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星辉助耀,事事如月圆满。
皎洁月色与风相伴,绵成一抹香甜,治愈人间的思念。
今夜,中秋。
街上时有鼓声响起。
双河两岸挂满纸灯,药行收走晒药的长架,换成卖桂花酒的小桌,几个宗门弟子在桥头比投壶,输了的人替整桌付钱。
南市这边更吵,铺子关了一半,摊子却多了两倍。
糖人、兔儿灯、烤肉摊一路排到河口。
百宗定席还没比完,各宗弟子难得歇一夜,街上随处能看见带刀带剑的年轻人。
鱼家铺后院。
沈归坐在桌边,抬头望着月亮。
灶房里不时传来碗盆碰撞的“叮当”脆响,不一会又再争论甜月饼好吃,还是咸月饼好吃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
照月抱着木盆从灶房里退出来,盆里那团面已经硬得按不动了。
“公子,出事了。”
晏小楼跟在后面,手上还沾着面粉,“没出事,加水便是。”
“已经加过三次了。”
“第三次那半瓢全让你泼在地上,也算?”
照月低头看了看脚边,“我一只蛙,以前也没包过月饼。”
“说得像我包过一样。”晏小楼立刻回怼。
沈归拿过木盆,添了小半碗水,手指在面里压了几下,那团硬面松开了些,仍算不上好:“包吧。”
晏小楼问:“这就成了?”
照月已经抓起一团面皮,“公子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包!”
两人又跑回厨房,一直忙到天穹彻底黑透,才把饭菜端进后院。
石桌上摆着一盘鱼,一碗炖鸡,两盘青菜,边上还有六个黑乎乎的月饼。
饼皮厚薄不一,最小的只有铜钱大,最大的快赶上碗口。
照月盯了一会儿,拿起最小的那个,先咬了一口。
然后,它闭嘴了。
晏小楼问:“如何?”
照月嚼了几下,把剩下半块放回自己碗里,“能吃。”
这两个字说得不太有底气。
晏小楼挑了个卖相稍好的,咬开后,焦糊味先冲进嘴里,紧跟着便是咸味,肯定是照月把盐和糖放在同一排罐子里,也不知是哪一步抓错了。
她咽不下去,又不好当着沈归的面吐,只能端起茶连灌两口。
沈归拿起一块,咬了小口。
照月与晏小楼都看着他。
沈归:“还可以。”
晏小楼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沈先生。
真可以?
她怀疑是自己今日没吃午饭,舌头出了岔子,于是又咬一口。
这次咸味更重。
她把饼放下,感慨道:“我明日一定好好比。”
照月问:“这和比试有什么关系?”
“有了名次嫁人后说话就有分量,不然光想想下厨的日子,就让人疼痛。”
“这倒也是,你其实挺适合嫁人的,确实要先考虑。”
“什么意思?”
“我以前在田里听一个大叔说,女子腿长屁股大好嫁人。”
“照月!受死!”
晏小楼将照月提起来揉捏。
照月反抗不成,四肢在空中乱晃,它都不知道哪惹到对方了,屁股大不应该是夸人的词吗?
“好了,吃饭。”沈归又吃了一口。
两人同时闭了嘴。
桌上的鱼和炖鸡倒没出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饭吃到一半,河边有人放起爆竹,响声隔着屋瓦传来,院墙上亮了几下。
沈归抬头看月亮。
去年月圆时,他坐在一座破庙里,檐角漏风,所在的小县城也在过节,街上的笑声传得很远,他听了一夜。
那时身边没有灶火,也没人争一罐盐和糖。
灶房里还压着没洗的锅,照月吃得满嘴油。
晏小楼把最黑的两块月饼偷偷推到桌角,以为没人看见。
饭后,照月抱着碗去井边洗。
晏小楼把护腕放到桌上,又将赛程简单说了一遍。
沈归听完,只问:“有信心?”
“有。”
晏小楼答得很快,“我报了魁首,便不会按前十的路子走。”
沈归道:“路由你选,不要犹豫。”
“先生觉得我该注意什么?”
“别照着别人拉车。”
晏小楼没听懂。
沈归看向她的肩、腰和腿:
“人的骨头长短不同,筋肉吃力的位置也不同,同一套剑法,换个人练,出力便会换一条路,拉车也是。”
“明日先走百步,别急着争快,看肩先累,还是腰先累,脚落下时哪边更重,然后去听,身体会告诉你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再改。”
晏小楼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似有所悟。
她这些年练剑,师父教的是折锋馆最稳的路子。
师兄弟也照同一套站桩出剑,谁做得更准,谁便进得更快,她从没问过,所谓的准,到底是照着前人,还是照着自己?
晏小楼慢慢有了头绪,起身去了院角,找来一根麻绳,绑在石磨把手上。
照月洗完碗回来,正看见她弯腰试力。
“吃完饭就拉磨,你们折锋馆过节也这么练?”
晏小楼没理它,双手抓住绳子,往后走了几步,石磨只动半寸,她停下换了站法,脚距窄了些,肩也放低。
沈归看了一遍,“再窄半掌。”
她照做。
石磨仍旧很重,绳上的力却顺了些,不再全压在右腕。
晏小楼没有再拉,她站在原地,把刚才两次出力从头过了一遍。
沈归看了会儿后便挪动了目光,注意力放在照月身上。
“准备好了吗?”
照月愣了下。
它一直想着是公子会不会回来,多久回来,当公子真回来时,照月只顾着开心了。
心里也浮现过精血的事,但却没去问,很快就被它抛之脑后。
可这时...
却见公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
瓶口封得很严,里头悬着一点银白,只有米粒大小。
月光落下来,那点银白跟着亮了一下。
照月蹲到桌边,盯了许久。
“这是祈月蟾的精血?”
“是。”
“公子拿什么换的?”
“小事。”
“多小?”
“就跑了一趟。”
照月还想问,沈归已经把瓶子放在桌上。
“也别把它想得太贵重,它只会替你打开一条断掉的旧路,但不会把你直接推入观尘境,路开以后,妖气怎么走,能不能走通,还是看你自己。”
“会疼吗?”
“很疼。”
沈归没有骗它。
照月听到这两个字,找到快干布,张开嘴塞了进去,但试了试,觉得不好说话,便又拿出来。
“公子,我先问清楚,疼到一半能不能反悔?”
“能。”
“反悔了,血退不退?”
“不退。”
“呱。”
照月算了一会儿,“那还是别反悔了,怪浪费的。”
沈归让它闭眼。
瓶塞打开,那点银白从瓶中飞出,停在照月眉心前。
“分三次。”
“头一次,散去你体内驳杂的妖气;第二次,重排经络;第三次,我不替你做主,由你自己选要不要继续。”
“呱!”
照月给自己打气。
沈归抬手,银白光点分出一缕,落进照月眉心。
照月的背一下绷直。
它先觉着额头发烫,跟着便是脖子、胸腹、四肢。
体内那些混在一起的妖气被硬生生推开,钻进血肉,再从皮下往外挤。
蛙皮鼓起一个个小包,沿着背脊一路往下。
照月抓住桌沿,它没喊疼,只从喉咙里挤出两声闷响。
很快,它的皮肤上冒出一层灰汗,腥味很重。
第一缕银白走完,照月趴在桌沿喘气。
“要老命了,这才头一次?”
“后面还会更痛,准备好。”
沈归又分出一缕。
这一次,疼处不在皮肉。
照月只觉着腹中有东西拧紧,旧有经络一根根堵住。
妖气退回丹田,又被银白光带着冲出去,它两条腿先失了力,紧跟着手臂抽动,再也抓不住桌沿,向下直挺挺栽倒。
晏小楼往前一步。
沈归抬手挡住她。
“先生,照月快撑不住了。”
“那你太小看它了。”
照月这会儿已经听不清外界声音了。
它全身皮肤都被冲裂,银白月光在皮下翻滚,一缕接一缕,院中的砖缝全被照亮。
它想蜷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只能歪倒在地上。
第二缕银白走到胸口,停了片刻。
那里前后经络只差一线,却隔了不知多少代血脉。
沈归把剩下的银白点入它眉心。
疼痛压了下来。
照月的眼皮越来越重。
它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睡过去便不疼了。
只要闭眼,疼痛就会自己停下,第三次选择也会跟着作罢。
如此想着,上眼皮慢慢搭下来,院里的月色只剩一条细缝。
渐渐,细缝也没了。
黑暗里,它又坐在北阳府外的茶棚边。
桌子翻了,茶水洒了一地,那名年轻剑客站在旁边,笑它一只癞蛤蟆也配进城。
它摔在泥里,手脚发软,抬头便看见一双旧布鞋。
公子站在那里。
照月伸手去抓,沈归却绕开它,往官道上走。
“公子!”照月拼了命喊。
可前方的灰衣人没有停。
照月爬起来追,茶棚越来越远,官道像是没有尽头,它喊到嗓子发哑,那人终于回头。
灰衣人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感,仿佛双方是不熟悉的路人。
照野宗,军屯县,鱼家村,鸣玉城...这一路的事情全没发生过。
一切都是假的。
现在梦醒了,照月还是北阳府外那只没名没姓的野妖。
“公子...”
黑暗里,沈归转身要走。
“我不想...”
“不想!”
照月猛地睁开眼,如从噩梦中惊醒。
视线里铁铺后院还在,晏小楼站在几步外,公子的手停在自己眉心前。
疼痛也一并回来了,比方才要更重。
照月却咧开了大嘴。
“公子。”
“我在。”
照月笑得更厉害,随后整个蛙往旁边一倒,抱着肚子在青砖上滚了起来。
滚一下,撞一下。
疼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可这一次,它没有再闭眼。
等照月不再翻滚,后院已经过了子时。
沈归蹲下身,在它背上按了两处:“第一阶段成了。”
照月趴在湿砖上,连手指都不想动:“我是不是观尘了?”
“没有。”
“神通呢?”
“没有。”
“那我得了什么?”
“一条路。”
“路?”
照月闭上嘴,体内的妖气已经不同了。
从前挤成一团,稍一用力便到处乱撞,如今多出一条细小的去处,银白气息贴着经络伏下,玄奥如月。
院角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晏小楼还在试那根麻绳。
照月没抬头,耳朵先动了下:“右边。”
晏小楼停住,“什么?”
“你右手那边的绳子先绷紧,石磨也是右边先响。”
照月撑起脑袋,自己也有些发愣,“刚才两次都这样。”
晏小楼换回方才的站法,又拉了一次。
照月闭着眼听:“还是右边。”
晏小楼把绳放下,重新挪脚,这一回她没急着拉,只记照月点出的位置。
照月想再听,耳中却嗡了一声,脑袋砸回湿砖。
沈归道:“你才悟了天赋神通,不要用太急,今日借着月圆先适应适应,过后还要慢慢练。”
“我的神通?是什么?”照月摸着全身,没感觉出来多了只手,开了双眼睛。
沈归回:“刚才你五官灵敏数倍,便是神通的好处,具体要自己研究。”
城里的更鼓又响了一遍。
晏小楼解下麻绳,把护腕收进怀里,鸡鸣便要出发,她不能再留。
走到院门时,她回头看了沈归一眼,又看向趴在地上的照月:“你的路通了,现在我要走我的路了。”
照月抬起一只手,隔空击掌:“拿魁首回来,别只带一辆烂车。”
“肯定。”晏小楼出了门。
月亮还在院墙上方。
照月靠着桌腿,体内新接起的皎洁妖气一点点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