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庙里的鸡叫过两遍。
往常这个时辰,程老已经开门,把昨夜剩下的粥热一遍,今日灶膛是冷的,长竹竿也靠在墙边,没人去挑神龛前的蛛网。
昨夜,照月有去木板床边看了几次。
程守安大半日都闭着眼,偶尔醒来记忆已经不清楚了。
一些经常住宿的百姓他都不认得,却认得只见了一面的沈归。
有人想喂程老一些吃食,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吞不进去。
有个樵夫把汤匙送到他嘴边,老人牙关松着,汤顺着下巴往下淌,樵夫赶紧拿布去擦,叹了口气:“昨晚还能说那么多。”
“人到了这个时候就是这样,我娘前年去世也是这样,说是回光返照。”与之同行的人说,“就是奇怪,一般回光返照不都是等到重要之人时才出现吗?”
它说完看向墙角处的一袭灰衣。
沈归坐在门边,昨晚出了偏房后就一直没说话。
照月问了句:“公子,还赶路吗?”
“守最后一程吧。”沈归说。
照月想说公子你变了,话到嘴边又变成一个“好”字。
午后有人来看程守安。
驿站的老马夫送来两个鸡蛋,也不管老人吃不吃得下,放下鸡蛋便走。
镇上的药铺掌柜提了一包参片,问了几句,见老人没有反应,就把参片放床榻旁。
还有个穿绸衣的商人,在床前站了半刻。
他年轻时落难,在这里住过十七日,程守安给了饭,还替他写信借来返乡路费。
如今他带来一袋碎银,银子放在枕边,他想了想,又拿回大半,只留下半两。
樵夫看见了,嘴上嘀咕几句。
他朋友把袖子拢住:“谁都不容易,能来便算有心了。”
第三日,天色转阴。
程守安比昨日更安静,胸口起伏很浅,沈归搭过一次脉,收手时摇了摇头,若无元气护着,昨夜就该走了的。
申时前后,驿道上来了一匹快马。
马还没停稳,背上的男人便跳下来,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他三十上下,眼下有着浓浓的黑眼圈,衣摆沾着一路泥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程川到了。
他进门先去正殿右侧取下水壶,又从神像后摸出一只干净木盆。
木盆放在哪,布巾平时被老爹压在哪,他都清楚。
水兑温后,他脚步开始变慢,有旅客为他推开了偏房的门。
程川端着水盆,像根铁钉般钉在门口,迟迟没有迈进去。
如此又过上半晌,他突然吐出一口浊气,走入偏房开始替程老擦脸擦手,同时换下沾了药汤的衣裳。
照月想要帮忙,程川摇了摇头:“谢了,不用。”
沈归说:“你爹吊着一口气,应该是想回家看看,处理好就带他回去吧。”
“嗯。”程川点头,他将老人脚上的旧袜脱下,换成一双新的,又把被角压好。
做完这些,程川才看向沈归:
“先生是医者?”
“不是。”
“噢,我刚才听旅客说你经常帮我爹把脉...”
程川起身去后院打水,接着又将正殿地砖擦一遍,收老人晾在墙边的衣服,神龛下有三只缺口碗,他挑出一只还能用的,其余两只放进竹筐。
期间有人催促:“那灰衣先生都说了,程老坚持不了多久了,你这时候还打扫卫生干嘛?”
“不打扫整洁,老爹不愿关门,也不愿走。”程川看了下床上的老人,声音小了些,“每次都这样。”
照月看了一阵,问:“你常回来?”
“没成婚前住这里。”
“那有些年头了。”
“是的。”
程川把一捆黄纸抱到桌上,上边记着这些年庙里的账,哪户送过米,哪个商客欠过灯油,谁借了伤药没还...
欠下的钱不少。
该收的钱也不少。
而这些东西本该是朝廷那边补贴,但程老没要。
因为朝廷一旦补灯油什么的,那“栖火庙”就会真成了“炎祖庙”,和炎国境内其他庙宇一般无二。
程川翻了下黄纸,从里边抽出几页:“这些不收了。”
樵夫离近看了几眼,急道:“怎么能不收呢,我都知道里头有些人如今过得不差,你讨些铜钱回来,给程老办后事也能风光一些。”
程川却摆手道:“这几张上面被我爹画了个圆。”
不等人问,他就自说自答:“我以前跟我爹去要过账,有些人会说,当年进的是炎祖庙,吃的是庙里的粮,欠的也是炎祖,不欠程家,后来索性将这些人的账备注个圆圈,也不去要了懒得找气受。”
樵夫听完骂骂咧咧:“也就程老太善良,是我直接两斧头挥到这些人头上。”
庙里有其他人跟着起哄,连照月都跟着吐槽了两句。
程川全程没搭话,他把账册塞进灶膛,纸角烧黑,一页页旧账卷起来,落进灶底。
他太熟练了。
小时候做过多少遍,哪怕许久不做也成了肌肉记忆。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天色渐晚,程川敲了敲正殿门框:“各位。”
旅客们看向他,程川就说:
“今夜庙里还能住,但明早开门前,诸位麻烦把东西收好,各自离开吧,这庙今后就不接待人了,也没人去做米粥。”
樵夫先问:“程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庙要关了。”
“可程老还没走。”
“我知道。”
“程老守了一辈子,你做儿子的连这几日都等不了?”
“等不了。”
程川手里的扫帚停住,“正因他守了一辈子,才够了。”
有人问:“关了以后,过路的人怎么办?”
“住驿站。”
“没钱住驿站的呢?”
“那不是我能管的事。”
火边几人脸色各有不同。
有人说再宽限几日,有人说至少等老人下葬,樵夫皱了下眉却没再说什么。
照月不想看这些,他看向沈归:“公子,我们也走吧。”
好似在关门前走了,这栖火庙在记忆里就一直是开着的。
沈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照月向庙外走去。
他俩走后,屋内吵声变得更高了。
一个商贩声音说:“恩公救过这么多人,你小时候也看见了,他还没死就你要关庙,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程川把扫帚靠到墙边:“他是你们的恩公,不是我的。”
商贩脸涨得通红:“他是你爹!”
“正因是我爹,我才知道这些年怎么过的。”
程川走到灶边,指向那口熏黑的锅。
“我娘病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副药,我爹分了一半给投宿的伤兵,我娘死那年,十一名伤兵,出殡时只来了三个。”
“我十六岁离家,饿着肚子走出槐渡,他追到门口,给我的不是钱,是一张去别处炎祖庙借宿的条子。”
“我还好些,我妹小时候,几乎没怎么看过你们口中的恩公。”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商贩代入进去后,没再争了。
程川也没有再说,他走到一名十二三岁的孩子面前。
这孩子早上就来了,来了庙里就缩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但程川知道这孩子,老爹每年过年会来一趟,都会说这人,说孩子爹娘死得早,说孩子那眼神很像川儿小时候。
因为这事,当时程川在年夜饭时,还和老爹吵过一次。
争吵起因是:你记得一个孤儿,记不得自己的孩子吗?
至于具体过程,程川后来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记得自己吵赢了,老爹一个劲地道歉...
程川这会儿看着墙角处的孩子,后者有些畏惧缩了下身子。
程川抿了下嘴,拿起一袋粮食递了过去:“庙里就剩这么多粮了,按我爹的脾气,估计会分给你,所以那你拿着吧,不用谢我,要谢谢我爹,他是大好人,我不是。”
孩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去接过粮袋,反应过来后嘴唇动了几下:“谢谢。”
程川道:“不用谢,拿了便走,不要再回庙里了。”
夜里不适合赶路,程川就一直守在偏房,守在程老床榻边,什么话也没说。
期间,他把程老的衣物分成两包。
一包留下办后事,一包装箱带回城里,又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里头全是府衙文书。
守庙契、修缮单...
最上面那张公文还很新。
[槐渡官道扩建为军路,炎祖庙来往人杂,易藏宵小,故需守庙人尽快处置妥当,庙内以后只留祭祀,不许闲人留宿。]
下边的日期是一旬前,老爹估计看都没看,就塞入进了木匣里。
天有些蒙蒙亮时,程川已经将老爹背在背上,并用绳索固定严实免得滑下去。
程老在背后趴着,呼吸微弱,他将头紧紧贴在儿子背上,记得小时候自个儿也这样背过川儿。
程川不知道程老在想什么,他又看了眼庙中,确认东西都整理整齐,确认人都离开后,他转身就要锁门。
也是这时,远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程川回头看去,道路上依稀可见浩浩荡荡的人群快步走来,领头几人觉得太慢,甚至是小跑着前行。
这些人有人提着米,有人送油,还有人拿来多年前欠下的住宿钱。
成程川甚至在里边看到几个被老爹画了圈的“老赖”。
道路走来一波人群,后面还有一波又一波。
他们走近都是向看向程老,有些人眼睛红了,有些人非要塞给程川银子。
程川摆手没收,转身将刚才没来及锁的木门紧紧锁住。
人群围了上来,有人劝导:
“程川啊,这庙关不得,我每年走三次南北商路,回回都在这里歇,程老不在,你接着守便是。”
程川问那人:“你愿不愿签守契?”
那人叹了口气:“我家里小的刚出生。”
程川:“那你说什么。”
另一个老者提议:“大家轮着来,一家守一日,也能把庙撑住。”
这话引起大家认同,你一言我一语。
程川听得很想笑,这些人几句话感觉庙就能开起来似的,恐怕真到时候凑个粥钱都要扯半天。
小时候跟着老爹守了几年的程川,比任何人都知道,看似简单的活计,里边有多少不容易。
程川背着老爹翻身上了马,由于驮着两个人,本就不肥的马儿走不太快。
那些赶来的人就围在马旁边一起走。
他们还没行出多远,道路尽头又有马蹄声响起。
府衙的人来了。
为首官差没有墨迹,见到程川后直接展开公文,照着念了一遍。
意思很简单让程川交出守契和钥匙,同时,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入庙。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住了一辈子,为何说不让进就不让了?”
官差道:“县令已等到今日,已是念在程老守庙有功,可供奉炎祖的地方本就是神圣之地,岂能让人随意住。”
又有人道:“不让人住,修这庙做什么?”
官差抬眼扫视人群:“谁说的?”
说话的人被同伴拉了回去。
程川倒没有去争什么,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他下了马,在马后的包袱里翻了阵,取出守契递了过去:“这是守契,钥匙需要等我爹走后再交,头七那日,我爹可能还会过去一趟。”
官差皱眉,最后却没多说什么。
只是让程川尽快交出钥匙,否则真到了扩路那天,就直接拆锁换锁。
这边才刚谈好,镇上行会的管事急匆匆来了。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走。”
他带着两名伙计,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欠契。
“程川,你回来得正好。”
“程老这些年修屋顶、补墙、买米赊药,共欠行会四十七两四钱,商会先前看他年老,就没有催,如今庙也要封了,账是不是该清掉?”
程川接过欠契,一张张看。
买米的账是真的。
伤药也是真的。
其中大半却是修庙所用的木料与瓦片,契上借钱人盖着老爹的指印,受益处写的却是官产炎祖庙。
“米钱与药钱,我认。”程川道:“庙是府衙的,修缮钱去找府衙要。”
管事笑了声:“字是你爹按的,府衙可没按手印。”
程川做了让步:“若我爹不去修,这庙衙门也肯定会修,修缮钱我可以出一部分,但绝不同意全部。”
“那可不行,白字黑字都写着在,如果都这样的说辞,我商会还开不开了?”
“我家没这么多银子。”
“没事。”
管事指向城里方向,“你县里那间小宅,抵给行会基本就够了。”
话音刚落下,三日没怎么开口的程守安,手指抓了抓程川的衣袍。
他眼睛没有睁开,嘴里却喊了一声。
“川儿,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