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鸡鸣刚过,鸣玉城北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二十二辆运车横在官道上,车头向北,车尾朝城。
长辕上贴着各自选手的签号,铁匣则摆在一旁,要等号令前由选手亲手抬上车,再拿铁链锁死。
晏小楼抽到的甲十停在折锋馆席前。
魏连山正往车板下塞药包,一包止血散,两瓶回气丹,还有一只信鸽与传信烟花。
至于那些可能用不上的东西,则没有装在车上,一点点重量都可能影响整个比赛的结果。
所有东西都用油布裹了,麻绳穿过车梁,打的是水手结,颠上一路也不容易散。
“水囊放左边,干粮压在药包上面。”
魏连山拉了拉绳,“真要翻车,先保铁匣,别顾这些东西。”
晏小楼蹲在车轮边,指尖顺着轮圈摸了一遍。
昨夜登记过的旧磕痕还在,轴销没有松,轮毂里多抹了一层油,她又钻到车板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动过手脚,这才拍掉膝上的灰。
“馆主他们呢?”
“先走了,去提前踩点,同时还需要布置驿站处的整顿所。”
“明白。”
晏小楼点了点头,确认完宗门安排后,她回头看向城里。
鱼家铺在西市,隔着大半座城,这里连屋檐都看不见。
照月没有来,沈先生也没来。
昨夜晏小楼走时,照月已经趴在桌腿边睡死了,喊都喊不醒,沈先生说它已经到了突破的临界点,又乱用了几次神通,需要先睡够才行。
“别照着别人拉车。”
晏小楼回忆起昨日沈归的教导,走到车前双手抓住长辕,试着把手拉起来的手感。
同时,她目光也没停着,不断打量后续赛程的对手。
除了折锋馆,其他宗门也忙。
有人往车上绑了吃食,有人只带两袋水,空出地方放修车木料。
归岫宗的弟子给选手套上护肩,澄江门那边,陆开潮的车上只有水、刀和一只窄木箱,他站在车后,正在检查铁链是否牢靠。
朝廷那边只派了两名内侍和一队护卫,宁子衡车上压着一摞方木,每块宽窄相同,边角都削平了,方木中间钻孔,穿着细线。
晏小楼多看了一眼,正想辨别车上方木作用时,有铜钟声从城楼传下来。
“咚——”
礼部尚书站到门洞前,手里捧着名册,裁判依次核对签号,又把计损铁匣发到各人面前。
匣子不大,入手很沉。
晏小楼将它抬上车板,对准四处铁扣,链条从匣底穿过,绕车梁两圈,再锁上铜锁。
铜锁合住,匣盖上的阵纹亮了。
正中浮出一个[十]字。
旁边有人拿拳头敲了敲自家铁匣,被自己长辈瞪了一眼。
“十次计损,归零出局。”
那人吓得赶紧缩手。
礼部尚书抬头看了眼天色。
“各就其位。”
二十二人齐齐站到车前。
长辕落入掌中,木轮压着土路,晏小楼紧了紧手上力度,深吸一口气。
“启程!”
铜钟重重一响。
二十二辆车一齐冲了出去。
头一段是白旗路,不能拦车,更不能碰人,再加上是官道够宽,大家跑得都快。
陆开潮起步极快。
他的身子压得低,双臂稳当没有因颠簸而抖动分毫,车轮从起步到转快只用了十来步,澄江门的人才喊出第二声,他已经越过第一面白旗。
其余几名种子选手紧跟着挤上去。
赔率前十的选手里,只有晏小楼没去抢第一步。
她照沈归说的,适应着运车重量,找寻着最适合自身的姿势。
头二十步,她发现自己肩头有些发紧。
再往前走二十步,又发现右腕吃力比左腕重,脚落下时右脚也多压了半分。
这重量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后续这么长的路,一点重量的偏差,堆积在一起就是致命的。
晏小楼把手往里收了下,车辕一抖,轮子差点擦上旁人的车。
“看路!”那名选手喝道。
晏小楼没回话,专心调整自身姿势。
五十步后,她已经掉到第十二。
折锋馆众人顿时出现了慌乱。
“小楼怎么这么慢?”
“是不是昨夜没歇好?”
“不急,相信她。”
魏连山站在最前,手掌按着栏杆,手指因为紧张而青筋暴起。
如此又是百步。
晏小楼已经把握柄距离收窄半掌,肩膀放低了些许,腰背跟着沉下去。
她脚下不再一味往后蹬,而是先踩稳,再让腿上的力送过腰,推到双臂。
这个姿势,很舒服。
晏小楼试着加快两步。
运车稳当没有晃动。
她便加快速度。
木轮越转越顺,原本堵在她前面的两辆车被一点点追回。
第十,第九,第七。
一名背阔腰圆的选手听见身后的车声,侧头看了眼,咬牙加力。
晏小楼都没看这人,脚下还在找节奏,速度却越来越快。
肩,腰,腿,要做到力道传递最舒服的节奏。
力从地起,送到车里。
前方陆开潮仍占第一,后面八九人拉成一条长线,晏小楼追到这条线尾,速度逐渐稳住。
城外的喊声越来越远。
官道拐过一道土岭,二十二辆车先后没入山脚。
各宗长老没有留在原地,早备好的马匹全牵了出来,有人赶回城里,还有人奔去洪水驿道守着修车点。
守城军这时才放开栅门,百姓争着涌出城外。
只是,等他们跑到土岭前,只剩一地车辙。
一个时辰后。
选手们的距离逐渐拉开了。
陆开潮单独领跑。
晏小楼与宁子衡等九人咬在后面,前后只差百来步。
再往后便是剩下的十二人,这些人知道自己追不上陆开潮,盯的也不是第一,若能踏进前十就已是极好。
但前面占了十人,后面谁想进去,便得挤掉一个,都走到这一步了谁也不愿意拱手让人。
这会儿跑过一个时辰,力气已经不是最费人的东西。
车辕磨掌,肩带勒肉,有人喉咙有些干,空着一只手去解水囊,车头立刻偏了,险些撞上路桩,只得先慢下来。
意外能避免一次,但总会降临。
一处弯道前,两名选手拉着车同时往里切。
左边选手占着内道不肯松,外侧那人也不愿退,硬拉着车辕往前压。
两车的木轮先互相擦了一下,车身同时一摆,后面的轮轴便硬生生撞在一处。
“咔”的一声。
一只辆运车滚进路沟。
另一辆运车也出现歪斜,轮轴斜卡在车板下,木屑掉了一地。
“你他娘的是瞎了?”
“是你抢道!”
两人先骂,骂完才去扶车。
滚进沟里的车轮还算完整,轴木却在刚才那下撞击中断了,两人想把断木塞回去,折腾半天,车轴反倒被顶歪了。
后面有选手从旁绕开他俩,而后扬长而去。
两人这才慌了,各自摸出宗门信筒,朝天放出烟线。
一红一黄两缕烟升起来。
附近负责巡路的裁判赶到,先是检查运车确认主体完好,这才说:
“等你宗门的人来。”
“得多久?”
“那是你们的事。”
二人站在路边,脸色都不好看。
他俩这一撞也给后面人提了醒。
大家互相保持着距离,哪怕想超过别人的,也要等路宽了再动手。
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名次,赔在旁人的失误上。
但显然这种规则下,安稳不可能持续太久。
又过一段,一名年轻女修从后面追上来,她速度极快连过三名选手,正是兴头,脚下又添了一股力。
结果,前方有个被雨水冲出的坑洼。
等她看见时已经晚了。
运车左轮先掉进去,整辆车朝一边倾斜,她抓住车辕想往回拽,但车板还是砸在地上,铁匣从绳扣间滑出半尺,匣角撞上一块石头。
“噹!”
铁匣上的阵纹晃动,“十”字灭掉,换成了一个“九”字。
女修跪到车边,赶忙把铁匣按回去,被她超过的选手很快将他反超,车轱辘压着坑洼,泥点甩了她满身。
当后边队伍状况百出时,前十那拨人已经跑出数里。
离着国都远了后,官道开始一点点破了。
地面坑洼一个接一个,脚下碎石也多,车轮每压一下,车上的药瓶便跟着响。
陆开潮最省事。
遇上连着的烂路,便回身抓住车梁,直接将整辆运车扛在肩头上跑。
这车不知是什么木头所制极其沉重,再加上铁匣,足有三十个成年人的分量。
陆开潮背着运车跑过二十余丈,到了平地才把车放下,轮子落地后速度没掉多少。
后面几人见状有样学样。
有人扛起十步便喘了,脚下还被车尾拖得打滑,有人落车时没放稳,车轮砸进石缝,险些把轴砸断。
只有两个人没有扛着车去避开烂路。
一个是代表朝廷参赛的宁子衡。
每逢坑洼,他便从车上取下一块方木,抛进坑里。方木落得准,轮子正好从上面压过。
车刚过去,他手腕一提,穿在木方里的细线绷直,又把东西扯回手中。
如此一块接一块,来回轮用,运车从始至终都极其平稳。
另一人则是晏小楼。
在铁匠铺学到的技巧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她双手扶住把手,总是能通过身体倾斜或手臂用力的方式,让木车每次堪堪避开坑洼。
若是坑洼太大,她就将力量向下压去,将木车压得向上一翘一弹,从而避开坑洼地带。
渐渐,晏小楼与陆开潮只隔着百丈距离。
陆开潮听见身后的轮声,回头看了一眼,他一边跑一边说:
“四年前,你连第四刀都接不住,这一届,我没想到先追上来的会是你。”
晏小楼没有接话。
陆开潮又道:“希望这次,能让我尽兴。”
晏小楼还是没答,她把呼吸压稳,又追回十丈。
陆开潮转回头继续领跑,前方的路还长,两人奔跑的声音却一点点近了。
这一天没有人被淘汰。
车坏的几人都等来了宗门援手,最慢的落后近一个时辰,却仍吊在赛程里。
日头沉到山后时,陆开潮先到旧粮道尽头。
那里立着两根高杆。
左边挂白旗,官道向西绕去,路宽且平,却要绕出四十余里。
右边挂红旗,山涧夹在两座石山之间,入口只容两辆车并过,再往里更是有几处收成一条窄缝。
近路与风险并存。
陆开潮连脚都没缓,拉车转进插着红旗的道路。
晏小楼第二个到了岔口,她只往白旗那边扫了一眼,便抓紧长辕进了红道。
宁子衡紧随其后。
十息后,又有七辆车冲到岔口。
最前的三人没停,先后选红。
余下四人看了看山涧,又看向西边白路,其中一人咬牙转弯,其余三人也跟了过去。
他们的目标只是前十。
待第二梯队离开后,又过了足足三十多息,岔口处才再次响起木轮滚动的声音。
十二辆车一齐到了。
他们前后排得很整,没有人抢内道,也没有人先过白旗。
最前的人抬手一招,十二辆车同时转向红路。
这十二人,竟不知何时已达成默契,形成团体。
至此,白旗四人,红旗十八人,共入第二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