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入深秋。
炎国疆域盖上一股属于秋收的焦味,太阳把一切成熟的东西烘得更加成熟。
黄透的秋叶杂着橡叶,一路沿着赤潮江往南压去。
赤潮江贯穿炎国南北。
传言,很久以前这里有条红蛟走江化龙,鳞血落进水里,江水便有了这个名字。
官道上比往年拥挤。
往北走的是粮车与械车,马蹄踩过泥坑,轮辙一条叠一条,押车的人不爱说话,只低头赶路。
往南来的,除了商旅就是一些富家人士。
他们听说北边快要打仗了,便觉得炎国腹地走几百里,总能睡得稳些。
沈归与照月夹在南行人群里。
他们离开鸣玉城已有十日。
沈归没有选择来时的路,他带着照月绕开了北阳府,从栖梧国南关入了延川府,再顺江往承天府走。
照月背着一个和它差不多大的包袱,里头装着衣裳和干粮。
“公子,我看了,照这个走法,再过十数日咱们就能进延川府城了。”
“听说延川的酱板鸭好吃。”
“路上的商人给我说,南边姑娘都生得更加水灵,连妖族的皮肤都要光滑些。”
照月如今入了观尘,脚程比从前快了不少,嘴却一点没变,还是碎得很,没人理它都能说上半天。
沈归一边喝酒一边向前走,时不时应一句,给这小妖提供些情绪价值。
这十余日也不全是在赶路。
第三日午后,两人经过一处小镇,照月闻到面香,隔着半条街便拽住了沈归的袖口。
“就吃一碗,吃完便走。”
沈归看了眼照月的肚子,早上这家伙刚吃过六张饼。
街边只支着一块旧布棚,棚下摆四张矮桌。
摊主六十多岁,背有些弯,手脚倒还利索,见有客人来,抓面下锅。
他给沈归和照月呈了两大碗,剩下一些全放进第三只碗里。
那碗放在一个空桌上,没客人落座。
照月看了两眼,问:“老丈,还有人来?”
“没人,我给我儿子留的。”
老人把第三碗面放到灶边,用木盖扣住,“娃儿跟商队出远门了,说不准哪日回来,到时候,别处都收摊了,我这儿还能有口热的。”
照月还想再问,沈归敲了它脑袋一下,前者立刻埋头吃面。
沈归夹起吃了一筷子,随后侧头看向街巷某处。
街巷拐角停着一支商队。
七八辆车,十几个人,他们明明在争,声音却压得很低,几双眼不时往面摊这边看。
“又要瞒?”
“那你说该怎么说。”
“整整一年了,还瞒到什么时候?”
“再瞒几年吧,老人靠这口气活着,你把气断了,出了事谁担?”
“那就让他日日留一碗面?”
“钱不是照寄了吗?”
“钱是钱,人是人。”
照月耳朵动了动,嘴里的面也慢下来,它如今是观尘境,这点距离听得清楚。
沈归吃完,把碗放下。
照月凑近些:“公子,那边有事。”
“嗯,我们看看。”沈归说。
照月眨巴下眼睛,还以为公子可能已经起身离开了,哪会看这些普通百姓的鸡毛小事。
巷口有棵老榕树,树根拱出地面,沈归带着照月落到树冠上坐下,目光放在下边。
第一日,商队没人去吃面。
老人照常留了一碗,等到天黑,将面自己吃掉。
第二日,商队副队长来了。
他坐下便要酒,老人说这里只卖面,副队长便改口要两碗,吃到一半又问:“老丈,你儿子多久没回了?”
“快一年喽。”
“你儿子没托人捎句话?”
“寄钱了。”
“寄钱就好...”
副队长盯着那张汇票,半碗面没再动。
他走后,队长在巷口骂了他几句:“你怎么啥都不说?”
“怎么说?我还是开不了口,你能干你去说?”
两人争吵起来。
照月把听来的话拼了半日,终于弄清了这事。
原来是老人儿子跟着商队外出,途中遇上山洪,货车卡在河滩,那年轻人回去解绳,保住了两车药材,自己没能出来。
他死得太快,连遗言都没留下。
商队队长把人先埋在了外乡,带着商队回到镇外,却没敢进来。
他怕老人受不住,也怕老人问儿子临死前说了什么,可一个连遗言都没有的人,旁人又能替他说什么。
从那以后,队长每月寄一笔钱,落款写老人的儿子。
一寄便是一年。
可这终究不是长远的事,便有了眼下这遭。
第三日傍晚,队长终于坐到了面摊前。
老人问:“官人吃什么面?”
“都行。”队长应了一声。
一碗吃完,他又要了一碗。
老人笑道:“你们走商的饭量都大,我儿子也是,一坐下便要添。”
队长抓着筷子的手停住,低头把第二碗吃完,连汤也喝得干净。
“老丈。”
“还添?”
“不添了。”
队长从衣襟里拿出一块木牌,放到桌上。
那是商队的路牌,背面刻着同行人的名字,其中一处被刀划过,留下很深的一道痕。
老人看了许久许久,最后终是开口:
“这是我儿子的...”
“是。”
“他让你带回来的?”
队长张了张嘴。
老人把桌上的空碗收走,背对着他道:“说吧。”
队长跪了下去。
面摊边有人停步,老人低着头把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洗一遍。
不知不觉,天已快黑。
老人没有哭,也没有骂人。
他把每日留的那碗面端出来,重新起火,把面倒回锅里。
队长叹了口气,道:“老丈,别煮了。”
老人没理。
水开后,他把面捞出来,端着碗往镇外走。
商队的人全跟了上去。
镇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座衣冠冢,看土的颜色,显然已经盖了有些日子。
老人蹲下,把面放在碑前,手指在碗边擦了两下。
“儿啊,回来了就吃,别嫌坨。”
风从田里吹过,碗里的热气散得很快。
照月站在一个小坡上向那边望,许久没出声。
等人都走了,它才道:“人间怎会有这么多遗憾。”
沈归只是看着老人的背影,没有说话。
哪怕是他,也没办法去阻止遗憾,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所以沈归经常想,如果寻仙成功了,境界继续往上挪一挪,是不是有能力颠倒时空,改写因果?
他不知道,这个天下也没人知道。
第二日,一人一妖继续南下。
官道走了两日,前面因为最近朝廷政策,到处都在设卡查路引,照月不愿拿照野宗的客卿令一路解释,便领着沈归拐进乡道。
乡道走到尽头,又成了山路。
那路窄得很,只能看见被采药人踩倒的草。
照月倒是熟,哪里有兽坑,哪里不能碰,它隔着老远便能看出来。
“呱,没妖籍的野妖,大多住这种地方。”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平日不进城,也不招惹人,缺盐了才拿药材去换。”
改走山路的第四日。
前方山口传来锣声。
十几只妖怪抬着一顶歪花轿,轿杆少了一根,剩下一根用麻绳吊着。
前头几只妖也看见了沈归。
一只黑熊妖拎着木棍挡到路中,鼻子喷了两口气:“人族?”
照月赶忙从沈归身后钻出来:“自个儿人。”
黑熊妖盯着它:“癞疙宝?”
“蟾蜍!”照月纠正,还特得意的放出一缕观尘境妖气。
山口这些野妖顿时安静
没多久,照月便被请去修花轿。
新郎是只狸花猫妖,新娘是只白猫妖,两家平日替山下药商采药。
原定入冬后成亲,县里这几日征调参军,新郎得了一张名额,随北运药队走一趟,回来便能换良妖证。
可这一去不知多久。
两妖一合计,便把婚事提前了。
喜服袖口还没缝好,花轿缺杆,席上的肉也是各家临时凑的。
照月蹲在轿边,用断铁打了两个活箍,又削一根硬木补上,黑熊妖在旁边问价,它张口便道:“少说十两。”
黑熊妖摸了半天,只摸出两块喜饼。
照月把饼接过来,咬了一口大赞好吃:“呱,够抵十两了。”
一群妖笑得前仰后合。
有时候妖比人好打交道。
沈归坐在山石上,手里也被塞了一块饼。
一开始,那些妖怪还防着他。
接亲路走完,照月把他吹成了四海游历的沈公子,又说自家公子从不欺负小妖,山里的妖便没那么拘着了。
到了夜里,山坳里摆了四桌。
酒是野果酿的,酸得照月直咧嘴。
新娘隔着盖头踢了新郎一脚,狸花猫妖抱着一筐山珍跑到沈归面前,跟着照月的称呼喊。
“沈公子。”
“有事?”
“听说人族成亲,都请有学问的人说吉话。”
它把竹筐往前一送,“我挖的,没毒,值钱。”
沈归看向那对新人。
新郎喜服的袖子一长一短,新娘脚上的绣鞋也不合脚,四周全是缺口,偏偏每只妖都笑得很开。
他没有推开那筐山珍,轻声说:
“愿同食一碗饭,共走一程路。”
“岁岁有归处。”
山坳里静了一下。
新娘先在盖头下应了声:“好!”
黑熊妖端着酒碗大喊:“还是人族有学问!”
紧跟着,锣又敲起来。
天下人谁会想到,只存在于史书上的炎祖,此时竟在参加一群野妖的宴会。
当夜闹到很晚。
次日天没亮,新郎便换下喜服,背着药篓上去城里参军。
新娘站在山口,没有喊就一直这么望着,直至相公转过山弯,她才回去收桌椅,把没吃完的菜一碗碗收好。
沈归没去过多介入什么,他带着照月转出山林,沿江继续往南。
三日后,江水转宽,船也多了。
傍晚时,延川府城外起了雾。
道路左侧有一座高大庙宇,有些岁月的匾额挂着,被打扫得干净。
照月仰头念:“炎祖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