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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119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

王廷据点。

医帐里的血水换到第三盆,颜色才淡下来。

医官剪开宁子衡左肩的里衣,把接回去的骨头重新固定,药布才缠了一圈,盆里便落下几根白发。

宁子衡低头看着。

头发泡在水里,一半灰,一半白,随着水纹慢慢散开。

医官的手停了停,没敢多看他的脸,只把药布继续往肩下缠。

“左臂给你接住了,筋脉却伤得厉害,这两日不能再运气,更不能动拳,否则以后能不能抬起来都难说。”

宁子衡“嗯”了声算是回应。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碰着矮榻边沿,没有半点力气。

他用右手把盆里的白发捞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到桌角。

医官替他收拾湿衣时,一个小木牌从内袋里掉了出来。

木牌只有两指宽,上头刻着一个已经发黑的“七十三”。

宁子衡伸手把它捡起。

木牌背面还有三道浅痕,是他自己刻的。

小时候,在死士营里每熬过一年,便能多刻一道。

死士营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那年冬天,内营送进来上千个无籍孤儿,头一年过去,点名时只剩九十七个。

活着的人站在雪地里,教官从头走到尾,谁晕了,便有人把他拖出去喂狗。

宁子衡当时也不叫宁子衡。

他只是七十三号。

“哗。”

帐帘从外掀开。

乌社走了进来,身后没有侍从,手里拿着一只白玉药盒。

医官见到国主,立刻起身行礼。

“出去。”乌社说。

医官收起药盆,低头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两人。

乌社看了一眼宁子衡的左臂,又看向他鬓边的白发。

而后把药盒放到桌上,里头躺着一枚暗红丹药,药香很重。

宁子衡看着那颗药。

多年前,乌社还是王子,来死士营挑近卫。

其他王子只看名册,问谁杀得快,谁忍痛久,谁能在毒水里多撑半刻。

乌社走到七十三面前,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七十三答:“没有名字。”

乌社想了片刻,说:“那便叫宁子衡。”

后来宁子衡出了死士营,住进王宫偏院,第一次有了干净衣服,也有人教他识字。

他学会写的头三个字,便是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写得歪歪扭扭,先生拿戒尺打了他两下,乌社正好从窗外经过,把那张纸抽走,说留着。

数年后宁子衡入王廷名册,姓名那一栏写得端正,籍贯、师承也都有了出处。

他终于成了一个能被人记住的人。

乌社没有关掉那座营,也没有回头救剩下的人。

可对当年的七十三来说,乌社确实把他从那条沟里拉了出来。

所以,他很感激。

所以,他才会去练那断绝后路的功法。

宁子衡合上木牌,断了思绪,问:

“吃下去,左臂就能动?”

“当然。”

“后日辰时以前?”

“可以。”

乌社总是带着笑容,有时候看着很慈祥,有时候又让人觉得疏远。

“吃了后,又要折多少年寿元?”宁子衡问。

乌社的手停在药盒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赛后,孤会派人去北砗寻最好的医师,宫中药库也任你取用,总会有办法补回来。”

没有说多少年。

宁子衡便明白了。

鬼法退去后,他已经老了二十余岁,这一颗再吃下去,代价只会更重。

“小宁。”

这是乌社第一次进帐后叫他的名字。

“孤也不愿看你变成这样。”

“那为何还送来?”

“年轻一辈,孤能信任的,只有你。”

乌社沉着声音说。

宁子衡苦笑一下,把木牌放回怀里:“这次过后,我欠你的,便还清了吧。”

乌社皱起眉:“你从来不欠孤。”

宁子衡抬头:“那这颗丹,我可以不吃吗?”

帐里安静了。

乌社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几息,他把药盒往宁子衡面前推近半寸。

只是半寸。

宁子衡低头看去,觉得这也已经够了。

他伸手拿起丹药,送入口中。

药壳一破,热气顺着喉咙落下,胸腹里的元气立刻翻了起来。

左肩深处传出细碎的响声,才接回去的筋脉被药力强行拉紧,垂着的手指动了一下。

乌社站在原处,没露出喜色。

宁子衡闭上眼,把那阵疼忍过去。

他希望,这一场打完,账便清了。

往后的命,属于自己。

……

折锋馆驻地。

晏小楼坐在桌边。

照月蹲在甲十七左轮旁,拿一把小扳钳检查三扣活箍,屋里进了这么多人,它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拧扣件。

几名长老衣上还沾着雨,进门后没有坐。

晏小楼站起身:“馆主,朝廷那边怎么说?”

没人回答。

晏小楼眉头一点点皱起,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啪。”刘馆主把一份文书铺在桌上,国主印已经盖好,红得扎眼。

“小楼...”

“嗯?”

“王廷给的条件,我念给你听。”

刘馆主用手压住纸角,“西市行保席延长两届,共计八年;国库另给一批军械订单;馆中明年起可多收二十名弟子,矿料配额加三成。”

他翻到末页,“条件只有一个...”

晏小楼突然笑了,到这地步,看到自己长辈们的表情,哪里还能不知:

“他们是要我故意输,还是要我直接弃权?”

“前者...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装作不敌。”

“如果我能赢,也得装?”

屋里没人回答。

安静小会儿后,一名长老先开口:“小楼,八年不是小数目,这八年能够把下一代弟子带起来,就算你真能拿魁首,馆里也只多四年喘气的机会。”

八年就是整整两届。

足够让一批新弟子从入门走到能够参赛。

军械订单能养住馆中匠人,矿料配额能让年轻弟子少为一块练功铁发愁,多出来的收徒名额,也许真能再挑出一个能撑门面的后辈。

这将能奠定折锋馆未来基础,谁坐在馆主的位置上,也不敢当它只是一场买卖。

也正因如此,屋里已经没人能轻松开口了。

执法长老接道:“我亲眼见过陆开潮的伤,肋骨断了两根,脏腑也伤得不轻,宁子衡回来时你也看见了,那已经不是正常的观尘境,你继续下去赢不了。”

刘馆主附和:“小楼,我站在馆里的位置上,劝你放弃这次比赛。”

晏小楼看向一旁:“师父,你觉得呢?”

魏连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徒弟望来,叹了口气:

“作为你师父,我想让你把这场打完。”

他看了看屋里众人,“可作为折锋馆的人,我说不出让全馆上下陪你赌这句话。”

“师父,我若真能拿第一,可以不打这场假赛吗?”

“不能。”

魏连山沉默了许久,才将这两个字落下。

“可是我才刚答应陆开潮,我会赢的。”晏小楼手指压住文书边沿。

有长老道:“赛场上的一句话,不必看得这么重,他就算醒了,也不会怪你。”

“陆开潮怪不怪,是他的事。”

晏小楼把手收回来,“我答应过,是我的事。”

那名长老还想说什么,魏连山抬手拦住了。

晏小楼道:“师父,你知道的,为了这场比赛,我准备了多少年,我输得起,也认得别人比我强,可百宗定席不该是这样的。”

“小楼,说个很现实的。”

刘馆主把文书往回收了一点,“王廷不是来同我们商量谁夺魁,只是让我们选要不要撕破脸。”

“什么意思?”

“我们拿不了第一,原因不是你不强,而是我们宗门不够强。”

刘馆主神色晦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河湾里的沉船还没拖走,断掉的船板顶在水面,水军正沿铁索来回搜人。

“今日沉下去的是船。”他把窗关上,“下一次,未必只是船。”

晏小楼问:“所以你们怕我死?”

“怕。”魏连山第一个回答。

晏小楼低头,看见自己指腹上撑篙磨出的血口。

她从小以为百宗定席很大。

这里有最好的年轻人,有四年一次的机会,平民弟子也能凭一把剑站到大宗门面前。

赢了便往前,输了便回去再练,至少台上那一刻,大家只认本事。

她一直将百宗定席当做最神圣的事情。

可真走到这里才知道,印章能停河,军船能封路,几句话便能让馆主回来,让她承认自己已经败了。

晏小楼看着文书上的国主印。

“说到底,哪有什么规矩和道理。”

“还是比谁的拳头大。”

屋里没人反驳。

刘馆主沉默,魏连山沉默,所有人都没说话。

他们怪不到任何人,只能怪自己这些当长辈的太弱。

也是这时,

忽然有个长老想到了什么,他看向照月:“你们说...鱼家铺子那位掌柜到底是什么境界...”

他没把话说完,屋里的人却都听懂了。

照月还蹲在运车左轮旁,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这才从车轮后探出脑袋。

“咋了?”

“你家公子能打赢摧城境吗?”

“摧城境?”

照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它听懂了一半,“能啊。”

刘馆主张了张嘴:“那他若是知道今日的事…”

“馆主。”话未说完,魏连山打断了他。

刘馆主解释:“我只是问一句。”

“沈先生不欠折锋馆什么。”魏连山的声音不重,却表达了另一个态度。

晏小楼也摇头道:“这是我的比赛。”

“可他们也没跟你好好比呀。”一开始提出想法的长老说。

刘馆主还要劝,魏连山却拿起桌上的斗笠:“让小楼静一静吧。”

众人陆续出去。

晏小楼叫住他:“师父,澄江门已经派人查货船,若查出有人故意堵河,能不能撤掉停赛文书?”

魏连山道:“国主与归岫宗两印已经够了,澄江门撤不撤,都改不了停赛。”

“赛事裁判呢?”

“他们按文书办事,今日的程序挑不出错。”

“我们去见国主,当面申诉?”

“方才已经见了。条件就是桌上这些。”

魏连山看向窗外,能问的问完了,能走的路也都试过了。

他只恨自己太弱,就这么断了弟子的梦,以至于走出去时,魏连山都不敢再看晏小楼的眼睛。

“砰。”

门被带上。

棚里只剩晏小楼与照月。

她慢慢走到运车左轮旁蹲下,把三处活扣一一收紧。

外扣在水战里吃过横力,槽口里卡了泥,她拿细签挑出来,又用扳钳拧紧轴销。

车已经停了,照理说不必再修。

晏小楼却把每一处都查得很细,连车板下松掉的绳结也重新系好。

若两日后还能上路,运出得随时能走。

若不能,她也要让这辆车完完整整停在这里。

照月蹲在旁边,用爪子拍了拍晏小楼裤腿,安慰的话它不大会说,就只能这样表达自己的情绪。

一炷香后,运车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晏小楼起身,回屋拿起那份退赛文书。

照月问:“你去哪儿?”

“我想了很久,我若输给陆开潮,输给宁子衡,或者输给任何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的人,我都认。”

“可他们连让我输在赛场上的机会都不肯给。”

晏小楼抿着嘴,显然一个决定让她挣扎了很久,“我想找沈先生问问。”

照月担心小楼姐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于是赶紧跳下车架,跟了两步,

“公子要不要帮,还得看他心情,我说了丁点用没有。”

“我只问一次,沈先生帮不帮成不成看他心意,至少我努力过了,如果今天什么都不做坐这等输,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你准备怎么说?”

晏小楼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她走到棚外。

河面上的沉船还卡在下游,军船横在水口,岸边那条铁索被水冲得不停发响。

晏小楼看了片刻。

“我不请他替我赢。”

“只请他把岸上的手拿开,剩下的,我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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