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据点。
医帐里的血水换到第三盆,颜色才淡下来。
医官剪开宁子衡左肩的里衣,把接回去的骨头重新固定,药布才缠了一圈,盆里便落下几根白发。
宁子衡低头看着。
头发泡在水里,一半灰,一半白,随着水纹慢慢散开。
医官的手停了停,没敢多看他的脸,只把药布继续往肩下缠。
“左臂给你接住了,筋脉却伤得厉害,这两日不能再运气,更不能动拳,否则以后能不能抬起来都难说。”
宁子衡“嗯”了声算是回应。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碰着矮榻边沿,没有半点力气。
他用右手把盆里的白发捞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到桌角。
医官替他收拾湿衣时,一个小木牌从内袋里掉了出来。
木牌只有两指宽,上头刻着一个已经发黑的“七十三”。
宁子衡伸手把它捡起。
木牌背面还有三道浅痕,是他自己刻的。
小时候,在死士营里每熬过一年,便能多刻一道。
死士营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那年冬天,内营送进来上千个无籍孤儿,头一年过去,点名时只剩九十七个。
活着的人站在雪地里,教官从头走到尾,谁晕了,便有人把他拖出去喂狗。
宁子衡当时也不叫宁子衡。
他只是七十三号。
“哗。”
帐帘从外掀开。
乌社走了进来,身后没有侍从,手里拿着一只白玉药盒。
医官见到国主,立刻起身行礼。
“出去。”乌社说。
医官收起药盆,低头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两人。
乌社看了一眼宁子衡的左臂,又看向他鬓边的白发。
而后把药盒放到桌上,里头躺着一枚暗红丹药,药香很重。
宁子衡看着那颗药。
多年前,乌社还是王子,来死士营挑近卫。
其他王子只看名册,问谁杀得快,谁忍痛久,谁能在毒水里多撑半刻。
乌社走到七十三面前,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七十三答:“没有名字。”
乌社想了片刻,说:“那便叫宁子衡。”
后来宁子衡出了死士营,住进王宫偏院,第一次有了干净衣服,也有人教他识字。
他学会写的头三个字,便是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写得歪歪扭扭,先生拿戒尺打了他两下,乌社正好从窗外经过,把那张纸抽走,说留着。
数年后宁子衡入王廷名册,姓名那一栏写得端正,籍贯、师承也都有了出处。
他终于成了一个能被人记住的人。
乌社没有关掉那座营,也没有回头救剩下的人。
可对当年的七十三来说,乌社确实把他从那条沟里拉了出来。
所以,他很感激。
所以,他才会去练那断绝后路的功法。
宁子衡合上木牌,断了思绪,问:
“吃下去,左臂就能动?”
“当然。”
“后日辰时以前?”
“可以。”
乌社总是带着笑容,有时候看着很慈祥,有时候又让人觉得疏远。
“吃了后,又要折多少年寿元?”宁子衡问。
乌社的手停在药盒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赛后,孤会派人去北砗寻最好的医师,宫中药库也任你取用,总会有办法补回来。”
没有说多少年。
宁子衡便明白了。
鬼法退去后,他已经老了二十余岁,这一颗再吃下去,代价只会更重。
“小宁。”
这是乌社第一次进帐后叫他的名字。
“孤也不愿看你变成这样。”
“那为何还送来?”
“年轻一辈,孤能信任的,只有你。”
乌社沉着声音说。
宁子衡苦笑一下,把木牌放回怀里:“这次过后,我欠你的,便还清了吧。”
乌社皱起眉:“你从来不欠孤。”
宁子衡抬头:“那这颗丹,我可以不吃吗?”
帐里安静了。
乌社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几息,他把药盒往宁子衡面前推近半寸。
只是半寸。
宁子衡低头看去,觉得这也已经够了。
他伸手拿起丹药,送入口中。
药壳一破,热气顺着喉咙落下,胸腹里的元气立刻翻了起来。
左肩深处传出细碎的响声,才接回去的筋脉被药力强行拉紧,垂着的手指动了一下。
乌社站在原处,没露出喜色。
宁子衡闭上眼,把那阵疼忍过去。
他希望,这一场打完,账便清了。
往后的命,属于自己。
……
折锋馆驻地。
晏小楼坐在桌边。
照月蹲在甲十七左轮旁,拿一把小扳钳检查三扣活箍,屋里进了这么多人,它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拧扣件。
几名长老衣上还沾着雨,进门后没有坐。
晏小楼站起身:“馆主,朝廷那边怎么说?”
没人回答。
晏小楼眉头一点点皱起,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啪。”刘馆主把一份文书铺在桌上,国主印已经盖好,红得扎眼。
“小楼...”
“嗯?”
“王廷给的条件,我念给你听。”
刘馆主用手压住纸角,“西市行保席延长两届,共计八年;国库另给一批军械订单;馆中明年起可多收二十名弟子,矿料配额加三成。”
他翻到末页,“条件只有一个...”
晏小楼突然笑了,到这地步,看到自己长辈们的表情,哪里还能不知:
“他们是要我故意输,还是要我直接弃权?”
“前者...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装作不敌。”
“如果我能赢,也得装?”
屋里没人回答。
安静小会儿后,一名长老先开口:“小楼,八年不是小数目,这八年能够把下一代弟子带起来,就算你真能拿魁首,馆里也只多四年喘气的机会。”
八年就是整整两届。
足够让一批新弟子从入门走到能够参赛。
军械订单能养住馆中匠人,矿料配额能让年轻弟子少为一块练功铁发愁,多出来的收徒名额,也许真能再挑出一个能撑门面的后辈。
这将能奠定折锋馆未来基础,谁坐在馆主的位置上,也不敢当它只是一场买卖。
也正因如此,屋里已经没人能轻松开口了。
执法长老接道:“我亲眼见过陆开潮的伤,肋骨断了两根,脏腑也伤得不轻,宁子衡回来时你也看见了,那已经不是正常的观尘境,你继续下去赢不了。”
刘馆主附和:“小楼,我站在馆里的位置上,劝你放弃这次比赛。”
晏小楼看向一旁:“师父,你觉得呢?”
魏连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徒弟望来,叹了口气:
“作为你师父,我想让你把这场打完。”
他看了看屋里众人,“可作为折锋馆的人,我说不出让全馆上下陪你赌这句话。”
“师父,我若真能拿第一,可以不打这场假赛吗?”
“不能。”
魏连山沉默了许久,才将这两个字落下。
“可是我才刚答应陆开潮,我会赢的。”晏小楼手指压住文书边沿。
有长老道:“赛场上的一句话,不必看得这么重,他就算醒了,也不会怪你。”
“陆开潮怪不怪,是他的事。”
晏小楼把手收回来,“我答应过,是我的事。”
那名长老还想说什么,魏连山抬手拦住了。
晏小楼道:“师父,你知道的,为了这场比赛,我准备了多少年,我输得起,也认得别人比我强,可百宗定席不该是这样的。”
“小楼,说个很现实的。”
刘馆主把文书往回收了一点,“王廷不是来同我们商量谁夺魁,只是让我们选要不要撕破脸。”
“什么意思?”
“我们拿不了第一,原因不是你不强,而是我们宗门不够强。”
刘馆主神色晦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河湾里的沉船还没拖走,断掉的船板顶在水面,水军正沿铁索来回搜人。
“今日沉下去的是船。”他把窗关上,“下一次,未必只是船。”
晏小楼问:“所以你们怕我死?”
“怕。”魏连山第一个回答。
晏小楼低头,看见自己指腹上撑篙磨出的血口。
她从小以为百宗定席很大。
这里有最好的年轻人,有四年一次的机会,平民弟子也能凭一把剑站到大宗门面前。
赢了便往前,输了便回去再练,至少台上那一刻,大家只认本事。
她一直将百宗定席当做最神圣的事情。
可真走到这里才知道,印章能停河,军船能封路,几句话便能让馆主回来,让她承认自己已经败了。
晏小楼看着文书上的国主印。
“说到底,哪有什么规矩和道理。”
“还是比谁的拳头大。”
屋里没人反驳。
刘馆主沉默,魏连山沉默,所有人都没说话。
他们怪不到任何人,只能怪自己这些当长辈的太弱。
也是这时,
忽然有个长老想到了什么,他看向照月:“你们说...鱼家铺子那位掌柜到底是什么境界...”
他没把话说完,屋里的人却都听懂了。
照月还蹲在运车左轮旁,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这才从车轮后探出脑袋。
“咋了?”
“你家公子能打赢摧城境吗?”
“摧城境?”
照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它听懂了一半,“能啊。”
刘馆主张了张嘴:“那他若是知道今日的事…”
“馆主。”话未说完,魏连山打断了他。
刘馆主解释:“我只是问一句。”
“沈先生不欠折锋馆什么。”魏连山的声音不重,却表达了另一个态度。
晏小楼也摇头道:“这是我的比赛。”
“可他们也没跟你好好比呀。”一开始提出想法的长老说。
刘馆主还要劝,魏连山却拿起桌上的斗笠:“让小楼静一静吧。”
众人陆续出去。
晏小楼叫住他:“师父,澄江门已经派人查货船,若查出有人故意堵河,能不能撤掉停赛文书?”
魏连山道:“国主与归岫宗两印已经够了,澄江门撤不撤,都改不了停赛。”
“赛事裁判呢?”
“他们按文书办事,今日的程序挑不出错。”
“我们去见国主,当面申诉?”
“方才已经见了。条件就是桌上这些。”
魏连山看向窗外,能问的问完了,能走的路也都试过了。
他只恨自己太弱,就这么断了弟子的梦,以至于走出去时,魏连山都不敢再看晏小楼的眼睛。
“砰。”
门被带上。
棚里只剩晏小楼与照月。
她慢慢走到运车左轮旁蹲下,把三处活扣一一收紧。
外扣在水战里吃过横力,槽口里卡了泥,她拿细签挑出来,又用扳钳拧紧轴销。
车已经停了,照理说不必再修。
晏小楼却把每一处都查得很细,连车板下松掉的绳结也重新系好。
若两日后还能上路,运出得随时能走。
若不能,她也要让这辆车完完整整停在这里。
照月蹲在旁边,用爪子拍了拍晏小楼裤腿,安慰的话它不大会说,就只能这样表达自己的情绪。
一炷香后,运车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晏小楼起身,回屋拿起那份退赛文书。
照月问:“你去哪儿?”
“我想了很久,我若输给陆开潮,输给宁子衡,或者输给任何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的人,我都认。”
“可他们连让我输在赛场上的机会都不肯给。”
晏小楼抿着嘴,显然一个决定让她挣扎了很久,“我想找沈先生问问。”
照月担心小楼姐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于是赶紧跳下车架,跟了两步,
“公子要不要帮,还得看他心情,我说了丁点用没有。”
“我只问一次,沈先生帮不帮成不成看他心意,至少我努力过了,如果今天什么都不做坐这等输,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你准备怎么说?”
晏小楼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她走到棚外。
河面上的沉船还卡在下游,军船横在水口,岸边那条铁索被水冲得不停发响。
晏小楼看了片刻。
“我不请他替我赢。”
“只请他把岸上的手拿开,剩下的,我自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