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雨倒是停了,鸣玉城依旧压着一层乌云。
城里比往日多了几分喧嚣。
比赛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百姓推算下返程时间,都在往城外跑,他们都想亲眼目睹到底是谁会夺得此届魁首。
街道上时不时就窜过去一道急匆匆的人影,卖竹兜的汉子望外面望了数次,最后实在心痒难耐,关了铺门也跟着人群往外走。
他才追着人群跑出几步,见隔壁那个年轻掌柜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想了下便停在鱼家铺门前:
“沈掌柜,还坐着呢?”
沈归坐在柜台后,手边放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旧账,只是抬了下眼。
汉子朝城外努嘴:“比试快出结果了,大家都在往城外赶。”
他经常看到晏小楼来鱼家铺子,于是还特意补了句,“晏女侠听说进入最后一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归抬手晃了一下。
汉子只觉这人实在没趣,就一个人向着出城方向跑去。
喧嚣声渐渐远离这片小街。
隔壁铺门落锁,卖汤饼的也收了灶,连平日守在巷口讨零嘴的几个孩子都跟着大人出了城。
鱼家铺一下子安静起来。
沈归低头看着账页。
纸上记着前几日收来的五桩活计,照月写字仍是歪歪扭扭,每笔账倒是记得很清楚,谁欠了几文,谁多给了几钱,都在后头画了圈。
沈归看着这间铺子。
还记得初来时,货架是空的,坐一整日也未必有人进门,后来照月学会拉风箱,晏小楼每日踏着时辰来,铺里才慢慢多了锤声,时间久了两人混熟又多出争嘴声。
声音落入沈归耳朵是有些吵的。
只是如今都没了,却忽地有些空。
“嗯?“
沈归忽然抬头向外看去。
十余息后,屋檐下吊着的旧铁片先响了一声。
接着一阵劲风从巷口刮来。
魏连山停下奔跑的步伐,身形止在铺门前,他左手扶着晏小楼,右手将照月从肩上放下。
站稳后魏连山整理了下衣襟,而后朝柜台行礼:“沈先生。”
照月跳进屋里,目光却一直放在晏小楼身上,后者抿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沈归眉头轻轻皱了下,按照月这家伙的性格,不管比赛结果是胜是负,它回来肯定会大声嚷嚷,现在却是这幅模样。
“出状况了?”沈归问。
“先生,是这样的...”魏连山话说一半就被打断。
“师父,让我说吧。”
晏小楼走到柜台前,手指藏在袖袍里握得紧紧的。
“先生,我想先问一件事。”
“问。”
“先生若对上摧城境,如何?”
“能赢,不难。”
沈归答得很快,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晏小楼得到肯定的回答,心头先是一喜,而后就是紧张。
之前问那番话,她已在心里过了许多遍,沈先若说胜负难料,或者会费些力气,那晏小楼就不会再把后续请求说出。
可沈先生说不难...
晏小楼摸了摸怀里的退赛文书,而后将之取出,平放到柜台上。
沈归低头看向文书。
晏小楼把停赛后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说过程多么艰难,只说河道被沉船堵死,国主与归岫宗两印停赛,王廷随后送来这份文书,要她在后面的赛程里败给宁子衡。
沈归听完没什么反应,以权压人的事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只是看着晏小楼,等待下文。
晏小楼抓紧衣角接住了沈归的目光。
“此次前来,求先生将那些幕后的手段都拿开。”
沈归听后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城外比试的方向。
铺里静了下来。
炉膛里还留着早上烧过的余温,木炭偶尔裂一声。
晏小楼就这么静静候着,嘴唇被自己咬破却不自知,先生一直没有回头,她已准备把文书收起来。
“可以。”沈归忽然说。
只有两个字。
惊喜来的太突然,晏小楼愣了下,然后与照月对视一眼,后者旋即裂开了嘴巴。。
魏连山吐出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些,他来前想过许多说辞,真正站到沈归面前,却一句都没用上。
沈归拿起退赛文书,翻到国主条件那页。
“这场比赛已经烂了,其实不必再比。”
沈归把纸放回去:“若没人动手脚,你已占了先机,你想要第一,我可以直接给你。”
若是被其他人听到,只会觉得这话说得像个笑话,但屋内的两人一妖却十分确信,沈归既然说,那就能做到。
晏小楼看着桌上的文书,忽然问:“我可以自己选吗?”
“我想自己去争一个结果。”
“如果你要结果,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沈归说出自己的判断。
照月也在旁边说:“公子学问很大的,他说得肯定没错。”
晏小楼再看身前的灰衣,话说得比方才慢了些:“先生学问自然很大,判断也肯定不会错,可这事我想听自己的想法。”
魏连山侧头看向自家弟子,眼中情绪很是复杂。
沈归抬了下手:“继续。”
晏小楼手指握紧:
“若是先生替我赢了,大家表面不会说什么,背地肯定都会说先生以势压人,心里肯定都是不服的,就像我如今说王廷一样。”
“到了那时,我们与他们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这场赛已经不干净,也知道自己未必能赢,宁子衡用了什么法子,谁都还没查清,他伤成那样,两日后照样可能比我强。”
晏小楼越说越顺,语气也逐渐稳住,“先生,我想亲手试一次。”
她说完,铺里又安静了一阵。
沈归把目光移向魏连山:“你觉得呢?”
魏连山组织了下语言答道:“先生是高人,兴许能看出哪条路更好,我的意见其实也与先生一致。”
他说到这里,看了晏小楼一眼:“可做师父的,总怕自己挑的那条路,只是对我自己好。”
沈归看了师徒二人几息。
“好。”
他起身,把柜台后的旧灰衣理平,朝外走去。
照月马上跳下柜台:“公子,我也去。”
“你留下。”
“我都观尘了,能帮忙。”
“你看着铺子,稳住妖气。”
照月追到门槛,额心那道月痕亮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它才破境就到处奔波,公子不让自个儿跟,照月自然明白道理。
它的脚步停在门槛后:“那你们早些回来啊。”
“知道了。”晏小楼回。
照月还是有些不放心,嘴又碎了起来:“还有那个宁子衡,我感觉他身上的气息不对,小楼姐,要是打不赢就别硬扛。”
“好。”
“还有...”
“放心,没事。”
沈归已经跨出门槛。
照月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扶着门框喊:“公子,你也要小心啊!”
沈归没有回头,只抬了下手。
晏小楼与魏连山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三人出了西市。
越往城门走人越多,若是让他们一直守着比赛肯定没法的,但如今到了最终定名次的时候,自然要往城外赶去看看。
若是能看出些大人物们间的内幕,明年选作保宗门时,思路就会更清晰。
普通百姓则更关心这场赛事本身。
有人说陆开潮被淘汰了,也有人说宁子衡白了头,还有人谈起晏小楼,依旧不相信非两宗一朝的选手能进入决赛。
直至说到最终的停赛,讨论声便杂乱起来。
“三艘货船一齐堵在水口,这也太巧了。”
“你小声点,水军还在救人。”
“救人归救人,赛道早就封了,那船从哪儿来的?”
他们脑袋里全是疑惑,于是一个又一个的想法冒了出来。
沈归讲这些话听在耳中,一点点穿过人群。
晏小楼压着斗笠,右手始终搭在剑柄边。
过了西市口,才终于有人认出她。
“晏女侠?”
那人喊了一声,四周脚步慢下不少。
“真是晏小楼?”
“不是停赛修整吗,她什么时候回的城?”
“她前头那人是谁?”
认得魏连山的宗门弟子也停了下来,而后一个个脸色全是惊讶。
魏长老居然没有走在前面,甚至没有与那个灰衣人并肩,而是像个晚辈落后半步。
有人猜是折锋馆藏着不露面的太上长老,也有人说是其他地方来的上阶器师。
卖竹兜的汉子挤在人堆里,远远瞧见是那个没趣的年轻掌柜,嘀咕道:“他不是说不看吗?”
没人回答他的疑惑。
沈归三人沿着出城的路继续往前。
出城后,官道上的人更多。
河中沉船已经能看到一些轮廓,百姓看热闹,宗门弟子则三五成群,谈这事情有多蹊跷。
只是每逢军士巡路,又赶紧换成天气与赛程。
沈归从他们中间走过。
走到下游河湾时,天色又暗了一层。
军船仍横在水口,岸边铁索绷得笔直,修整点外多了两队王廷护卫,闲人只能站在远处,折锋馆的木棚也被单独隔开。
守路军士见到晏小楼,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拦住。
“选手不得擅自离开修整点,你回城之事,需先登记。”
晏小楼取出名牌。
军士验完,又看向沈归:“这位不能进。”
魏连山道:“他是我请来的人。”
“停赛期间,各宗带入之人须有礼部手令。”
沈归没有看他,只越过军士肩头,望向远处河面。
断船还压在浅滩,水军捞人的绳索已经收了,几名船工坐在岸边喝热汤,所谓两日才能清开的主流,早已露出能让双舟通过的水口。
远处官棚下,两道印压着停赛文书。
沈归收回目光:“不用进去,直接去沉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