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处的河岸已围满了百姓。
远远望去,一把把油纸伞挤在一起,花花绿绿。
沈归从外围向里边走。
前方的人只觉有股轻柔的力量将自己推开,只觉得肩头被一只手扶了一下,再回神时,那袭灰衣已走到了人群最前。
岸边立着两排拒马,粗麻绳上挂了木牌。
[擅越者,按扰乱河防处置]。
沈归抬脚跨了过去。
军船上,一名礼部官员本在同水军统领说话,听见岸边动静,一转头就看见晏小楼,脸色立刻沉下去。
“晏小楼!”
“停赛文书已经下了,你擅离修整点,又带外人冲撞封河,是想直接取消资格吗?”
晏小楼往前半步。
沈归抬了下手:“站后面看着即可。”
说完,他低头看向水里。
浑水底下,三艘船压在河床,船腹都灌满了泥,几条铁链从船底穿过,一直钉进两侧暗槽。
位置算得很准。
眼下这三艘船一前两后,刚好把最宽的水道堵死,又给浅滩留了条只能过救援小舟的口子。
显然不是临时做的。
军船上的礼部官员见沈归越靠越近,对着身边士兵喊:“拿下此人!”
水军长枪齐齐往前。
沈归说:“把比赛接着办。”
官员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你算什么人,也敢在这里命令…”
话没说完,河里传来一声铁响。
“铛。”
岸边铁索突然绷直了。
十几个拉索水军脸色一变,双手死死抓住绞盘,可铁索上传出的力道实在太强,他们脚下仍被带着往河里滑。
第二声又响。
“铛!”
沉入水中的粗铁索一寸寸升了起来,水顺着链环往下淌。
水军统领眼看不对,喝道:“快松手!”
但已经迟了。
铁索越过军船上方,在半空拉成一条直线。
与之相连的军船先是横移,船上人站立不稳,纷纷撞向栏杆,跟着船身便被一股力推向两岸。
礼部官员有些站立不稳,扶住桅杆,官帽歪到一边。
“护住船!”
水军忙着下篙,篙尖才碰到河底,船已退开三丈。
主航道瞬间变空了出来。
沈归也动了。
脚下没有岸,他却没有落水。
灰衣下摆离河面还有半尺,第一步踩在空处,第二步往前,第三步已到了主流中间。
人群里,一名年轻弟子张着嘴,好半天才拉了拉身旁长辈的袖子。
“师叔,这就是你说的摧城境吗?”
那位师叔没回话。
他见过摧城境出手,能踏水能御物,能一掌断江中巨石,可眼前这人第一步明明踏在了空处!
这不是典籍里写的摧城,故而他道:“不像...”
年轻弟子又问:“那是破云境?!”
“闭嘴。”
师叔说得很快,手却按不住袖口里的抖。
栖梧国明面上连一位摧城境都难寻,“破云”二字一旦落到实处,今日站在这里的王廷、归岫宗与澄江门,往后说话的分量都得重算。
可他盯着河上的灰衣,又觉得破云也没这么举重若轻。
这个念头太大。
他不敢往下想。
不远处,另一家宗门的长老已经看向魏连山。
有人低声说:“折锋馆藏得真深。”
另一人道:“折锋馆往后,怕是要换个活法了。”
魏连山听见后,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只看着河面神色紧绷。
军船被推到两侧后,礼部官员终于站稳,他扶正官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强闯封河,挪动军船,已是犯禁。
可犯禁的人若强到没人拿得住,就有些麻烦了。
遇到需要讲道理的人,他们就会讲道理,也很会讲道理。
他咽下一口气,换了说法:“阁下修为高深,想来不是无名之辈,今日之事已有国主印与归岫宗印,礼部只是奉文办事,阁下若有异议,可报上名号,本官会亲自上呈。”
沈归没去回应,他将袖袍往后一拂。
“哗——”
河底先是响了一声。
紧接着,最前方的沉船竟被托出水面,
船身上升带着河泥,水从船舷往下倾,砸得河面全是白沫。
随后是第二艘,第三艘,也跟着离开河床。
刹那之间,三艘沉船便这么漂浮在半空。
岸边有人一屁股坐进泥里,伞掉了都顾不上捡。
先前说这是意外的汉子仰着头,嘴还张着,他压到旁边人的靴子,那人没任何反应。
军船上的水军也全停下了动作,有人握不住长篙,木篙掉在甲板上滚了几圈。
令人匪夷所思的画面还没完。
沈归右手虚张。
下一刻,脚下的河水跟着退开。
起先只是一条窄线,从他鞋尖前裂开,随后水线往两边拉远,越分越宽。
几息后,河水已在两侧立起丈高水墙,中间河床随之露了出来,鱼虾混在水里乱窜,断草贴着水壁往下滑。
河床上有泥,有船钉,有散落的麻袋,还有三条埋进河床的粗铁链。
沈归落在湿泥上,脚下没有陷进去。
他抬眼看向半空中的沉船,三艘船一齐翻了个面,船底朝向两岸。
最前那艘货船的承重木上,有个新凿出的豁口,木刺全朝着外翻。
剩下两艘也是同样破洞,甚至连位置都大差不差。
人群里有位老船工,盯了几眼,抬手便骂:“这船漏水的破洞是从船里凿的!肯定是船里有人先凿薄了承重木,再拿水势一冲,船才断得这么齐!”
“那铁链呢?”有人问。
老船工看向河床,三条铁链不是船上原有的锚链。
每条都穿过船底预留的铁环,末端钉进石缝。
一眼便能看懂,船不是沉到这里,而是被锁在这里。
人群一下吵了起来。
“这还叫意外?”
“分明是有人封河!”
“船上那些人呢?谁在拿人命做局?”
最开始只有几个人喊。
当确认那灰衣强者没有阻止后,更多人跟着开口,喊声从河边一直传到后方修整点。
远处山坡上,一名探子转身就跑。
他奔出人群,抬手放出信号烟花。
尖啸冲上云霄。
“砰!”
红光在乌云前炸开,半座鸣玉城都能看见。
晏小楼站在拒马外,看着露出的河床,嘴唇动了一下。
她来时只知道沉船有问题,并不知道水下还锁着三条铁链。
若沈先生没来,两日后铁链可以割断,凿口可以泡烂,等船拖走,留下的只会是一句雨大水急。
魏连山伸手按住她肩头。
晏小楼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哒哒哒。”
修整点的方向有脚步声赶来。
最先赶到的是澄江门的人。
陈门主从上游踏水而来,身后跟着七八名长老,他在百丈外便放慢脚步,视线先落到两边水墙,又落到河床铁链。
等看清船底凿口,他脸色彻底沉了。
澄江门掌栖梧水利,河道出了这种事,不管做局的人是谁,他这位门主都脱不开干系。
但这位门主现在心思没法往沉船上放,他看向河面的灰衣,瞳孔已然一缩。
对方没任何元气流转的气息,可这会儿谁将他当做普通人,那就真是白痴了。
这人是谁?
陈门主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对方大概率是敌非友,他自然不会去当那出头鸟。
陈门主回头看向陆续又赶来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王廷和归岫宗的人到了。
护卫先分开人群,乌社和洪宗主从车辇上下来,之后是十一名望岳境,这些人几乎占了整个栖梧国小半的强者。
他们来得很快。
信号烟花升空前,附近的王廷探子就已经把消息送了回去。
乌社二人听到探子的消息还觉得匪夷所思,但出于谨慎还是把人都叫上了,这会儿看到现场,才知道探子已是收着在报。
那“罪魁祸首”现在还站在河床上。
没有元气起伏。
也看不出境界。
这才是最麻烦的。
乌社脸色很沉,落到晏小楼与魏连山身上:“倒是小看这折锋馆了。”
“不好处理了。”洪宗主站在侧后说道。
“先别急。”
乌社说完便转向河中之人:“阁下何许人也,为何强闯我栖梧封河,还挪动军船?”
沈归说:“给你三息,说出真相。”
“什么真相?”
“沉船,停赛的真相。”
这话落下,乌社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没有立刻发作。
今日若退,王廷便再也撇不清关系,百宗定席也会失控,栖梧王室攒了几十年的脸面,一刻便能丢尽。
若进,至少还能把此事定成,外来强者以武犯禁。
只要对方先伤王廷的人,话便有了另一种说法。
乌社立与洪宗主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决心。
如今已经彻底投靠鬼族,加上谢无灯走时的态度,这事不能出一点意外,不然会很麻烦。
乌社抬头:“阁下修为再高,也不能凭一句话审我栖梧国,沉船之案,自有我国自己查办,赛制是否恢复,也该依国印定夺。”
“阁下若只为替折锋馆争名次,孤可以再议。”
乌社说,“可你先挪军船,后断河流,如今还要逼王廷改令,这不是讲理。”
“你要讲理?”沈归看向他。
乌社心里一沉:“阁下以武犯禁,那便莫怪我栖梧国不讲仁义。”
洪宗主已经往前一步:“国主不必再同他多说。此人毁我河防,煽动民众,又当众胁迫王廷,今日若让他安然离去,栖梧国法往后还管得住谁?”
话说得很重。
他却没有第一个出手,而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归岫宗六人在左,王廷供奉五人在右,各自踩成一道阵位。
他们目的是试探。
人海战术也是战术,两座战阵一起压上,哪怕对面真是破云,也该有一息停顿。
岸边百姓开始往后退。
陈门主侧过身,没有加入,甚至主动带着澄江门的人后退。
魏连山把晏小楼护到身后,手已按在剑上,他毕竟从未见过沈先生与人对决,为防止万一,他一直在观察战局看能不能在适当时候支援一二。
然后,沈归就从河床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左侧六名望岳境身上的元气先断了。
阵力没有被撞散,也没有退回他们体内。
十一人之间的牵连一齐断了,阵钉还亮着,人却再借不到旁人半分力。
右侧王廷战阵跟着熄灭。
十一人同时停住。
下一息,血从他们口中溢出来,有人单膝跪下,有人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拒马。
洪宗主也退了一步。
他没有入阵,只被沈归看了一眼,胸口便闷得喘不上气。
方才那点拿战阵拖住一息的打算,到这里全成了笑话。
“你究竟是谁?!”
洪宗主问出口时,心已经沉到谷底。
“道理比你大的人。”沈归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