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银不能动,我听明白了。”
沈归把官册还给县令。
后者正要接,沈归的手却没有松开,“那是谁将栖火银合成了祭祀银?”
县令沉默了。
有些事情大家都在做,但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若是放其他人,县令早就以刁民胡搅蛮缠给清走了,但现在他只能组织语言,给自己想了个台阶。
“这样如何...商会有原账,庙里的梁木砖瓦也都在,明日我就把当时干活的匠人找来,一处处验过,若数目能对上,本县便出具勘验文书,报府衙追认。”
县令大人都这样说了,商会管事又不傻,当即同意下来。
至此,四十七两四钱的债,按炎国律法进行,县里认了大半。
落在程川头上的,就只剩六两八钱。
不等管事催,他对沈归道谢后,便拿起中间那摞债纸,转身进了院子。
程氏一直趴在门口看,听见外头对话后,她便跑回屋中,从一个柜子下摸出个布包。
布包解开,里头是碎银和铜钱。
她又去米缸后拿出个小陶罐。
程川走进屋看了一眼:“你还分开藏?”
程氏道:“不藏等你乱花?”
“我一年到头都在货行,花哪儿了?”
“你有本事多挣点,我还省得藏。”
两口子斗着嘴,哪怕知道眼下已是很好的结果了,但突然拿出六两多,依旧让程氏肉疼。
很快所有的存银都拿了出来,程川带着媳妇和妹妹开始数钱。
一枚枚铜钱从陶罐倒出,他们数得再认真也不能让铜板多个数来。
从头数到末尾,总共才四两出头。
程川皱眉:“我记得不止这些。”
程氏抬头就骂。
“你还知道?”
“孩子去年病一场,钱是不是花了,你摔伤在家躺一个多月,钱是不是花了?”
“再过些日子入冬,米要不要买,炭要不要买?”
妇人指了指里屋,说着柴米油盐贵。
“爹这身子,棺材不要钱,葬礼要不要钱?”
“银子全给了,家里不过了?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吃饭了?”
说到孩子,程川嘴动了两下,将所有义正言辞的道理都咽了下去。
孩子正趴在门边偷听,见爹看过来,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哥,我那儿还有一点。”程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程川伸手按住。
“收回去。”
“也没多少。”
“多少都不用。”
“那也是我爹。”
“你嫁人了。”
程川把她的手推回去。
“养儿防老,这事我自己处理,不用你回去求人。”
程娟眼圈发红:“那你现在钱不够怎么办?”
程川看着桌上的银钱。
欠债六两八钱,现在还差二两多。
二两多对富户不算什么,对他们家,却能吃许久。
这算不得小数目。
程氏望了眼屋外,院子里有个灰衣人站着,她小声说:“这位看起来是个大人物,要不然向他借...”
“打住。”程川脸立刻沉了下来。
眼看自家婆娘又要念叨,程川抬手把钱分开:“留一两家里用,剩下不足的,我去东家那里支工钱。”
程氏一下站起来。
“就你那东家尖酸刻薄的性子,你借钱不得这加利息那扣几文,明年还要不要过了?”
“就这样,往后的事往后说,先解决眼下。”
程川都懒得去争,把剩下的钱装回布包,拍了板:“丧事简单点办,棺材不用好的,能躺人就成,应该还能剩一些钱。”
程氏还要开口,里屋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三人都停了话,齐齐向屋里望去。
程守安一只手抬了抬,被子跟着也往下滑了一截,掉在地上。
“爹?”程川立刻跑过去。
老人依旧闭着眼。
程川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来被子重新盖到老爹肩上,做完这些他正准备转身,手腕被抓住了。
手腕传来的力气微乎其微。
程川侧过头:“爹,有事?”
程守安嘴巴动了几下,发出两道“呃”声。
程川凑近些,还是听不明白。
但他大概能懂老爹想说什么,肯定是担心,肯定是道歉。
操劳命,就是程川对自己亲爹一生的总评。
自己这爹活了这么多年一事无成,到头来还在操劳,程川不理解这么活为了什么。
他替老人把手塞回被里:“别操心了,好好歇着。”
程川在桌上拿起婆娘整理好的钱,出了屋。
沈归还坐在井边。
照月蹲在旁边,拿草杆逗水里的虫。
他俩看着程川拎着钱袋往门口走,之前屋里的话,他俩也都听见了。
照月摸向腰间,它在鱼家铺挣过钱,荷包里还真有些银子。
沈归却摇了摇头:“不用。”
照月疑惑:“为啥,二两不多诶,我就少吃几碗面。”
“因为钱够了。”沈归说完看向门外。
街道上,程川才刚踏出去,街上就有人喊。
“程家小子!”
一个老人用力刨开人群,从后边挤了进来。
这老人面黄肌瘦,穿在身上的夹袄补了好几块疤,脚上的鞋还破了个洞,显然日子过得不好,
他挤到人群前喘了两口气:“等等...我这儿有点钱。”
程川问:“找我的?”
“废话,不找你找谁?”
老人骂骂咧咧,从腰里摸出一个旧布包。
绳结勒得太死,他解不开,低头用牙咬了半天。
铜钱倒出来。
“二百六十文,你数数。”
程川猜到什么,脸色露出惊讶,没敢接:
“这是什么钱?”
“我以前欠庙里的。”
“庙里的账县里都认了。”
“认了是县令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吃了老程的饭就是吃了,不能当没吃过。”
老人把钱硬塞过去。
“我年轻那会儿带婆娘往南走,穷得裤腰都快勒肚皮里了,在庙里住了三晚。”
“吃几碗粥记不清了,柴也烧了人家的。”
“我家婆娘今早听说这事,把箱底翻了,叫我拿来。”
老人把布包塞进程川手里,“我家里还得买盐,能给的就这些。”
程川又给推回去:“真不用。”
老人不高兴了。
“你嫌少?”
“不是。”
“那你推啥?”
两个人正在门口拉扯,后边又来了个妇人。
妇人挎着菜篮,篮里没菜,放着一小罐钱。
“你是商会的?程老欠你账?”
“是。”行会管事下意识回答。
妇人把罐子递过去。
“我男人以前跑脚,腿烂那年在庙里住过十来日,他死前说过,往后有机会把这笔钱送回来。”
“多少我不知道,这里三百多文,你们自己数。”
管事没敢接。
“这账...”
“你们到底收不收?”
妇人叉腰皱眉,“我锅里还炖着萝卜,没空在这磨。”
后头有人笑。
人是个喜欢从众的动物,人群里其实早就有想帮忙补钱的,有些担心卷进是非被讹,有些觉得自己这点钱也不够...
各种原因让他们一直看着,一直挣扎着。
直到有人带了头,束缚着内心的绳就断了。
“我这里还有八十文!”
“俺没现钱。”
“那你来干啥?”
“没钱不能来?”
那汉子腰上挂着木尺。
“庙里要换梁,我出两日力工。”
“程家欠的是银子。”
“那我又没说还程家的。”
不断有百姓向前边挤,吵声越来越杂。
有刚收摊的,有袖子上沾面粉的,也有老人扶着墙慢慢过来。
他们给得都不多。
几文,几十文。
偶尔能见到一块碎银。
有人自己都说不清当年拿过多少,只记得某个冬日住过几晚捡了条命。
也有人不是自己受了恩,是替死去的爹娘来的。
一个妇人刚把钱送出去,转身先骂自家孩子:“叫你别坐地上,裤子又脏了!”
孩子捂着屁股跑,妇人给了钱就走。
照月跳上围墙,脑袋跟着人群转。
“公子。”
“嗯?”
“好人好像有好报诶。”
沈归没回答,只是认真看着这红尘市井。
他看见一个汉子把三十几枚铜钱数了两遍,取走五枚,又觉得不妥,重新放回两枚。
“有人记得。”
照月听得半懂不懂。
行会管事已经忙起来,席地而坐算盘摆到门边。
县令本要回衙去写关于沈归的报告,见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只留下一名书吏。
“钱点清。”
“别混进县账。”
“注意秩序。”
书吏应下。
一笔接着一笔,没过太久,管事按住算盘。
“够了!钱够了!”
没人理他。
他又喊了一遍。
“六两八钱够了!”
前头才安静些,管事把钱分开,“程家的债,清了,各位散了吧。”
后面刚挤进来的人问:“清了?”
“清了。”
“我钱还没拿出来。”
“那你自己收着。”
“锤子!那我跑这么远干啥?”
旁边有人道:“你就当出来消食。”
“消你娘的食,我饭都没吃,隔壁老张都给了钱,我不给,以后喝酒不得被他嘲笑死?”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
有个木匠把腰上的尺取下来。
“债清了,庙还修不修?”
书吏抬头。
“这我哪知道。”
“我记得你们之前说,庙里还有几片瓦斜了,我会换。”
木匠声音瓮声瓮气,但说得很坚决,他声音才刚落下,后面又响起其他百姓的声音:
“米我能送点。”
“听说要扩路,我带自家娃儿到时候去帮忙,能抵多少钱?”
“要不庙还是开着吧,我一个月能守四日,学学程老嘛,万一能救几个人。”
话又多了起来。
县令看了一阵,叫书吏拿出张白纸。
“愿意出米的写米,愿意出工的写工,谁愿意轮守,也写上。”
“这事县衙不替你们许诺,真要留下守那几间偏屋的,都报上来名字,我这边让人安排。”
纸铺开。
第一个人不会写字,伸出手问:“按哪个?”
书吏道:“哪个都成。”
“那我按大拇指,粗,瞧着顶事。”
后边的人又笑。
程川站在门里,一直没开口。
他看着那张空纸多出一个个手印。
又多了一个个名字。
程川将手伸到腰间,庙子的钥匙还挂在那里。
程川取下来,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随后走到桌前。
书吏抬头:“你这是?”
“钥匙我先保管着。”
程川道,“这庙我最熟,我也能值几天。”
屋里,程守安没有醒。
被子下的手指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