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两侧的水墙还立着,岸边再没了杂声。
人们只是在心头想,这一袭灰衣究竟是何人,他到底什么修为,他要与整个栖梧国为敌吗?
晏小楼站在魏连山身后,能听见河水顺着水墙往下落,细细碎碎,落到泥里便没了声。
她以前见沈归打铁,见他隔空点火,那些事终究隔着一层。
直到这会儿,她才明白照月嘴里的“能赢”,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晏小楼向站在栖梧国最高点的两人看去,发现他俩表情都有些僵硬。
乌社站在原地,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
他现在其实还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这灰衣强者完全不按“规矩”来。
你说你都这么强了,有什么事觉得不对,来找孤说啊,孤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结果现在把事情搞这么大,就只是为了正常开赛?
有病啊。
乌社在心底骂娘。
但现在显然不是发泄的时候,他转头看向身后。
从整个国土甚至他国寻觅的强者供奉,这会儿横七竖八倒在泥地上。
乌社看着他们,脸上的怒意压不住了。
这些人里,平日里说着话总是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眼下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会儿两侧的水墙还立着,河底的鱼在泥里乱跳,那灰衣又开始动了。
他从河床踏出一步,空气被他踩出一汪涟漪。
乌社盯着那双旧布鞋,忽然转头。
“陈门主。”
陈门主站在澄江门众人最前,本来已经退到了人群侧面,听见这一声,只能停住。
乌社抬手指向河道:“如今有凶徒欺我山河,门主还站着看戏?”
陈门主皱紧眉头不去应话。
自从发现王廷与归岫宗联手后,他就一直在查,目前还没查清楚情况,但出于本意他是不想帮的。
但现在岸边上万双眼睛都在看他。
澄江门掌水利,也吃着这条河上的税,国主已经开口,他若连一步都不肯往前,这事不管最后发生成什么样,澄江门都会被流言传成任由外人羞辱国家的罪人。
陈门主明白一切,却没法当众拆穿。
他不得不出来,就算做个样子也不能站着。
陈门主把外袍交给身后长老,走到岸边。
沈归还在往前:“你要拦?”
“职责所在。”陈门主说的激昂,双手合在身前,河中立着的水墙先动了。
一道蓝光从水里抽出,绕过军船,在他掌间压成一团,元气越聚越紧,岸边碎石跟着滚动。
澄江门几名长老齐齐后退。
摧城境全力出手,离得近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几名修为浅的弟子脸色发白,胸口堵得发疼,互相搀扶才没有马上跪下。
陈门主向前一推。
蓝光脱手,形体立刻涨到数丈,如一只蓝色光龙四爪踩过河面,直扑那一袭灰衣。
沈归停下。
只停了一步。
蓝光已经压到面前,河风把他的衣摆往后掀起。
他抬手,五指落在水兽额前。
没有碰实。
陈门主脸色先变了,他知道自己会输,却没想到输得这么快,方才送出去的元气全折了回来,快得连收手都来不及。
他双臂一震,袖口当场裂开,整个人离地而起,从岸边倒飞出去。
澄江门长老想接,才伸手便被带得连退十余步。
两人撞进后方木棚,棚柱断了三根,油布整个塌下,把人埋在里面。
陈门主很快掀开油布站了起来,嘴角有血,气息却没散。
沈归留了手。
也正因如此,陈门主没有再动,只抬手挡住身后几名长老:“退。”
一个字。
澄江门的人全往后让开。
陈门主抹去嘴角的血,隔着塌下来的木棚看向乌社。
他没有说话。
这一眼却把意思摆得很清楚,澄江门该做的已经做了,再往后谁爱拿国法压人,谁自己上。
乌社避开了他的目光。
岸边彻底安静。
沈归踏上半空。
他脚下踏出一圈圈涟漪,一步高过一步,从河床走到与乌社平齐的位置。
“狂妄!”
洪宗主忽然喝了一声。
他投靠鬼族已经一年有余,对鬼族背后的能量有些了解,所以他现在还不算太慌。
只要谢无灯带着他口中的前辈回来,一切的结局都将改写。
而现在,他必须做好面子上的功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让谢无灯回来挑出毛病。
念及至此,洪宗主脸上闪过一丝肉疼,右手探入袖中,抽出一张金色符箓。
符纸只有巴掌大,边角已旧,正中朱砂却亮得扎眼。
陈门主看见那张符,脸色又是一变:“你疯了?住手!”
洪宗主没理他。
这符是他们宗门一代代传下来的物件。
传闻画符老道曾入凌虚,归岫宗遇过两次灭门之危,他都用此符震慑敌人,却一直没舍得动用。
今日却顾不上了。
沈归已经强到让人看不出边界。
再藏,便没有以后。
洪宗主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双手托起。
“奉东岳大帝之令,请令国之大岳!”
金符脱手。
风从河湾外卷进来,符纸迎风而涨,几息便铺开数十丈。
金光压住半边河道,山影从符中浮现,先露峰顶再落山腰,沉沉压向沈归。
地面跟着往下陷。
岸边百姓再也站不住,转身便跑,有人鞋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凌虚境留下的一符,摧城不可正接,破云也得避开锋芒。
符中的山并非虚架子。
山影每往下落一丈,河岸便低一分,水军船上的桅杆接连弯下,船板发出承不住力的裂响。
离得近的王廷护卫趴在地上,甲片被压得贴进泥里。
洪宗主双手都在发抖。
这张符正在抽他的元气,金纸越亮,他脸上的血色便越少,可他仍死死托着不肯松手。
只要能逼退一步,今日便还有余地。
沈归抬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上一次向我丢符的,还是白行简。”
随后他抬起一根手指,对着压下来的山影点去。
“何生何灭,寻木敕令。”
洪宗主说的是“请”,沈归念的是“敕”,一字不同,效果天差地别。
符箓金色山影中,先多了一点青光。
紧接着,一截树芽从山腹钻出,枝叶往上根须往下,眨眼已经长过山顶。
那棵树还在长。
主根穿过金光,扎进每一道山纹,侧根从裂缝里挤出,把整座山影一块块撑开。
“咔。”
第一声很轻。
洪宗主却全身僵住。
下一刻!
“砰——”
山影从中裂开,数百道金纹一齐崩断。
参天巨树完成任务后并未浮现太久,它随之散去,叶片与碎山化作无数金点,风一吹,散得满城都是。
“不...不可能...”
洪宗主盯着空中,嘴唇动了几下。
沈归已经站到他面前。
洪宗主下意识往后退,脚才抬起,额头便挨了一指。
只是弹了一下。
人却直直砸了下去。
岸边泥地塌出一个深坑,裂纹从坑口爬出数丈,归岫宗弟子扑过去,只能看见洪宗主半截身子陷在泥里,双眼紧闭。
没人敢把他往外拔。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哪怕是折锋馆之人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魏连山看着沈先生,嘴角抽了抽,他还以为先生会私下找到陛下,找到参与此事的人,然后给个警告,最多出手教训一顿。
结果...沈先生的方法这么干脆直接。
不得不承认这样讲道理,确实快。
乌社脸上的怒意已经没了,他看了眼坑里的洪宗主,喉结动了一下。
这时,远处传来号角。
“呜——”
第一声从鸣玉城方向来,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地面很快有了震动。
岸边人群回头望去,官道尽头先出现一排黑旗,随后是披甲骑兵,步卒与弩手一队接一队压来,队列看不到尾。
王廷七千精兵终于到了。
乌社眼里这才有了些光彩。
他先是看了一眼沈归,发现对方没注意自己,于是脚下赶忙一点,连过数十丈,落进中军阵前。
数面大盾立刻合拢,把他护在后面。
王廷首席供奉也从军中迎出。
这是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摧城初境,是乌社一直瞒着的后手,原本是准备拿来对付澄江门。
老人身上披着旧甲,腰间挂了三块阵牌,他看过河边的深坑,又看向悬空而立的沈归,手掌按上阵牌,却没有立刻催动。
七千人沿河铺开。
前排重盾落地,第二排长枪从盾缝递出,后方弩车转向河道,阵师将一根根铁钉打进土中,军旗之间有元气连成细线。
传令兵沿阵奔过,口令一层层送出去。
左翼封岸,右翼截河,中军三重盾列护住乌社。
弩手抬高机括,瞄的不是沈归胸口,而是他前后能落脚的每一处空位。
王廷首席供奉却没动。
老人看了半晌,手指只在第一块阵牌上停着。
三块阵牌分别牵着中军、弩阵与两翼,他只要压下一块,七千人的气机便会朝同一处合。
这才是一国之底气。
锻体可敌数人,观尘能破几十人的围势。
到了望岳,冲开三五百军卒不难,摧城更能凿穿千人军阵。
可军队从来不只是堆人数。
有甲,有弩,有阵师,也有人拿命填住缺口。
世人把破云称作万人敌,只是指“击溃”而非“杀光”。
破云修士靠破阵制造恐慌让军队崩溃,但若是直接硬碰硬,哪怕凌虚也不敢说稳胜万人。
史册里,能独闯万人中军取上将首级之人,仅有炎国立国那位。
而那人已经死了。
还记得当年他死时,天下无数皇帝,无数将帅都松了口气。
乌社站在盾阵后,现在也松了口气。
他承认眼前的人强,或许已不是破云,而是传说中的凌虚,甚至是万象天榜上的人物。
可这里是鸣玉城。
是栖梧国都。
他身后有七千精兵,个人再强,总有力尽的时候。
沈归停在半空,俯瞰下方军队。
乌社站在中军的保护下,隔着盾牌缝隙与之对视了一眼,心跳便忍住又抽了一下。
首席供奉附耳说道:“陛下,此人看架势未必会退,若是用将士性命与之相搏,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孤知道。”
乌社自然不会下令让大军进攻。
主要是对方想走太过容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可不想与这么一名强者结下死仇。
乌社组织好语言,朝头顶喊道:“前辈修为通天,孤方才多有得罪。”
远处观战的各宗之人抬起头。
一直强势无比的栖梧国主,如今站进军阵后,第一句话竟是赔罪。
乌社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又搬出靠山:
“栖梧乃是炎国的属国,孤这国主之位也受炎廷册封而来,前辈今日若非要咄咄相逼,打的便不只是孤的脸,也是炎国脸面。”
他说到这里,底气又足了些。
“孤完全可以将前因后果上报炎廷,前辈实力很强自是没错,但也没必要为一场年轻人的比试,把事情闹到炎国出面,您说对吧。”
先是威胁。
后是台阶。
乌社命盾军把兵器压低,对着空中作揖:
“前辈若是想替折锋馆出头,孤愿化干戈为玉帛。”
“先前那份退赛文书作废,西市行保席照旧,除此之外,前辈还有什么条件,也可一并开出,孤都认。”
沈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下方军阵。
乌泱泱的七千人连城战阵,护着一个可以拿自己人性命做局的国主。
一面面盾牌举着,上边刻着栖梧王纹,军旗顶端却挂着炎国赐下的铜火。
沈归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想去趟承天府,看看如今的炎国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