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淡青色的天空中镶嵌几颗残星,山间枯黄夹着深绿,露珠从一片叶子上滑下,滴到男子肩头。
苏合身上的五品官袍已经换掉。
外头套着件全是泥污的短褂,右肩缠着伤布,伤口已经结疤,但动作稍大依旧会疼。
官印被他用油纸包了三层,从旺苍逃走后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这几日,夜里睡不踏实。
风吹草动都会让苏合睁眼,前些日子他还盼着看见城墙看见衙门,这会儿却要想方设法地躲开。
苏合无法判定是谁要杀自己,所以他也不能确定,除了旺苍县外,其他县是不是也已设下杀机,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午后。
苏合在确认无人跟着后,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停下,他找了块干净地方坐着,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陈阿月的口供还在,徐严清的证言还在,拓下来的木像轮廓也没丢。
除此之外,还有一路上总结的其他有用信息。
苏合盯着这些纸看了一会儿,又从袜子夹层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他在逃亡途中记的。
第一行写着,刺客知道我的习惯,也清楚巡缉司公文袋被我贴身携带。
第二行,青何县外三次追杀频率极快,可以推断,该势力获取情报能力极强。
第三行,旺苍县衙提前等人,幕后之人身居高位。
苏合不知道旺苍县令手里究竟拿了谁的令,也没有亲眼见过那封东西,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一个七品县令,敢扣一个从五品巡缉使,这事绝不是地方上的人做得出来。
苏合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他最怀疑的三个人。
陛下。
首辅。
次辅。
他在“陛下”后边画了一道横线。
最开始苏合是有怀疑李右禅的。
毕竟伴君如伴虎,前一刻还是红人,下一刻就被赐死的臣子史书都记不下来。
但经过这几日的思考,苏合还是将李右禅剔出了怀疑的选项里。
苏合在死牢待过,罪书也按过手印,刑部只需按日子行刑,他如今已经死了,后来是陛下把自己从牢里提出来,给了巡案身份,又一路把北境巡缉司交到他手里。
真要自己的命,不必绕这么远,一道诏他回京的旨意就够了。
甚至再简单点,直接以找个理由把赐予的官身消掉,没有任何大官会出来保自己。
所以,陛下可能性不高。
苏合看着剩下两个称呼。
首辅。
次辅。
前者让苏合怀疑再正常不过,毕竟这位杨阁老与陛下貌合神离已不是秘密,若是发现自己为陛下做的事,出手理由很充分。
让苏合不敢确认的是,杨阁老若真要杀自己,苏合没信心能逃掉。
算无遗策,这是所有读书人对那位阁老的印象。
至于后者,
次辅虽被首辅打压,但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同样不少,这些年隐而不发,却没人会将这位阁老当做软柿子。
毕竟,按如今首辅岁数来看,还能活个十年、二十年?首辅死后,那这个权倾朝野的位置,次辅便是最有可能坐下的人。
如果对方知道自己在帮陛下作何事,会不会怕此事让整个朝局掀翻,影响他的未来计划?
总之,这两人都有动机。
这两人也都有操纵地方官员的本事。
苏合目光在这两个名字间徘徊,压力让他手指不自觉握紧。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苏合在纸角写下两个字。
[观尘]。
第一拨人是观尘。
第二拨还是。
旺苍县外那群黑衣人里,最强的同样只有观尘境。
苏合当下的境界与官职很不匹配,身边的缉役死的死散的散,对方若真调来一名望岳境,他连第二条街都走不出去。
“是觉得观尘就够了,还是不能来...”
苏合用指甲刮掉纸上的炭渣。
杀他的人没留手,这一点不用猜。
死在青何县巷里的缉役是真的,肩上的刀口也是真的,若不是几次都有人替他挡过一程,他早死了。
可刀下得这么真,偏偏每次又留着一点能逃的缝。
苏合盯着“观尘”两个字,越看越不舒服。
他把纸折好,没有往下猜。
没有证据,信息太少,现在最怕的,就是把猜出来的东西当成真的。
当初他吃过一次亏,差点把命也吃进去。
“咔呲——”
土地庙外有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苏合马上收起纸张,靠到门后。
过的是辆拉柴车,赶车人没往破庙里看。
苏合等车走远才出来,而后沿着山坡继续往南。
他没打算进下一座县城。
昨夜躲雨时,他把随身几张旧抄录重新翻了一遍,其中有一处地方,本来早被他划掉了。
[临安府,南驿旧库]。
此处靠江,有大船,可直下承天府。
苏合知道这里还是因为寻烬司西库的一页移档录。
炎祖失踪的第十二年,朝中有一批旧牍南迁避灾,其中《监国急牍》副本共二十七卷,被分送三处。
后来两处入了国史馆,一处在临安府南驿遭水,卷册记作尽毁。
苏合当时查到这里,只写了“无从核实”,眼下正好在附近,反正也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可去,不如冒险试试能不能坐船返回。
只要到了承天府,不说绝对安全,至少刺杀官员这种事,就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了。
苏合便向着此处赶去,太阳落下前,他看见了旧驿。
驿站早废了,前院塌掉一半,门口拴马石还在,后边几间仓屋被人修过,屋顶铺着新旧混杂的瓦片。
门前坐着个老人,对方正削着竹签。
苏合快步路过向着渡口赶去,然后...
对方下一句话就让他整个人寒毛倒竖。
老人没抬头:“走了这么些天,还敢一个人来?”
苏合瞬间警惕起来:“你认识我?”
“苏合,从五品,北境巡缉使。”
老人把削好的竹签放进篓子,“若是你能逃出来,有人托我给你看些东西,没想到真让我等到了。”
苏合转身就走。
“跑不掉的,莫要浪费力气,陈阿月的口供,你还带着吧。”
老人抬手指了指屋里:“我要是杀你的,方才就不跟你说这么多了。”
苏合停下脚步了:“谁让你在这等我?”
“跟我来吧。”
“谁让你等我?”苏合再问。
老人拿起下一根竹签:“问第三遍也一样。”
苏合站了半晌,还是转回来了,既然对方没直接杀自己,那有些事刚好可以在这弄清楚。
最主要的是,大概率自个儿跑不掉了。
苏合没往老人身边靠,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门后没人屋顶没人,能看见的窗也都开着。
老人看着他折腾,没有催促。
等苏合进门,他才把竹篓提进屋。
里面的确没有什么埋伏。
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边摆了四只木箱,老人把最下边那只拖出来。
锁是新的,箱子却很旧。
“看之前说一声,这些东西你不能拿走。”
“为什么?”
“你先看了再说。”
锁开了。
老人从里头取出一只扁匣,匣里压着一页发黄的敕书。
苏合只看第一行,瞳孔就猛然一缩。
官文右上留火印,左下钤私玺拓痕,纸中掺青麻丝,这些规矩后来全改过,寻常人仿不出来。
这是炎祖还在时的旧制,苏合在西库见过同年的真件。
他又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老人,苏合自认为记性还算尚佳,但他从未在京城见过此人,也更不可能是朝中官员。
“别看我,看文。”老人说。
苏合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读。
这是一封敕书,内容很短。
[炎祖离京,命李无咎暂摄朝政]。
李无咎?
很熟悉的名字...
炎国第二位皇帝!曾任兵部尚书兼督查使。
炎祖走后,亲自禅位于李无咎,这事天下人都知道,书中也确实是这么记载。
可现在敕书上,写的是监国。
不是禅位。
苏合手指压住纸角,又看一遍。
监国。
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国史馆的《开平实录》记的是炎祖禅位前,李无咎监国三年。”
“嗯。”
老人又拿出几份信件,递出后继续道:“往后看。”
第二卷是十二年后的仓牍。
那一年寒灾,七座战备粮仓有粮,守仓军却不肯开。
苏合往下翻,看到一封又一封请令。
州府请粮。
兵部请粮。
监国府也请粮。
所有文书到末尾都缺同一样东西,——炎祖私印。
守仓将领写得很直接:[无祖印,不敢启国仓]。
后边附着一册灾后核簿,饿死或饥荒死亡的百姓没有写成一个总数,而是一县一县列。
苏合翻到第三页便停了。
老人问:“不看了?”
“够了。”
“还没到要紧处。”
第三份东西只有六页,是当年值殿官的手录。
苏合看见日期时,已经知道那天发生过什么。
李无咎登基。
第一句就把后世史书撕开了。
那份禅位诏,不是炎祖所留,李无咎亲口承认。
殿上有人骂他乱臣。
有人拔剑。
也有人跪求他先开仓。
记录写到这里,墨迹有一处拖得很长,后边留下李无咎当时的一句话。
[帝若归,臣以首还]。
再下一句。
[帝若不归,国需有君]。
屋里没别的动静,苏合眉头已经紧紧皱起,这会儿看到的内容,简直比野史还要野。
若放在炎国任何地方,谁敢说出这些内容,一个时辰内衙门的刀就会落在脖子上。
但苏合比天下九成人还要清楚炎国往史,所以他清楚,纸上的内容逻辑推得通。
纸后还有内容。
李无咎登基当日便开七仓,救济天下百姓。
半月后换掉两名拒绝调军的守旧将领。
三个月内,数处趁皇位空悬自行截税的地方重新交税。
这些事是功绩,现今史书都有写。
那么,不一样的就只有开头。
史书说炎祖禅位。
事实不是。
老人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看明白了?你怎么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想好了再说,这关系到你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十息后,苏合道:“若这些都是真,李氏得国不正。”
“就这一句?”
“伪造帝诏,按炎律是大罪。”
“你是想说李氏谋逆?”
老人问,苏合没接。
老人喝了口茶,又问:“那他该不该登基?”
苏合这次很久没出声,桌上的东西太旧了。
两百年前的一场寒灾,落到今天只剩几页纸,可这几页纸后边,是如今承天府那张皇位,是李氏一朝,也是炎国两百年的正统。
苏合这些年一直在找炎祖。
他最想证明的事情,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的。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明白,炎祖若真的回来,麻烦从来不只是多一个活着的开国皇帝。
他从未禅位。
那为何史书变成了禅位,谁改的?
同时,当今皇帝又算什么?
老人把茶碗放下:“苏大人,你敲过登闻鼓,也坐过死牢,你查东西有个毛病,非得查到能落笔才肯罢手。”
“这不是毛病。”
“行,那我问能落笔的。”
老人指着那份监国敕,“李氏皇位,正不正?”
苏合道:“不正。”
“炎祖若还活着,皇位该由谁坐?”
苏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老人还在问:“那你找他做什么?”
“找到了,告诉天下人,炎祖还活着?”
“还是把这几份东西送进宫,让当今陛下自己说?”
“再不然,你把它交给炎祖,请他回来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将整个承天府杀得血流成河?”
一连几问,苏合一句都没答。
老人等了许久后又道:
“那换个问题。”
“什么?”
老人看着他。
“北边已经在备战,朝里君臣也在争。”
“若炎祖回来,要这个天下,你这个吃李氏俸禄的巡缉使帮谁?”
苏合第一个问题没答上来,对方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李氏这两百年的第一道诏是假的,你查到了。”
“说,还是不说?”
“苏大人。”
“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