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
程家的院子不大。
进门是口水井,左边搭着灶棚,正屋里只摆得下一张方桌和两只旧柜,程川把父亲背到里间,解绳时手一直发僵,试了两次才把结解开。
程氏从灶房端来热水,眼睛还是红的,她方才哭得厉害,这会儿见程守安闭着眼,嘴上没再骂,只把枕头往老人颈下垫了垫。
沈归坐在床边,手指搭到程守安腕上。
脉比清早更弱。
老人回了家,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反而松了些。
程川站在旁边问:“先生,我爹还能醒吗?”
“有可能。”
“能说话?”
“不一定。”
程川没再问,取来一件干净外衫,给老人换上。
门外还在吵。
先前沈归开口后,行会管事便不敢进屋催,只能守在院门前。
“先守着老人吧。”沈归起身往外走。
院门外,管事把债卷重新抱好。
县令见沈归出来,主动表了态:“先生放心,这点账算不得大事,本县做主,让行会平了便是。”
管事听懂了里面的道道,瞬间明白眼前灰衣人是个大人物,县令这是在送人情,他哪敢不接,连忙顺着杆子附和:
“全凭县爷吩咐,程老这些年守庙有功,东家知道了,也会愿意免去。”
周围百姓跟着叫好。
有人说县爷仁厚,也有人劝管事当场把债卷烧了,免得程家往后再担心。
沈归却看向县令:“你准备动县银,还是自己补给商会?”
县令脸上的笑停住了。
这两个选项,他一个都不能应。
县银每一笔都有去处,擅动便是罪。
自己掏银子倒也不是掏不起,可一个七品县令当街拿出四十七两,明日便会有人问,他的俸禄够不够攒下这笔钱。
县令心底骂娘,我帮你,你还质疑我?以为自己是皇帝啊,还查起廉洁来了?
“先生误会了。”
县令嘴上道,“本县只是从中说和,行会愿意让步,程家也能脱身,两边皆好。”
“这样做账没清,只是换了个名字。”
沈归拒绝了,这样做的结果确实是对的,但过程却不对,他如今学会了看过程。
沈归从管事怀里抽过债券,“拿笔来。”
管事赶紧让伙计送上笔墨。
沈归没有去桌边,就在院门旁的石墩上摊开债契,一张张往下看。
纸一共九张。
最早的一张已有七年,近的是两个月前,每张都有程守安的指印,借的是米、药、木料和两次请匠人的工钱。
沈归问:“行会有原账吗?”
“有。”
“拿来。”
管事不敢拖,派伙计跑回行会取账。
县令站在一旁,原本想把这事抹平,如今也看明白了,这位万象榜上的高人不是要谁出四十七两银子,他是要把每一笔钱理清楚。
这比免债麻烦得多。
照月蹲到石墩边,拿起一张看:“这张写着三斗米,后头怎么还有五个人名?”
管事解释:“程老说庙里来了几个逃荒的,米不够,便去行会赊了。”
“那米是程家吃的?”
“不是。”
“咋记他头上?”
“是他按的手印。”
管事只认这一句。
沈归把那张放到左边,又拿起一张药契。
伤寒药两副,止血散三包,借药人下方写着程守安,纸角却另记了一个商队名号与六名脚夫的姓名。
他也放到左边。
木料、瓦片、桐油和匠钱,放到右边。
余下几张米药没有受助人姓名,程守安自己病时用过两副药,冬日也从行会取过米,这些放在中间。
一炷香后,伙计抱着账簿跑回来。
行会原账比债契细,何日取货,谁送去的,庙中何处修过,全写得清楚。
沈归翻完,提笔在三摞纸上各写了一个数。
中间那摞,六两八钱。
左边那摞,十四两六钱。
右边那摞,二十六两。
加在一起,正好四十七两四钱。
“程家认哪一笔?”沈归回头问。
程川不知何时出了门,站在人群后,他走过来看了中间的,又看看左边的。
“米是我爹吃的,药也是他用的,我认六两八钱,另外的十四两六钱,确实是我爹自愿,我也能认...”
管事无奈,但现在局面显然不适合再斤斤计较,他能收二十两六钱也不是不行,只是成本抹得过去了。
结果,沈归又指向左边:“这十四两六钱,有名有据,是庙里替过路人垫的米药。”
管事为难道:“可行会的货已经出了,总不能全算我们的。”
“自然不会。”
沈归看向县令。
“律法第七十一·甲四,记得吗?”
县令怔住,“先生说的是...”
“此条规定,各朝堂府衙因民事开销,皆有该衙署承担,能偿者随人追偿,不能偿者衙门垫付,衙署旗下官员官吏不担金银风险。”
沈归说得不快,“守庙人虽未领俸禄,却也算衙署人员吧。”
县令思考一瞬,确实想起有这么一条律法,便道:“祖制未废,自然算。”
他说完,又朝身后书吏吩咐:“这十四两六钱回衙后列待销账,不许再算到程家头上。”
有人混在人群里喊:“这才像话,还好这位先生懂律法,不然就被县令蒙混过关了。”
县令嘴角扯了扯,说得像他故意忘记一样。
程川看着那十四两六钱,喉结动了下。
老爹的那些旧账,他原本打算认的,如今几番话下来,竟然就消了,而且还是实打实的律法,不是那种欠人情的消法。
沈归手上还没停,他拿起右边那摞:“这二十六两,修的是哪里?”
管事答得很快:“正殿漏雨,西墙裂缝,偏房换过两根梁,灶房也补过瓦。”
“那不就明白了?”
围观百姓起哄。
“炎祖庙是官产,房子漏了,县衙不修,还让守庙人自己借钱?”
“别人把墙补好了,你们倒说没公文。”
“要是程老不管,神像淋了雨,你们又要治他失职吧?”
县令抬了抬手,没有同百姓争。
“诸位说得容易,官府认债得有拨文,也得有验修记录,程老私下赊料修庙,心是好的,手续却没走。”
他看向沈归,倒着哭水,“本县若今日直接把这二十六两认作官债,都察院来查,便能参本县挪用祭银。”
这话没任何毛病。
四周骂声少了些。
县令还是想卖沈归个人情,于是继续道:“本县可以把修缮实情报去府衙,请府里补一份追认文书,只是需要等上一段日子。”
沈归却皱了下眉:“这钱为何要向府里申请?”
县令还想再解释下朝廷拨银的规则,沈归却又开口了:
“栖火银呢?”
四个字落下,行会管事一脸不解。
照月也没听过,抬头问:“公子,那是啥银子?”
沈归没有解释,只看着县令。
县令却是脸色一变。
栖火银这个名字在当下炎国几乎没人再提起了,它是一套埋了两百年的旧制。
最早的炎祖庙还是栖火庙时规定,衙门附税中每年留出三百两银子,用于栖火庙施粥、药物、柴炭和偏房修缮。
后来栖火庙变成了炎祖庙,但炎祖当年立的法没人敢去改,只是不去提了而已。
以至于沈归提出“栖火银”,县令也才刚想起栖火银这事。
他惊讶沈归对旧律的清楚程度,但还是苦笑道:“出不了。”
“为何?”
“栖火庙早改成炎祖庙,栖火银也在一百多年前并入祭祀银,各地都这么做,礼部也是这样留档的。”
朝堂太多潜规则,规则出现时不需要谁特意来说一嘴。
县令转身从书吏手里拿过随身官册,翻到本县祀典那一页。
沈归接过官册。
槐渡县每年祭祀银五百两,数目没变。
去年用于秋祭一百二十两,礼器修补六十四两,各庙香烛八十余两。
最多的是炎祖像补漆、贴金与殿内除尘,用了一百七十两。
沈归懂了,那些最初用来补贴难民的金银,最终拿去给自己神像补了金。
县令这次也不敢再为了讨好沈归而乱来,他开口道:“我敬先生是位在榜强者,也愿给先生面子,可祭祀银关系炎祖,已入地方祀典,每年要向府衙与礼部留档。”
“下官实在不能凭先生一句话,便动国祖祭仪。”
县令说出“炎祖”二字,周围百姓也安静了,毕竟炎祖在所有炎国百姓心中就是天。
若是县令为了讨好眼前的灰衣人,反而去挪用给炎祖修缮近身的银子,百姓里绝对有人会去揍这县令。
有人低声讨论:“庙墙漏了能补,国祖金身总不能不修。”
还有老人说道:“程老欠的是银子,慢慢还便是,炎祖建立了炎国居功至伟,祭仪不能乱。”
沈归看了一眼屋里。
程守安吃过行会赊来的米,穿的是补过几次的旧衣,临死前向儿子道歉。
正殿里的炎祖像,却每年都有人补漆。
有些事情初衷是对的,却在无数“合理修改”中慢慢变了味,以至于结局看上去也对的,但有些不起眼的人早被卷入结局的泥潭里。
这些小事,小人物,他以前站在金銮殿前,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