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淹来。
中浑海与南泱洲之间,有座无名海岛。
海岛上没有灯。
月亮挂在云后,偶尔漏出一点白光,照得礁石像一块块泡久了的老骨头。
沧君坐在礁岸边,脚边放着一只旧竹篓,手里握着一根鱼竿。
竿是青竹做的,尾端还缺了一小块,看着不像什么宝贝,倒像是渔户用了十几年后丢在岸边,被他顺手捡来的。
可整个天下也没几人敢来这里丢东西。
寻常海兽误入,绕三圈也会自己绕出去,修行者若无沧君许可,一脚踏进水湾,轻则迷路三月,重则被水脉送到不知哪处荒海。
这是一片被天下遗忘的海域。
沧君坐在礁石上,肩上披着一件蓑衣,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苍白碎发垂在脸侧,遮了半边眼。
他捏起一小团鱼饵,顺着鱼线抹下去,又用指尖弹了弹竹竿。
动作熟练。
浅沙里的大鱼抬起头,朝这边游了半丈,停住了。
“来。”
沧君低声招呼。
鱼没理他。
沧君啧了一声,重新坐稳。
天下人把他排进万象天榜前五,下面小字写了许多战绩。
什么三百年前斩北海大妖。
什么不见本相,便败尽南泱三十六水府客。
写得挺吓人。
沧君自己看过一回,只觉得那帮写榜的太闲,把几桩老破事翻来翻去讲。
名次升了,没人来给他送鱼,名次降了,水湾里这几条鱼也不会少一片鳞。
“滑头。”
浮漂在水面轻轻晃了晃。
沧君眼睛一亮,手腕刚要动,那点动静又没了,他轻声骂了一句,重新把手放稳。
沧君盯着浮漂,忽然抬了下眼。
水面下,一道不属于此处的震动沿着深水脉络传来。
很远,从北面来。
浮漂往下沉了半寸。
沧君没有起身,只低头看了一眼浮漂,接着望向北方,似乎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海面。
“狗日的中浑海,又搞什么动静?”沧君骂了一声。
中浑海那地方与他这隔得远,却有几条古老水脉相连,深处一旦闹出大动静,他这里多少能尝到一点余威。
沧君把目光一点点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浮漂。
浅沙里的大鱼似乎也觉得动静过去了,又慢慢游了回来。
十丈。
五丈。
沧君的手指搭上鱼竿,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那鱼绕到饵旁,先用嘴碰了一下。
浮漂往水中一沉。
沧君眼睛微亮,手腕正要抬起,一道灰光从云上落了下来。
一袭灰衣落在礁岸后方,水面被惊了一瞬。
靠近鱼钩的大鱼猛地摆尾,带着湾中鱼群一齐冲向深水,鱼线被鱼尾扫中,浮漂在水面急转两圈,重新躺平。
沧君握着鱼竿:“啊呀呀!请前辈站远些。”
沈归果真就退了几步。
沧君盯着浮漂又等了几息,水下连条鱼影都没了。
他这才回头。
月光落在岸上。
来人穿着一身旧灰衣,黑发未束,立在潮水刚刚退过的湿沙上,模样与沧君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看了一会儿,先把鱼竿横在膝上:“我小时候见过您。”
沈归点头:“嗯。”
“还记得那时我跟在师父身后,他让我别乱看,我没听,回去还挨了顿骂。”
沧君记得那次见面很短。
师父带着自己巡视寻木,这灰衣人就站在一段老根上,师父下去与他说了些话,沧君竖起耳朵一句没听清,只记得灰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以后,他问师父那是谁。
师父只说,是个活得太久的人。
沧君那时不明白活得久有什么稀奇,妖族寿数本就长些,等他修为越过一境又一境,身边旧面孔换了几轮,才知道当年那番话的重量。
“这么多年,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沧君乐了,他没起身,也没有行礼,更没问沈归方才从哪来,为何会惊动海底水脉。
钓鱼已经够费心神了,哪还有时间管其他事。
沧君重新取出一块鱼饵,捏碎后挂上鱼钩。
“您找我?”
“我来取一桩人情。”沈归回。
沧君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师父临终时,把守树印交给了他。
那枚印上有根域各处的开合之法,也有许多零碎话语。
哪条根曾经受过伤,哪处树藏不能乱动,谁在何年帮过忙,师父又答应过谁什么,全留在里面。
其中确实有沈归的名字。
沧君那时觉得太多事情要接手,气得想把守树印塞回去,师父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再不肯开口。
天亮前,矮屋里便只剩根须生长的轻响。
如今债主来了,师父却连被他骂一句都听不见。
沧君把鱼钩抛进水中:“树给我,债也给我,他倒走得干净。”
抱怨归抱怨。
鱼线落稳后,他还是问道:“您要什么?”
“一滴祈月蟾的精血。”
沧君眉梢动了一下。
祈月蟾天下已经没几人知晓了,更没地方找到精血,但他守护的那颗巨树里的确有。
更严谨点说,只要是这方天地出现过的生灵,都会有一滴精血被寻木吸收。
沧君放下鱼竿,抬起右手,食指点在眉心。
淡青色的纹路从指下亮起,纹路很细,顺着眉骨延伸,又很快收回。
沧君闭上眼,神念沿着守树印探入根域,在几处古老树藏间走过。
沈归站在几丈外,没有催。
过了片刻,沧君睁开眼。
“月根深处,确实封存过一滴。”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起身,“不过,有件事得和前辈先说清楚。”
“说。”
“寻木不是我的私产。”
沧君用手指轻敲膝盖:“精血您只能取一滴,取藏时不能伤到月根,同时毕竟是师父欠你,我又没欠你,所以我还有个条件。”
沈归:“何事。”
沧君握住鱼竿等了一会儿,才道:“您以后帮我留意个传人呗。”
沈归问:“为何不自己找?”
“您实力比我强,活的又久,眼光肯定不差。”
沧君答得理直气壮,“我钓鱼,没时间。”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空鱼篓。
沧君伸脚把鱼篓往礁缝里踢了踢。
“今晚运气不好。”
“嗯。”
“平日能钓到。”
“嗯。”
沧君听出他没信,偏又挑不出什么,只能把鱼线收回来,换了块更大的饵。
鱼钩甩出去后,他才接着说:“听师父说,您能长生不死。”
沈归没回答。
沧君也不需要他答。
“真让人羡慕,我这身境界,再加上妖族血脉,估摸也就再活个百年了不起了。”
他低头理顺轮上的鱼线,“鱼还没钓够啊。”
沈归没接这话。
他问:“传人有什么要求?”
沧君想都没想:“妖族,性格别太急,耐得住岁月。”
“没了?”
“这还不够吗?”
沧君回过头,身后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家,只有一片海,一只空鱼篓,还有用了许多年的旧竹竿。
是啊,耐得住岁月,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知道了,我会留意。”沈归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
沧君继续钓鱼。
沈归便站在几丈外看。
起初沧君以为他只是在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沈归看得很认真。
看怎么捏饵,怎么找水下石缝,怎么用手指压住鱼线,浮漂稍有动静,沈归的目光也会跟过去。
沧君换饵时故意放慢了一次。
沈归果然看得更仔细。
他又把铅坠往上提了半寸,鱼钩便能悬在暗礁边,不至于落进石缝。
沈归的视线跟着那半寸铅坠落下,直到鱼线入水才收回来。
沧君心里生出点古怪。
天下人若知道身前这位站在这里学钓鱼,大概能提着鱼竿把这片无人湾踩成闹市。
可沈归看得太认真,沧君又想到当初自己为什么学钓鱼,便觉得这没什么稀奇了。
既然愿意学,沧君觉得自己必须要展示下技术了。
他抬腕收线,又一次将鱼钩甩进湾中。
第一竿,没有鱼。
第二竿,鱼饵被水下的小东西啃了一半,浮漂连沉都没沉。
第三竿,沧君认定礁缝里有东西咬钩,猛地提竿,钓上来一团烂海草。
沧君沉着脸把海草扔回水中。
第四竿,鱼线缠上了礁角。
沧君赤脚踩进水里,解了半天才解开。
回到礁上时,他先看了一眼沈归。
沈归仍在认真看。
沧君咬牙甩出第五竿。
浮漂落水,安安静静飘了半刻钟。
鱼钩下面什么也没有。
“不钓了!”
沧君收起鱼线,骂骂咧咧站起身,“您气势太吓人,一来鱼全跑干净了。”
他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又捡起空鱼篓。
“走吧,先办正事。”
沧君说完一步踏入海中。
潮水没过他的脚背、膝盖,最后漫过头顶,他没有现出本相,衣衫入水也未浮起,只沿着礁岸向下走。
沈归跟在后面。
水湾之下比海面看着更深。
月光最初还能照进水中,等下潜百余丈,四周便只剩暗蓝。
成群小鱼从岩洞间钻过,远远察觉两人的气息,立刻掉头。
越往下,水压越重。
沧君肩上的竹竿轻轻摇晃,推开迎面水流。
他走了一段,忽然问:“白行简真死了?”
声音落在水中,没有散开。
“死了。”沈归点头。
沧君看着前方,撇了撇嘴:“当初被他揍了一顿,我还想着死前去找他报仇呢,就这么没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感而发:“您说再过个数千年,还有谁知道这天下有位鬼圣,有个沧君呢?”
话说完,沧君瞥了沈归一眼。
沈归还是那副模样。
沧君沉默了两息:“得嘞,当我没说。”
后续两人没再多说什么。
沧君脑袋里还在回味白行简死去的信息,榜上那个名字压了太多年,忽然空出来,总让人觉得一股情绪落不到实处。
前方海水渐浑,已经能看见海床。
大片灰白细沙铺在下方,偶尔有黑色岩脊穿出。
沧君停住脚步,将肩上的鱼竿取下,紧接着抬手一抛。
缠在线轮上的细线随之飞出,绷得笔直。
线头落入黑暗,沿途水流与沙石自行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不见尽头的下行水路。
沧君抓住鱼线,抬脚踩了上去。
沈归随后跟上。
两人沿线继续下潜。
四周越来越黑。
下方却渐渐多出一道轮廓。
有一根木头横在海底深处,庞大得看不见两端,表面沟壑纵横,每一道裂隙都足以容下城中街巷。
水流贴着它缓慢游走,细小浮光成片亮起,又在更远处熄灭。
沈归抬头看去。
沧君拽了拽手中的鱼线。
“那只是它的一条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