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往青何县的驿路不算宽。
昨夜下过一场雨,车轮压在泥里,走快了便会打滑。
苏合坐在车中,膝上摊着三本册子。
一本是青何县户籍,一本是近五年的税册,最薄的那本记着陈阿月与徐严清这些年的去处。
府尊派来的师爷骑马跟在车侧,一路都在介绍县里的风物。
“青何县虽小,却有两条商路交会,北边药材往南走,大多要在这里歇脚。”
“城西还有一座旧庙,听老人说,前朝便有了。”
“县里的人性子也和气,少有大案...”
“不知苏大人此次来青何县,所为何事?”
师爷旁敲侧击,这是他在府尊那领到的任务。
没办法,现在苏合的身份有“监察”之责,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扣个污点在头上,哪怕有能力解决,解决的过程也会很烦人。
苏合翻过一页,问:“这青何县去年保籍银收了多少?”
师爷的话停住,想了下后回答:“这个,下官记得是两千余两。”
苏合:“可县册写一千六百四十两,府库回报却是两千一百三十二两。”
师爷在马上低头想了想:“或许有一部分是前年的尾账。”
“那为何前年也对不上。”
苏合又抽出一页,“商税少了四百七十两,罚没财物少了七箱,县衙报的是修河堤,可工役册里只添了二十七个人。”
师爷不说话了,心底直骂娘,以前也有官员来审查,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查这么细。
师爷想起府尊的吩咐:如若这苏合不讲人情,就将青何县衙推出来,划清界限。
故而,师爷已经准备好等会如何“大义凛然”了。
苏合把册子合上,又拿起最薄的那本册子。
这是他最近路上摘抄的信息,与府上对了下,基本可以确认准确。
[陈阿月,在家刺绣,供徐严清推货贩卖,利润微薄,勉强维持生计]。
具体的,苏合也查明了原因。
这陈阿月的户籍还在长洛县周家,又未找到亲生爹娘,故而她如今是一个野籍状态,太多工作都无法做,也没资格做。
徐严清这人有不太会打关系,每月走街串巷卖货,得到的钱付了房租与税务,就没剩几枚铜钱。
日子谈不上活不下去,只是一直紧。
苏合此次来青何县,头一件事仍是问证,然后就是看能不能在律法允许情况下,帮一些小忙。
驿车就这般向着青何县进发。
在离城门还有半里,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师爷勒住马:“苏大人,城里起火了!”
苏合掀开车帘。
青何县上空压着一团黑烟,烟从城中偏东的位置升起,风一吹半条街都被遮住。
城门内不断有人往外跑,守门兵卒拦不住,只能扯着嗓子问出了什么事。
“县尊死了!”
“县衙让人抢了!”
“快跑,那魔头还在城里!”
几句喊声混在一处。
苏合眼皮跳了下。
那日长洛县,也是满城乱跑,也是人人都说来了个灰衣妖人。
“进城!”
车夫一甩鞭子,驿车从人群旁挤过去。
越往里走,街上越乱。
几家铺子急着落门板,县衙方向有人抬着伤者出来。
黑烟来自县衙后库。
火已被差役扑灭,院墙熏黑了一块,正堂门口却没人敢靠近。
苏合下车时,一名书吏坐在石阶下,手里还抓着半支笔,脸白得没有血色。
师爷亮出府尊手令,喝道:“寻缉司苏大人到此,县衙所有人留在原处,谁敢乱走,先拿下再问!”
两名缉役把院门关住。
苏合走进正堂。
青何县令躺在公案下,官帽落在几步外。
最醒目是他的额头,上边嵌着一枚县印,印角没进头骨,血顺着脸流到衣领,人早已没气。
正堂里还躺着七个人,也是死得不能再死,且死状十分凄惨。
靠墙的普通书吏倒是活着,几人缩在桌案后,听见脚步还在发抖。
苏合先看尸体,又看地上的血迹,随后道:“分开问。”
幸存者被带到不同屋里,谁也不许互相说话。
第一名书吏说,半个时辰前来了一名年轻女子,穿灰衣,头发编成一根麻花辫,进门便骂,骂的很脏。
第二人说,那女子拿了一块令牌,牌上有首辅府的纹样,县尊见了不敢回嘴,亲自把人请进正堂,还让人上茶。
第三人负责库房账目,他说女子翻了几页账册后,突然提刀就要砍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她说了什么?”苏合问。
书吏咽了下口水:“她问,钱去了哪。”
“县令如何答?”
“县尊说她无权查地方账目,还问令牌从哪里来的。”
“之后呢?”
“县尊命人关门。”
书吏说到这里,嘴唇又开始发抖,“一个衙役只是提了提刀,然后那女子就动手了。”
“怎么动的手?”
“没看清。”
书吏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是很怕。
他只记得县令倒在地上,还在骂人,骂她是乱臣贼子,骂她敢动自己,府尊与首辅都不会放过她。
灰衣女子听完,从公案上拿起县印,顺手砸了下去。
县令断气前,眼里只剩那方县印。
她杀完人,没有追缩在墙边的书吏,也没管几个没拔刀的衙役,转身去了后库,从里头拖出一口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看起来...像银子。”
“像?”
苏合声音沉了几分,“劝你老实交代。”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只是知道些情况,从未参与。”
书吏赶忙将箱子里的银子说了个清楚。
却是周边乡绅前些日子纳的税,再直接点就是贿赂。
苏合对手下说:“查,看他说的是不是实情。”
做完这些,苏合又回到衙门门口,一个手下上前把县里情况做汇报:
短短一会儿功夫,全程已经将那灰衣女子认定为外地恶徒入城抢劫。
有人说她身高八尺,有人说她长了鬼眼,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她一掌把县衙屋顶都掀飞了。
衙役已经开始满城找那口箱子,目前还一无所获。
苏合将查询之事丢给师爷后,决定先去找陈阿月,他可不想千里迢迢赶来,结果连人影都没看到。
苏合带着两名缉役一路向南,户籍上记载,徐严清租的房子在城南最偏的一条巷子。
一盏茶功夫,苏合就赶到这条巷子,并找到对应房屋。
黄土质地的院墙很低,木门却从里面插死了。
“咚、咚。”
苏合敲了两次门,“巡缉司问话,陈阿月可在?”
里面没人应。
缉役绕到灶房窗下,蹲下看了眼:“大人,灶里还有火星,烟也是刚停不久。”
苏合心头一跳,生怕出现什么状况,他赶忙又喊一声,可院里照旧安静。
“开门。”苏合后退半步。
缉役一脚踹断门闩。
三人刚进院,正屋里便响起木头拖动的声音。
徐严清单手抓着一根短棍,挡在门前,陈阿月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看清官服,徐严清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
“官爷...”
他直接跪了下去。
苏合打量四周,屋里没有死人,墙边却多了一只木箱。
箱盖隙开一条缝,通过缝隙能看到里边的金银之色,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户籍样式,上边盖着青何县印,旁边有人用墨写了三个字,——[陈阿月]。
苏合看了看二人,又看向箱子,最后确认无其他人在场后,他招了招手。
缉役立刻退出院子,守在门口。
苏合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徐严清不认识官袍是几品,只知是个大官,便不敢隐瞒,把灰衣女子来过的事全说了。
他说那女子拖着箱子进门,问清他俩身份后,便把箱子留下,还说顺手帮阿月盖了户籍,以后就不用担心野籍了。
“我俩之前根本没见过她,这箱子金银如此多,我俩不敢拿,也不敢抬出去。”
徐严清额头贴在地上,“直接送县衙,怕人问为什么劫匪不把银子藏起来,偏偏送给我们,若说不清,箱子没还回去,人先让抓了,我俩正商量怎么还,您就来了。”
苏合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麻烦。
青何县令刚死,赃银从县衙到了陈阿月屋里。
没有今日这些见证,等官差进门,两个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莽撞二字是苏合给那灰衣女子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就是...这人直接找到了陈阿月,显然目的明确,那什么事值得她这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
这女人也在找炎祖!
甚至还比自己快了一步!
苏合眼眸眯起,说道:“箱子先别动,起来说。”
待徐严清站起来,苏合才又问:“那名女子长什么样?”
徐严清看向身后,陈阿月点了点头。
于是徐严清就开始交代,他说得很快。
一番话下来,那女子容貌也大概有了轮廓。
二十余岁,穿着灰衣,扎麻花辫,身上带着一把直刀。
她出现时将这箱子当竹篮提,脸不红气不喘,苏合便知是个强者,至少是望岳及以上。
“那人脾气也急。”徐严清补了一句,“她问话时不绕弯子,我们答慢一点,她就会再问一遍。”
苏合立刻抓住这句话,顺势问了下去:“她问了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
徐严清又一次回头,这次陈阿月却没点头,只是低下头,手指抓住衣角。
徐严清转回来时,眼神就不敢看苏合了:
“回禀大人,没问什么,就是说看我们日子过得不好,问我们在县里是不是被欺负了。”
“只有这些?”
“嗯。”
徐严清点头。
苏合没有继续逼问,目光从屋中扫过。
桌上摆着没吃完的粗面,墙边晾着几件洗旧的衣裳,靠里有张很小的供桌。
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放着一只空碗,一尊粗糙木像。
这神像显然每日都在祭拜,这会儿竹香还在烧,细烟在碗边打转。
木像下面写着四个字。
[恩公沈氏]。
苏合收回目光,语气缓和几分:“我叫苏合。”
陈阿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长洛县柳家的旧案,是我收集县令贪赃枉法的证据,并上书翻供的。”
苏合看两人反应,明白他们没有再去打听过长洛县那边的事。
于是苏合顿了顿,继续说:“我今日来,就只是问一些旧事,不是责问你们。”
他看向供桌上的小像:“你们供着的那位恩公,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也是我最崇敬之人。”
陈阿月眼里的防备没有全散。
苏合便继续道:“他不爱说话,走路上估计也不快,但他杀人时很快,他很年轻但眼神却像活了很久。”
说到最后一句,陈阿月抓着衣角的手松了一点。
这些习惯,不是靠一个木像能猜出来的。
苏合没有说沈归是谁,只说自己敬重那个人,也查了许多年,最大的愿望是与之见一面。
“要是,能与他说句话,就太好了。”
苏合说到这,身上全然没有一位五品官的官威,有的只是憧憬,是向往。
陈阿月和徐严清看着,他俩没啥本事,但也能感受到苏合那股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
如果这都能装,这都能演,那只能说眼前的官员不是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这次陈阿月终于开口:“那灰衣姑娘,问的是恩公。”
“问恩公救了我以后,是不是便走了,去了哪个方向。”
“等一下。”苏合赶忙拿出炭笔记录,“可以继续了。”
陈阿月便继续道:“那姑娘还问,若这两年过得苦,我会不会怪恩公。”
苏合:“你怎么答?”
“我说,恩公给了我一条路已经很好了,路是我自己的,他没必要替我走完,又怎么会怪呢。”
徐严清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把桌上的凉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听完呢?”
“那姑娘看了供桌很久。”
陈阿月回忆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他总是这样。”
徐严清在旁边补充:“说完那女子便去了县衙,回来时拖着这口箱子,放下东西就走,连姓名都没留。”
苏合听闻沉思小会儿后,又聊了许多话题。
长洛县旧案他已经看过很多次。
这一次还需要核对几处要紧的细节,炎祖当时说过什么,留下过什么,离开前有没有回头。
两个时辰过去,窗外已经黑透。
苏合将新口供收好,又取薄纸拓下小像轮廓,与县衙现场记录一同放进贴身公文袋。
临走前他说:“这木箱的钱不干净,我会让人带走,但你们放心,事后我会安排其他补偿,届时的补偿随便花,也不用担心谁来查,只是需要你们等些日子。”
在陈阿月与徐严清的目光下,苏合走出院门,向着衙门返回。
抬头看眼天色,已过子时。
巷里没有灯。
先前进来时还有两户人家开着窗,此刻连门缝里的火光都灭了。
苏合走出十来步,脚下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别说人声,连院墙后的狗都没有叫。
他按住袖中的官印,低声道:“原路返回。”
两名缉役刚要转身,屋顶便传来瓦片轻响。
前后几处屋脊同时落下黑影。
“锵——”
刀刃出鞘,月光在巷中亮了一片。
前路三人,后路四人,还有两人站在墙头,封住了两侧院落。
为首之人的目光落在苏合胸前。
那里放着刚写好的口供。
“拿证词。”
“别让他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