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祖庙。”
照月看着这三个字,目光又落向匾额下方的题字,[来者有栖。]
沈归看了一眼,挑了下眉,随后道:“进去看看。”
庙门没关,但已经合了一半。
里头的有人听见脚步,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投宿的?”
照月应得很快:“对!住一晚,多少钱?”
“这里歇息不要钱。”旅人开了门。
沈归走了进去。
这庙子分成两个部分,正中央的神像主厅,与两侧的偏室。
偏室这会儿每间都有人暂住。
有赶路的商贩,有腿伤未愈的脚夫,还有一对不敢进城的小妖,它们身上没有良妖证,白日躲在柴房,天黑才敢出来烤火。
住不下的就在主厅生个火,几个百姓围在火堆聊天。
沈归目光在停了片刻,又往正殿中央看。
中央立着一尊炎祖像,金漆脱了不少,脸倒修得端正,和牌匾一样,没有什么灰尘,显然经常被人打理。
“公子,这地方不错,还管饭。”照月扫了一圈,先看见锅,锅里煮着薄粥。
烤火的人听后说道:“程老丈立了规矩,只管一碗,任何人不能多吃,吃不饱自己想法子。”
“程老丈是谁?”照月一点也不岔生,主动围到了火堆旁,与百姓聊了起来。
沈归又看了一眼旧匾。
[来者有栖]。
记得建国初年,炎国刚把南边几处旧地收回,流民沿赤潮江往北走,路上饿死过不少人。
朝里有臣子提议,在各府商路、山口与渡口立一批能住人的庙,只为给走不下去的人留口热饭,留一处歇脚地,也算是应了那句“天道开一线生机”。
沈归准了。
那时这类庙不叫炎祖庙,叫栖火庙。
栖是容身,火是活命。
庙里要常备粟米、干柴和伤药,入庙之人不问出身,不查旧罪。
哪怕仇家追到门外,也得等人离庙再算,官差若要拿人,须出示刑部海捕文书,不许只凭地方一张口信进庙锁人。
当时沈归亲手给第一座栖火庙提了四个字。
来者有栖。
那时的沈归意气正盛,真以为一条规矩落下去,就能被人好好守着。
后来庙越建越多。
地方官开始比谁的庙大,谁请的匠人好,谁塑出的炎祖像最威武。
再往后,沈归离开炎国没多久,栖火庙就被人改成炎祖庙,门槛垫高了,香炉做大了,流民却进不去了。
有人说衣衫破烂会污了先帝清净。
也有人说妖物入庙,是对炎祖不敬。
原本给活人留的地方,慢慢只剩一尊不会开口的神像。
沈归当时一心寻仙,有听说却没再管过。
他以为如今全炎国的炎祖庙都忘了初衷。
没想到两百年过去,还有间庙留着偏房,以前的老规矩也没断。
“公子,我打听到了。”照月跑了回来。
它开始介绍听到的消息。
这庙有个守庙人,名叫程守安。
听闻他一开始只是帮一个县令守,后来县令调走了,他还是没走继续守,由于这里离县城还远,新来的县令对此也没做过多要求,不知不觉就是三十几个春秋。
可以说程守安半辈子都在这庙里了。
有人投银,他便拿去买米,有人只剩两个铜板,他也让住。
前年又一任县令上任后,府衙几次派人来查,说无籍流民与野妖住在此处容易生事,程守安便拿着那块旧木板去县里,一遍遍问,旧约是谁废的,废约公文又在哪里。
县里拿不出来,只能让他继续守。
这一守,便守到今日。
“多好的人啊,但是...听这些百姓说,那程守安快不行了,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照月语气有些低沉。
沈归侧头看向右上角的偏房,里边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木板床上。
照月蹲到沈归旁边,轻声问:“公子,能救吗?”
沈归往偏房看去。
最靠里的屋门半掩着,里面点了根烛灯,灯下躺着一名老人,他瘦得厉害,肩背塌下去,皮肤像贴着骨头。
很显然,这条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寿数到了要离开的地步。
天地流转,草木一秋,人亦如此。
“救不了。”沈归道。
照月叹了口气:“公子,我晓得每天都有很多很多人死去,咋个每次遇到有人要走了,还是很伤感呢...明明我就不认识他。”
沈归本想像以前那般直接回答,顿了下后,道:“这个问题有些深,我要想一下再给你说。”
“呱。”照月便也不再问。
它把包袱放在脚边,转身往火堆那边凑,那些借宿的人本来还在议论,见它过来,声音小了些。
照月倒不怯生,蹲下便问:“这庙一直能住人?”
一名赶车的中年人:“能,程老在一日,就能住一日。”
“何止十年。”另一个人说,“我爹年轻时挑盐,也住过这儿,一晃眼就过去二十几年了。”
照月又往前挪了下,与烤火的人聊了起来。
沈归站在神像前。
火光映上神像的脸,显出几分端正威严。
雕得很用心。
匠人应该见过不少炎祖画像,把五官、衣褶和眼神都琢磨得细。
可沈归看了半晌,仍觉得陌生。
而后他转身向偏房走去,敲了下木门后,推门而入。
躺在床上的老人眼皮本身耷拉着,随着那一袭灰衣走入,他忽然睁了下眼,先前那双浑浊的眼,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他盯着沈归看,看了很久。
老人撑着木榻边,想坐起来,身子刚动,又咳了几声。
这声音引起庙里其他人的注意,有两人小跑过来,小声提醒:“别吵到程老歇息了。”
沈归便就真不往前走了
而这时,老人已经努力把背靠正,精神气看起来好了些,他说:
“像。”
声音很小。
旁边年轻人没听清:“程老,什么像?”
老人盯着沈归:“和炎祖神像很像。”
大殿里的人都看过来。
“你见过炎祖?”沈归坐在木榻旁的矮凳上。
“没见过人。”老人说:“可他的神像,老朽天天看。”
老人喘了两口气,突然又摇摇头:
“就是你气质不够威武,炎祖该是不怒自威,站在那儿,千军万马都不敢抬头,刚才差点让老朽受宠若惊,以为死前还能感动炎祖在天之灵来接自己。”
他越说越虚弱,才刚靠起来的背又沿着床缩了下去。
老人躺在床上发出一阵咳嗽,伸手摸索着去拿榻边一块旧布。
沈归替他递过去。
老人接住,擦了擦嘴角,布上有一点暗红,他握住布,没让旁人看见。
沈归看见了,也没说破。
“你守这庙多久了?”沈归问。
老人想了会儿:“记不清了。”
“有报酬?”
“以前有。”
“现在没了?”
“庙契还在,香火钱不多,新县令说庙中不可留杂人,否则按老律法的规矩,我还能领一点。”
“无报酬,为何还守?”
“总要有人守。”
程老抬起眼,那双眼已昏花,偏偏这句话说得清楚。
“你不守,我不守,这天下谁还知道炎祖庙以前叫栖火庙。”
火堆那边静了静,说话的声音小声了。
程老又道:“或许十年后,百年后,天下就没栖火庙了。”
他喘了口气:“还好老朽看不到那天。”
那一刻,大殿里的火声很轻。
外头雾压上门缝,秋夜潮湿,神像前的香灰被风吹得塌了一小角。
沈归问:“那老丈觉得,如今炎国如何?”
老人笑了笑:“好,至少饿死的人少了。”
“我年轻时走过荒路,那时十里未必有人烟。如今不同,走几日便能见镇子,镇上有井,有铺子,有衙门。”
“衙门也好?”
程老抬手,像想摆一下,又没力气:“哪能都好。”
他咳了两声,“可也不能只看坏处,坏官有,好官也有,贪的有,肯做事的也有,朝廷也不容易。”
照月歪了歪头。
它一路上听过许多吐槽朝廷坏话,骂官员昏庸的,没想到这老人会替朝廷说话。
至于老人是不是在假情假意,没人觉得会是这样。
在这世上待不了几日,真没必要。
这也是沈归特意过来,与老人交谈几句的原因之一。
“你以炎国人为傲?”沈归问。
“当然,我祖上是炎国人,我爹是,我也是,我儿子也是。”
提到儿子,程老整个人像精神了些。
“我儿子叫程川,比我有出息,认得许多字。”
旁边年轻人给火堆添柴,听到这儿,插了一句:“程老又开始夸儿子了。”
大殿里有人笑。
老人絮絮说起来。
说孩子小时候不爱睡偏房,总嫌庙里人多,有脚臭。
十三岁时会给借宿的人记名字。
十六岁被外县货行看中。
二十岁回来过一趟,说要接他去城里住。
他没去。
每一样事情,程老都记得很清楚。
“县里的屋子太小。”老人说,“我去了,他媳妇要不自在,就这样互不打扰挺好的。”
沈归道:“你想见他?”
老人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谁不想。”
火堆边没人再笑。
老人手指抬了抬,指向门外。
“让人带信了,但不一定赶得及。”
说完这几句,老人忽然咳起来。
咳声急,像就要破了的风箱被人猛拉一下。
有旅客慌了,赶忙去扶:“程老!”
老人摆手,却摆不动。
沈归伸出一指,点在他眉心。
一点温和元气顺着眉心落下,护住几处将断未断的经脉。
老人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下来。
大殿里的人只觉得火光晃了一下,别的什么也没看清。
夜色寂寥。
老人闭着眼,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嘴唇还在动,声音轻得含糊:“阿川啊...”
沈归收回手。
大殿外,雾更重了。
殿中神像高坐俯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