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是此时。
月明星稀。
鸣玉城北门外,排着一条不长的进城队伍。
一个扎着粗马尾的少女站在屋顶俯瞰全城。
她穿着灰色绫罗裙袍,腰间挂着一把直刀,除此之外没带多少东西。
她自称烟梦,没有姓。
三日前,一只六眼乌鸦把承天府的信送到她手里。
信里的内容不长。
[你要找的人,可能往北走了,可以去看看。]
[顺便杀个人,聂沉舟。]
杨老头平日虽然死气沉沉的,但这十多年相处下来,交易还算公平。
所以,烟梦来了栖梧。
她向着城下俯瞰,百宗定席才散不久,鸣玉城里修行人还多,带兵器进城算不上稀奇。
烟梦落入街道中,没引起任何人注意,仿佛她本来就在这里。
她刚走过两条街,前边茶摊便有人拍桌。
“我亲眼看的,三艘船,全起来了!”
“你昨儿还说你隔着半里。”
“半里就不能亲眼看?”
“一个人真有这么厉害?我才来鸣玉城,兄台莫要诓我。”
“我骗你作甚,全城都看见了,还能有假?”
“你说儿豁。”
烟梦脚步慢了一下,向着声源处的茶摊走去。
店家见她是外地人,主动问:“姑娘也是来看百宗定席的?那就来晚了,热闹都散了。”
烟梦直接将一块金锭拍桌上:“你们刚才聊的人是谁?”
“!!!???”店家被金灿灿的锭子晃得眼睛疼,使劲揉了两下眼眶。
烟梦迟迟等不到回话,抬手就要将金锭拿走。
那店家立刻慌了,带着谄媚笑容道:“店里这些人刚才聊的是沈掌柜。”
“掌柜?”烟梦听到“沈”字后,又向前逼了一步。
店家道:“鱼家铺那个啊,平日就坐铺里,谁能想到人家是个隐士高人,现在已是万象天榜上的大人物!”
烟梦一双刀眉拧了下:“姓沈?”
茶摊老板道:“可不就姓沈。”
烟梦又问了几句话,转身就往四海楼走,身后店家捧着金锭,如同做梦一般。
鸣玉城不大,四海楼也不难找。
一层人不少。
新榜挂出来已有些日子,围着的人没有最初那么多,可第三十一位那人还是常被谈及。
烟梦走到榜墙下。
[灰衣客·沈。]
[境界:破云巅峰。]
[势力:暂无。]
再往下,是鸣玉城那一战。
烟梦从第一行看到末尾,又从末尾看回那个“沈”字。
旁边有年轻修士说道:“第三十一还是低了,我师父说,能隔着那么远破凌虚符,至少该进二十五。”
另一人道:“四海楼讲证据,又不是你师父讲感觉。”
两人很快争起来。
“安静!”烟梦说完,一股超越破云境的威压泄了一丝。
瞬间,原本还吵闹的四海楼静得能听到呼吸。
烟梦走到柜台前:“这榜何时换的?”
管事颤颤巍巍回答:“回...回前辈...十来日前。”
“鱼家铺在哪?”
“西市。”
管事抬手指了个方向。
烟梦出了楼,那股威压缓缓消散,客人们这才长呼一口气,四海楼管事双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这...这...是凌虚境的强者?”
没人回答,摧城都超过他们的想象,更何况是凌虚。
西市比四海楼那边安静。
鱼家铺的门开着,鱼福站在柜台后,正低头磨一把缺口柴刀。
烟梦进门。
鱼福抬头:“姑娘修刀?”
“不修。”
“买东西?”
“不买。”
鱼福看了她两眼:“那随便看,别进后院就成。”
烟梦在铺里转了一圈。
靠墙的兵器架空了大半,角落堆着农具,炉边放着几只高矮不一的凳子,地上还有没清干净的铁屑。
很寻常的铁匠铺,没什么稀奇。
她走到柜台边,手在木面上停了一下,那里被人常年用手压过,木色比别处深。
鱼福问:“姑娘是要看什么?”
“之前的掌柜呢?”
“我就是掌柜。”
“我是说那个穿灰衣的。”
烟梦音色逐渐沉下。
鱼福只觉被一头猛兽盯上,他眼眸眯了一下,念头快速转动,随后将说了许多遍的话术又过一遍。
“姑娘是说沈前辈吧,他来我铺子待了一段时间就走了,我与前辈其实不太熟,具体去哪真不晓得。”
鱼福说完已经准备好了被逼问的说词。
结果,烟梦转身出了门,干脆利落。
她没再回头,但心底已经有了答案,自己找了一辈子的那人,在这里呆过。
是他,肯定是。
只是看样子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了,现在去追肯定是追不上的。
烟梦看了下天色,随后脚下一动消失在西市中。
等她再次站住身形时,已经来到栖梧城皇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杨清禾寄的那张纸上,写了很多关于栖梧国,关于鬼族北境现状的信息或是推断。
烟梦只是将目标所在位置看了一遍,就将信纸丢入了河中。
聂沉舟住在东侧,近日几无露面,烟梦直奔东侧殿宇而去。
到底地方后,屋里有人,还不止一个。
她没有悄悄摸摸进去,抬手按住腰间刀柄。
“锵——”
直刀出鞘,都不见烟梦有劈砍动作,一抹璀璨刀芒自上而下显现。
“咔!”
雕花大门从中间裂开。
屋里那名鬼侍才抬起头,人已经被分成两半,鲜血溅了一阵面白墙。
聂沉舟看到门裂开的瞬间其实就动了,他没有问来人是谁,起身撞破后窗逃遁。
烟梦不急不慌地跟了出去。
院外有鬼仆反应过来,两团黑气从廊柱后扑出,刀光过了一遍,两只鬼物当场散开。
聂沉舟一路逃遁,脚下鬼气散开,身子已经越过两重院墙,连头都没回。
与此同时,王宫地底的伥线一根根亮起,前院数十名宫卫同时抬头。
乌社正在书房里批国书,手指猛然停住,下一息便抓起王印,朝东院下了一道护驾令。
宫卫全往那边涌去。
烟梦落在屋脊上挡住去路,同时看了一眼涌来的士兵:“又是伥鬼之术,你们这些鬼族统领就只会这些吗?”
她收刀入鞘。
逃遁中的聂沉舟眼角一跳,身子向着右边倾斜,一抹刀光在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生成,将他一根手臂斩落,若再慢半刻断的就不是手了。
涌上来的宫卫更是不堪,他们连刀光余威都扛不住,齐齐向着地上倒去。
这些人连烟梦什么时候到近前都没看清,手中兵器便掉了一地,所有人倒在地上疼痛翻滚。
烟梦从人群中穿过去,继续追。
她不急,因为她确信前边那只鬼物跑不掉。
“待我入了凌虚境,我必杀你。”聂沉舟嘴上骂了一句,掌心拍在地面。
王宫石道下埋着的鬼纹接连炸开,三条黑烟贴地窜向不同方向,其中都有他的气息。
烟梦站在岔口,左右望了十息,接着抬腿向北追去。
聂沉舟从北墙暗门冲出去时,一柄刀鞘已经等候多时,直接撞在他的断臂上。
“砰!”
他整个人砸进墙里,墙砖碎了一地。
聂沉舟已经意识到这是凌虚境的强者,但他不愿放弃。
凌虚境不是沈先生,还不值得让他臣服。
他借这一下翻身,五指扣住墙缝,鬼躯散开,从另一头重新聚起。
“挺能跑。”烟梦落地。
聂沉舟装傻:“姑娘连名字都不报,上来便杀,讲不讲规矩?”
“答对,我从不讲规矩。”烟梦再追。
聂沉舟不说话了,这还说个锤子。
鸣玉城上空多出两股元气,一追一逃,如猫戏老鼠。
城中不少修行者齐齐抬头,只看到两道遁光越过宫墙,转眼出了北城楼。
四海楼顶也有人推窗,老管事追出去看了几眼,又把窗关上,嘴上骂骂咧咧:“现在强者都是大白菜吗?走了个破云境,又来两个...”
城外十余里。
聂沉舟已经用了四次鬼遁。
每用一次,鬼躯都要散掉一部分,再在数百丈外聚起。
第五次时,他刚露出半边身体,一只手已经抓住后领,烟梦把人扯回来。
聂沉舟扑到地上,滚出去十来丈。
这回他没再跑,不是不想,烟梦已经踩住一只手。
直刀重新出了鞘,插在地上,距离聂沉舟脖颈一寸不到。
聂沉舟吐掉嘴里的泥:“杨清禾派你来的?”
刀口压下来一些,烟梦低头道:“是不是你身上也有那种谈及秘事就会魂飞魄散的禁制?”
她顿了顿又道:“让我看看和其他鬼族统领是否一样。”
刀落。
聂沉舟脖颈渗出鲜血,随后是一道裂口,裂口越来越大,死亡清晰可见。
聂沉舟闭上了眼睛,已经准备舍掉这具鬼躯,待身躯被斩后利用魂魄逃遁。
一息。
十息。
聂沉舟发现自己肉身还有意识,于是再次睁开了眼。
烟梦的手停住,手上握着的直刀也跟着停住。
这会儿,烟梦正看着聂沉舟眉心,其魂魄深处有一道让她心惊肉跳的东西。
烟梦盯了几息,不是鬼气...而是一种无比熟悉的东西。
她此时修炼的功法,产生的元气与之极其相似。
这股气息,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拥有。
烟梦心脏猛地抽了下,刀收了半寸,她明知答案还是问:
“谁留的?”
聂沉舟没答,脑中迅速分析形势。
刀又往下落了一些。
“姓沈。”聂沉舟突然道。
烟梦的手彻底停了:“穿着灰衣?”
聂沉舟看见她停刀,印证了某些猜想,答话更快了些。
烟梦听了会儿后,问:“他为什么在你身上留下魂禁?”
“他让我帮他找些东西。”
“他在哪?”
烟梦有些控制不住气息,凌虚境的威压带起阵阵狂风,周边野草齐齐低了头。
她等了三息,聂沉舟却没有开口。
烟梦脚下加力,聂沉舟指骨发出一声脆响。
“北砗。”聂沉舟咬紧牙关,“沈先生在北砗洲。”
烟梦目光如炬:“他为什么去北砗?”
“找人。”
“谁?”
“我不知道。”
聂沉舟假话中带着真话。
烟梦把刀插回鞘里。
聂沉舟眼底动了动。
“不杀我了?”
“暂时。”
“那我能走了?”
“不能。”
烟梦蹲下,手掌按在他丹田位置。
聂沉舟脸色当场变了:“等一下。”
一缕元气已经进去。
烟梦控制着元气直接缠住鬼丹,只留下三处可供运转的窍口:“你若骗我,鬼丹必碎。”
聂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从不喜欢骂脏话的他,突然想骂娘: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往别人身体里塞东西?”
烟梦没答,只是将聂沉舟衣服扯住,将之提起。
“去北砗,带路。”
“现在?”
“现在。”
两人往北走出一段,烟梦又想起什么,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竹筒。
筒盖打开,一只六眼乌鸦钻出来,落到她手臂上。
她取纸,写得很快。
纸卷进铜管,绑上鸟腿,六眼乌鸦振翅向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