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渡县只能算个小城。
但它存在的历史甚至比京都还要久远,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建成了。
只是当时东烬洲百国林立,槐渡县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导致战乱不断,一直没发展起来。
直至炎祖建立炎国,结束了东烬洲百国林立的纷争,城里百姓才终于过上安稳日子。
也是因此,沈归与照月走入城中时,能看到家家户户正堂中都摆着炎祖神像。
此时时辰还早,卖早食的摊子支起锅,蒸汽一阵阵往上冒。
照月往常进了新地方,少不得先问哪家面香,哪家糕便宜,今日却背着包袱闷头走,连路边有人卖糖豆都没多看。
沈归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还在想?”
“呱。”
照月答完,又低声道:“就是觉得程老那样的人,死前还讨不到好,好人不该有好报吗?”
沈归没接话。
人生处处是交易,八两对半斤。
拿本就拥有的,换一直想要的。
两人走到长街中段,照月抬头看见一块五层高的木牌。
这是槐渡县最大的客栈,檐下挂着三排铜灯,一楼摆酒菜,二楼住人,三楼还设了修行者用的静室。
沈归带着照月进门,这家伙扫了一圈后,立刻瞧出不对。
“这不就是照着四海楼修的吗?”
梁柱刷成深色,柜后摆着榜墙,连楼梯旁的水纹雕花都学了几分,只是木料差上一截,榜墙上挂的也是拓印卷。
掌柜听见这话也不恼。
“小客官还见过四海楼?”
“见过。”
照月找了张靠窗桌坐下。
沈归对着小二道:“一碗面,一壶酒。”
小二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后厨催菜。
照月听到有面吃,情绪好了些,整个蛙坐在凳子前坐直,好似等待品鉴美食的美食家。
这会儿客栈里坐着不少赶路人,修行者也有两三个,他们谈的都是北边封关与新榜。
四海楼换榜后,各府县要隔些日子才能收到,槐渡县这份是昨晚才送到的,榜前一直有人站着。
“嘿,你们看轻云蔽月榜上第二十的刘仙子嫁人了,可惜可惜,嫁人了估计排名要往下掉了。”
这人评论完后,迟迟等不到附和之音,转头却看到身边好友眼前发光:“我看未必,嫁了人又有另一番风味。”
这时又有人喊:“轻云蔽月榜算个屁,你们快看!万象天榜上新了,第三十一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名字!”
“咦,还真是,破云巅峰的存在啊,奇怪,怎么没具体名字呢?”
“名字又不重要,他就算叫狗蛋也没人敢惹。”
“你看他战绩,在栖梧国托起三艘沉船,还直接逼着国主与七千兵甲连退三百里。”
“...”
照月吃着面,听到“灰衣客”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扭头瞧向榜墙。
榜单第三十一位,果真只有一个沈字。
照月把鸡腿从嘴里拔出来,眼睛一点点瞪大,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公子,这是你吗?”
它又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是,忍不住喊出来:
“你上榜了呱!”
这一声落下,半层楼的人都转过头。
有人先看沈归的灰衣,又去看榜上的描述。
沈归黑发散着,桌边放一只旧酒壶,对于所有人的目光没怎么在意,除去年轻得过头,倒和榜单上的说法对得上。
可万象榜上的人物,怎会坐在县城客栈吃面。
靠近榜墙的刀客笑道:“有些话可莫要胡说,灰衣姓沈的人多了,你家公子便是榜上高人?”
结果照月根本不接招:“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又没让你信。”
这话一出,笑声反倒少了。
角落里坐着一名老道,他从入门起便没说过几句话,此刻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道袍。
有人认出他,赶紧让开:“城外烟青观的冯道长?”
老道没理旁人,径直走到桌前,双手拢在袖中,弯腰行了个道门稽首:“前月鸣玉城一别,没想到能在槐渡再见先生。”
沈归打量这人,一时想不起是谁。
老道也发现沈归的疑惑,立刻解释:“当时老道站得远,没资格上前搭话,却亲眼见过前辈将长河分开,实在叹为观止。“
客栈彻底没了声。
方才开口的刀客把酒碗放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榜前几个年轻修士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失礼,赶紧站直。
照月先是得意,坐在凳子上晃了两下腿。
等四周目光全压过来,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有些坐不住,它往沈归身边靠了靠,小声道:
“公子。”
“嗯?”
“你的通缉令撤没撤?”
“不清楚。”
沈归都没去注意这些。
照月偷感极重:“要是通缉没撤,咱俩就得撤了,这里是炎国,不是栖梧国,厉害的人多着呢。”
观尘老道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沈归给自己倒了杯酒。
“吃你的。”
“噢。”
照月舌头一卷面条,眼睛还在往门口瞟。
也不知谁递了消息,人来得比菜上得还快。
没过多一会儿,客栈外便来了两队官差,差役进门后先让出一条路。
槐渡县令留着个山羊胡,穿着官袍走在中间,身旁跟着护卫。
护卫进门后只看了沈归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去,贴近县令耳边说:“看不出深浅。”
县令脚步更稳,到了桌前,先按官礼拱手:“槐渡县令,见过先生。”
沈归应了一声。
县令见他没有赶人,这才继续道:“县中别院清净,也备着上好的酒食,先生若不嫌弃,可去那里暂歇几日。”
“不了。”
“那本县不敢强求,先生有何需要,只管吩咐。”
照月先前还怕官差抓人,如今县令亲自来请,它心里有了底,腰也直了些。
沈归突然问道:“炎国还有多少栖火庙?”
县令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这上面去,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卡住。
“栖火庙?”
“对。”
县令皱着眉想了一阵,忽然抬头。
“先生说的,可是炎祖庙的旧称?”
“嗯。”
得到准确回复,县令眼前一亮。
没想到眼前这高人还知道炎祖庙前身,县令立刻将沈归联想成炎国出生的人士,如果是这样的话...想后续对上边的编撰报告就有得写了。
若是承天府的大人们知道我国又出一在榜高人,肯定会记他一功。
念及至此,县令愈发殷勤:
“栖火庙如今在官册里都叫炎祖庙,保留旧俗的,延川府境内还有两座,整个炎国...下官不敢乱说,想来也就十余座。”
“旧俗还在?”
“有些还在。”
县令道,“留宿、施粥、备药,这几样没全断,只是各县做法不同,有的归礼房管,有的由乡绅供着,也有守庙人自己撑着。”
沈归忽然侧头看向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慢点,不要挤到程老了!”
先是有人喊让路,跟着又有人问程老还能不能撑到家。
沈归顺着窗户向下望,长街两边的铺户全探出头,百姓听见名字后纷纷跟了上去。
照月趴到窗边:“公子,是程川。”
街道前方,一群人正往城里走。
程川背着父亲,腰上系着绳,步子很慢。
行会管事带着两名伙计跟在右边,几名官差走在左边,后头还有从庙外一路跟来的百姓。
一个县城就这么大,街上走几步便能碰到熟人,大家听说庙里的程守安快不行了,放下手里的活便跟过去。
队伍越走越长。
程川每走十来步,便要托一下老爹的腿。
老人手臂从他肩头垂下来,指尖偶尔碰到胸前那串钥匙,叮当一声。
后头有人在议论,劝程川把程老再送回庙里,兴许老人舍不得那里,回去还能多撑几日。
程川没有回头。
“他守够了。”
……
程川背上的衣裳已经湿透。
老爹不重。
年轻时还算高壮的人,老了到头来只剩一把骨头,可这点重量压在背上,他一步都不敢快。
行会管事在旁边跟得很紧。
程川知道对方怕自己跑了。
四十七两四钱,米药只占小头,修庙的木料瓦片才是大头,老爹刚才说完那句对不起,又没了动静。
程川一路憋着火。
父债子偿,在他看来没什么好躲,可四十多两银子,家里真拿不出来,应该说县里大部分家庭拿不出来,毕竟普通人家一年开销才一两半银子。
把宅子抵了确实够,但家里那母老虎知道后,怕是能把房顶掀了。
程川能脑补到,这么多人跟到自己门口后,行会若当着妻子与妹妹的面催债,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他几次想停下。
脚却没停。
老爹再差,也是他爹。
至少得死在家里。
街角转过去,一座不大的青砖宅子露了出来。
门前站着两个女人。
程氏从清早等到现在,亲妹妹程娟也从夫家赶了回来,看见程川背着人出现,两人一同迎上去。
“爹怎么成这样了?”
“先让开。”
程川没多说,背着老人往门里走。
行会管事等的就是这时候,既然程川要当老赖,自个儿就找其他人。
他一路上没逼得太紧,到了程家门口,终于拿出债券,拦住程氏。
“嫂夫人,程老欠下的账,总得有人认。”
程氏接过债券,只看了两张,脸便变了。
“四十七两?”
“还有四钱。”
管事把话说得客气,自己先哭诉起来,“我也不是非要今日拿到银子,只是东家怕人死账消,逼我把债落下来,我要空手回去,东家说要打断我的腿,您也体谅体谅。”
这话没人知道真假。
程氏捏着债券翻了一圈,越翻手越抖。
“你个狗日的,修庙的瓦也算到我相公头上?”
程氏抬头便骂。
管事也不回骂,只重复一句,白纸黑字。
争了几句,程氏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哭起来。
“我这是嫁的什么命啊!”
“你爹守那破庙,家里一年到头见不着人,现在人快没了,还给咱们留四十多两债。”
“宅子抵出去,一家人睡街上是不是?”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闭嘴。”程川听着老火。
程氏哭声停了一下,随即起身跑进院里,门帘被她扯得乱晃。
程川站在原地,脸上发僵,骂完才觉得这样不对,他刚要追进去,管事横过一步。
“程兄,你总得给个说法。”
“今日不给银子也行,债单画个押,咱们另定日子。”
程娟扶着老人,眼圈发红:“哥,我回去翻翻家里还有多少,先凑一凑。”
程川看了妹妹一眼。
她已经嫁人,从夫家拿钱来填娘家的债,以后在婆家还怎么抬头。
管事把印泥递来。
程川伸出手。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修官庙的钱,也敢来逼人卖宅子?”
另一边也有人接话,骂声很快多了。
管事脸色难看,但也不管这么多了,先把押画了再说。
忽然,
人群后方安静下来,百姓往两边让。
一群官差护着两人走进来,走在后面的正是槐渡县令。
程川先认出了前头的灰衣人。
炎祖庙里住了三日的宿客,那个替老爹把脉,又说愿意守最后一程的人。
程川再看四周官差,手停在印泥上。
沈归走到门前,看了一眼背上的程守安。
“先把老人送回家里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