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驿道。
山涧近路就是一条被两座山峦挤出的泥路,抬头向上看去能瞧见一线天光。
但很快天光都瞧不见了。
“轰隆——”
第一声雷落下时,雨点还稀。
晏小楼抬了下头,第二声雷鸣就已经压进山涧,石壁跟着震了一下。
山路很快变了样。
从烟雨朦胧再到滂沱倾泻。
原本还能看清的碎石全藏进泥水里,车轮压过去,时不时往下一沉。
两侧石壁把风拦住,雨顺着山势往里灌得更凶。
加上这会儿已入了夜,十丈外只剩一团黑影。
雨水砸在脸上,晏小楼的衣裳已贴住了后背,满鼻子都是山林特有的泥腥味。
她把元气送进双眼,眼前亮了些,但也只够看清前方不远的路。
或许是艺高人胆大,前方的陆开潮就没这么谨慎了,这人不再管车轮转不转,竟直接拉着整辆车往前拖。
车轮子陷进泥里滑行,遇上石头便撞一下,铁匣上的阵纹跟着晃,却始终保持在一个能承受的范围。
晏小楼没敢再追得太急,双手压住车辕,脚下每一步都先试实了才落下。
让晏小楼有些不爽的是,后方的车声一直贴着。
她往左挪,后面的车也往左,她转回右边,对方仍跟在正后,距离不多不少,正好借她挡住迎面的暴雨。
“宁子衡。”
“听见了。”
“你倒挺会省力。”
晏小楼右手离开车辕,搭到短剑柄上。
宁子衡没有出手的打算,他只是道:“后面的赶上来了。”
晏小楼回头看了一眼。
弯道外果然冒出三辆运车,轮影在雨中一上一下,速度比先前还快了一截。
却是三人都在烧元气赶路,彼此也没争道。
宁子衡道:“他们三是有能力争前三的,第一道窄石口就在前面,他们怕我俩先过去后,把口子给卡住,所以宁愿消耗元气来追。”
“你想说什么?”
“合作,过了石口,再各走各的。”
宁子衡一把拉车,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晏小楼又行了十数步,前方的两面石壁在雨里合到一处,中间只留下一道天然拱门。
门下的路窄得厉害,一辆车过去都得收着辕,谁若横在里面,后头一时半会儿别想通行。
“好。”晏小楼同意结盟。
三辆车也在这时追到。
最左边那人一句话都没说,抬脚便踹晏小楼的车辕。
右侧另一人拔出短斧,斧背朝下,直敲她的轮毂。
一个抢车头,一个砸车轮,早就商量好的战术,他们将晏小楼当做更弱的那一方,想要迅速击破。
晏小楼双手还在辕上,身子却已调到战斗状态。
对方那一脚将到,她顺着力往旁边让了半步,甲十七的车头斜出去,没跟左边硬撞,反倒把中间空出一块。
“唰。”短斧落下。
晏小楼右手一抬,车辕跟着偏转,斧背擦过轮圈,砸在左边那辆车的长辕上。
“咔嚓——”木头崩开一道口子。
“草!你劈我车做什么!”
“她让开了!”
这情况下有抱怨也得压着,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冲来。
晏小楼这会儿已经收回车头,肩往下突然一沉。
甲十七从两车中间一顶,左右两辆运车本就挨得近,被她这一送,车头当场撞在一处,两个铁匣同时响了一声,阵纹各灭掉一格,[九]字浮了出来。
趁着这个间隙,晏小楼没恋战,拉车往石口赶。
宁子衡那边也动了手。
对手一刀向他劈来,他竟不闪不避,一拳直直向对手的运车砸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木车必损,那还参个屁的赛。
那人脸色一变,刀势立刻转了,从主动方变为被动被动方。
他将刀背横在车前,刚好挡住拳头的轰击。
拳头与刀身接触,“砰”的一声砸响,刀身弯下去一截。
宁子衡另一只手已经轰出,抓住那人的衣襟,往外一扯膝盖顶在胸口。
那人翻进泥里,嘴里吐出一口血。
输的不是实力,而是胆量,这让他非常气愤,双手撑地要起。
可这时...
后面的车声却来了。
听声音还不是三辆。
山涧后方全是轮响,十二辆车一起压进弯路,火把早被雨水打灭,只剩铁匣阵纹在黑里一闪一闪。
晏小楼与宁子衡看了一眼。
“走!”
第一道石口只容一车。
晏小楼先到,车辕往里一收,肩几乎擦着石壁过去,车轮压过中间那道石缝时卡了一下,她抬腿踢在轮后,甲十七猛地窜出去。
宁子衡紧跟着过来。
他将方木塞到最深的泥坑里,车轮一压,手中细线跟着收回,半息都没耽搁。
两人是冲出了石口,后面的就不好受了。
先赶到的三人拔腿要走,但默契实在欠佳,左边想抢内侧,右边想把车头先塞进去,中间那辆车顿时被夹住。
三个车辕顶在拱门边上,退也退不出。
“先让我过!”
“那你先说啊!”
“草!后面的人到了!”
话才落,十二辆车已经压上来。
最前那人收不住,车头撞在堵口的车尾,轮子因为颠簸整辆车随之侧翻,铁匣从绳扣里滑出,重重磕在石壁上。
“十”直接跳成了“七”。
那人扑过去抱匣子,后面运车又撞上来。
铁匣在巨力下脱手,滚进车轮底下。
“当,当,当。”
三次闷响后,匣盖上的数字全灭了。
后续的车还在往前挤,现场乱做一团。
晏小楼已经跑出很远。
甲十七右轮方才挨过一下,转起来多了点杂音,她把速度压低,听了十来圈,确认只是轮缝进了石子,便抬脚踢了踢轮圈。
一颗小石滚进水沟。
铁匣上的数字仍是“十”。
晏小楼收紧手指,继续往前。
她与宁子衡在雨里跑了半个时辰,谁也没提方才那句合作还算不算数。
路窄时,晏小楼在前。
她借车轮试坑,遇到能走的地方便敲一下车辕,宁子衡跟着她的落点,不用再拿方木垫每个泥坑。
路稍宽,宁子衡便越过去。
他把几块方木抛在深泥里,晏小楼从上面压过,省下抬车的力气。
两人轮着带路,每人每次只带半刻钟,让元气时刻保持在一个能应付突发事件的状态。
第二道石口快到时,雨反倒小了些。
晏小楼抹掉下巴上的水,脚下刚转过急弯,车辕便停住了。
前方没有路了!
道路尽头,陆开潮盘膝坐在石壁下,刀横在腿上,车停在他的身侧。
再往前,整片山坡都塌了下来,泥土断木和巨石堆在石口前,最高处足有十丈。
显而易见,第二道石口被泥石流封得死死的。
这么巧?晏小楼心中警惕起来。
宁子衡也放慢脚步,先看陆开潮的车,再看他手里的刀。
陆开潮睁开眼:“后面还有几人?”
宁子衡不答反问:“这里怎么回事?”
“看不见?”陆开潮抬手指了下泥墙。
宁子衡皱眉没接这话。
陆开潮站起身,把刀插回鞘里:“等人齐,挖开障碍一起通过。”
宁子衡向着泥石“墙”走了两步。
陆开潮又说:“你不会是准备就我们三人当苦力挖完,然后给别人做好事吧。”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都明白了。
宁子衡放弃“做好事”的动作,从车上拿出一只竹筒。
筒口朝天想要传递信息,火折子才凑过去,火星便被雨水打灭。
“我试过,雨太大,缝太小,烟出不去。”陆开潮道。
晏小楼扯开车上油布,从后面摸出一只竹笼,笼里缩着一只灰鸽,羽毛已经被山气打湿。
她解开脚绳,随手沾了点泥,手指在信纸上点了两下,这是之前就确定的暗号,意思是“第二道石门处”。
将信纸塞入鸽子腿部信筒,晏小楼双手往上一送。
灰鸽扑了两下,险些撞上石壁。
晏小楼抬手托了一把,它贴着山壁飞出弯道,整个过程东倒西歪,慢慢没进雨里。
陆开潮没有阻拦,又坐回石下。
这种天气,能不能飞回鸣玉城,谁也说不准。
晏小楼有样学样,找了一处没那么漏雨的地方修整,先把轮轴上的泥刮掉,再摸了摸左侧车辕,最后取出布条,缠了两圈。
一盏茶后。
后面才有车声传来。
赶来的第一人停在弯外,没再往前。
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互相隔着几步,手都压在兵器上,先前抱团冲进红路的那些人,如今谁也没站得太近。
晏小楼数了一遍。
只剩十二人了,有三人已经掉队。
有人肩上挨了一刀,血被雨冲得只剩淡红,有人车轮缺了半块木边,每转一圈便磕一下。还有一人的铁匣只剩“五”,看谁都带着防备。
这会儿第二道石门口,加上她、宁子衡与陆开潮,正好十五人。
陆开潮走到路中间:“一起出力,清出一条路。”
一个瘦高选手往泥墙看了看:“等宗门的人来不成?现在挖,白耗元气。”
陆开潮问:“我其实不想解释太多。”
“那凭什么听你的?谁知道你清完路会不会翻脸。”
瘦高选手扯了一下车辕,就要修整。
“你走白旗路线了吗?”陆开潮问。
“???”瘦高选手暗道不好,就要往人群里缩。
陆开潮已经走到他的车前,抬脚踩住运车:“你可以现在回头。”
“你!”
“也可以留在这里等,天亮后白路的人到了前面,你再慢慢想。”
没人接话。
山涧里的雨水正往泥墙下聚,细小的土块不停掉下来。
宗门的人就算收到信,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当然,这是一个原因。”陆开潮继续道,“你们不觉得这山体滑坡太巧了吗?”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有人抿出些味道来:“你是说,有外人干预?!”
“别处不塌,正堵第二道石口。”陆开潮道,“石头还全落在路中,边上连半条缝都没留,这种巧合我可不信。”
陆开潮直接给出判断。
晏小楼绕到泥墙右侧,用短剑鞘拨开一团烂叶。
叶下压着几根断根,粗的有手腕宽,断口齐整,木茬朝着同一个方向。
晏小楼用剑鞘敲了敲木根断口:“这处像是被利刃斩断的。”
陆开潮点头:“作弊者,必是你们这群落后之人的势力,我其实想不明白,实力弱就受着,做这些盘外招真有用吗?”
声音里全是嘲讽,这话落下,十二人先看的不是泥墙。
他们互相看了起来。
才建立起来的丁点默契散去,这会儿连站位也变了,几人把车拉远,不愿让别人靠近自己的轮轴。
一名女选手没再反对,只是问:“真要挖,车怎么办?人全到前面,谁在后头动手都不知道。”
“车退十丈,铁匣朝外。”陆开潮道,“每三人一组,一人看车,两人清路,半刻钟换一次。”
“凭什么你来分?”
“这话你可以问我手中的刀。”
“...”
女选手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众人开始挪车,仍旧没人肯把后背交给旁人。
这时,宁子衡猛地抬头:
“上面有人!”
雷光从云后亮了一下,照出一道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