模样与沧君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看了一会儿,先把鱼竿横在膝上:“我小时候见过您。”

沈归点头:“嗯。”

“还记得那时我跟在师父身后,他让我别乱看,我没听,回去还挨了顿骂。”

沧君记得那次见面很短。

师父带着自己巡视寻木,这灰衣人就站在一段老根上,师父下去与他说了些话,沧君竖起耳朵一句没听清,只记得灰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以后,他问师父那是谁。

师父只说,是个活得太久的人。

沧君那时不明白活得久有什么稀奇,妖族寿数本就长些,等他修为越过一境又一境,身边旧面孔换了几轮,才知道当年那番话的重量。

“这么多年,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沧君乐了,他没起身,也没有行礼,更没问沈归方才从哪来,为何会惊动海底水脉。

钓鱼已经够费心神了,哪还有时间管其他事。

沧君重新取出一块鱼饵,捏碎后挂上鱼钩。

“您找我?”

“我来取一桩人情。”沈归回。

沧君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师父临终时,把守树印交给了他。

那枚印上有根域各处的开合之法,也有许多零碎话语。

哪条根曾经受过伤,哪处树藏不能乱动,谁在何年帮过忙,师父又答应过谁什么,全留在里面。

其中确实有沈归的名字。

沧君那时觉得太多事情要接手,气得想把守树印塞回去,师父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再不肯开口。

天亮前,矮屋里便只剩根须生长的轻响。

如今债主来了,师父却连被他骂一句都听不见。

沧君把鱼钩抛进水中:“树给我,债也给我,他倒走得干净。”

抱怨归抱怨。

鱼线落稳后,他还是问道:“您要什么?”

“一滴祈月蟾的精血。”

沧君眉梢动了一下。

祈月蟾天下已经没几人知晓了,更没地方找到精血,但他守护的那颗巨树里的确有。

更严谨点说,只要是这方天地出现过的生灵,都会有一滴精血被寻木吸收。

沧君放下鱼竿,抬起右手,食指点在眉心。

淡青色的纹路从指下亮起,纹路很细,顺着眉骨延伸,又很快收回。

沧君闭上眼,神念沿着守树印探入根域,在几处古老树藏间走过。

沈归站在几丈外,没有催。

过了片刻,沧君睁开眼。

“月根深处,确实封存过一滴。”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起身,“不过,有件事得和前辈先说清楚。”

“说。”

“寻木不是我的私产。”

沧君用手指轻敲膝盖:“精血您只能取一滴,取藏时不能伤到月根,同时毕竟是师父欠你,我又没欠你,所以我还有个条件。”

沈归:“何事。”

沧君握住鱼竿等了一会儿,才道:“您以后帮我留意个传人呗。”

沈归问:“为何不自己找?”

“您实力比我强,活的又久,眼光肯定不差。”

沧君答得理直气壮,“我钓鱼,没时间。”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空鱼篓。

沧君伸脚把鱼篓往礁缝里踢了踢。

“今晚运气不好。”

“嗯。”

“平日能钓到。”

“嗯。”

沧君听出他没信,偏又挑不出什么,只能把鱼线收回来,换了块更大的饵。

鱼钩甩出去后,他才接着说:“听师父说,您能长生不死。”

沈归没回答。

沧君也不需要他答。

“真让人羡慕,我这身境界,再加上妖族血脉,估摸也就再活个百年了不起了。”

他低头理顺轮上的鱼线,“鱼还没钓够啊。”

沈归没接这话。

他问:“传人有什么要求?”

沧君想都没想:“妖族,性格别太急,耐得住岁月。”

“没了?”

“这还不够吗?”

沧君回过头,身后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家,只有一片海,一只空鱼篓,还有用了许多年的旧竹竿。

是啊,耐得住岁月,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知道了,我会留意。”沈归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

沧君继续钓鱼。

沈归便站在几丈外看。

起初沧君以为他只是在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沈归看得很认真。

看怎么捏饵,怎么找水下石缝,怎么用手指压住鱼线,浮漂稍有动静,沈归的目光也会跟过去。

沧君换饵时故意放慢了一次。

沈归果然看得更仔细。

他又把铅坠往上提了半寸,鱼钩便能悬在暗礁边,不至于落进石缝。

沈归的视线跟着那半寸铅坠落下,直到鱼线入水才收回来。

沧君心里生出点古怪。

天下人若知道身前这位站在这里学钓鱼,大概能提着鱼竿把这片无人湾踩成闹市。

可沈归看得太认真,沧君又想到当初自己为什么学钓鱼,便觉得这没什么稀奇了。

既然愿意学,沧君觉得自己必须要展示下技术了。

他抬腕收线,又一次将鱼钩甩进湾中。

第一竿,没有鱼。

第二竿,鱼饵被水下的小东西啃了一半,浮漂连沉都没沉。

第三竿,沧君认定礁缝里有东西咬钩,猛地提竿,钓上来一团烂海草。

沧君沉着脸把海草扔回水中。

第四竿,鱼线缠上了礁角。

沧君赤脚踩进水里,解了半天才解开。

回到礁上时,他先看了一眼沈归。

沈归仍在认真看。

沧君咬牙甩出第五竿。

浮漂落水,安安静静飘了半刻钟。

鱼钩下面什么也没有。

“不钓了!”

沧君收起鱼线,骂骂咧咧站起身,“您气势太吓人,一来鱼全跑干净了。”

他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又捡起空鱼篓。

“走吧,先办正事。”

沧君说完一步踏入海中。

潮水没过他的脚背、膝盖,最后漫过头顶,他没有现出本相,衣衫入水也未浮起,只沿着礁岸向下走。

沈归跟在后面。

水湾之下比海面看着更深。

月光最初还能照进水中,等下潜百余丈,四周便只剩暗蓝。

成群小鱼从岩洞间钻过,远远察觉两人的气息,立刻掉头。

越往下,水压越重。

沧君肩上的竹竿轻轻摇晃,推开迎面水流。

他走了一段,忽然问:“白行简真死了?”

声音落在水中,没有散开。

“死了。”沈归点头。

沧君看着前方,撇了撇嘴:“当初被他揍了一顿,我还想着死前去找他报仇呢,就这么没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感而发:“您说再过个数千年,还有谁知道这天下有位鬼圣,有个沧君呢?”

话说完,沧君瞥了沈归一眼。

沈归还是那副模样。

沧君沉默了两息:“得嘞,当我没说。”

后续两人没再多说什么。

沧君脑袋里还在回味白行简死去的信息,榜上那个名字压了太多年,忽然空出来,总让人觉得一股情绪落不到实处。

前方海水渐浑,已经能看见海床。

大片灰白细沙铺在下方,偶尔有黑色岩脊穿出。

沧君停住脚步,将肩上的鱼竿取下,紧接着抬手一抛。

缠在线轮上的细线随之飞出,绷得笔直。

线头落入黑暗,沿途水流与沙石自行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不见尽头的下行水路。

沧君抓住鱼线,抬脚踩了上去。

沈归随后跟上。

两人沿线继续下潜。

四周越来越黑。

下方却渐渐多出一道轮廓。

有一根木头横在海底深处,庞大得看不见两端,表面沟壑纵横,每一道裂隙都足以容下城中街巷。

水流贴着它缓慢游走,细小浮光成片亮起,又在更远处熄灭。

沈归抬头看去。

沧君拽了拽手中的鱼线。

“那只是它的一条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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