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京都,镇国元帅府。
府中大门紧闭,连下人去买菜的侧门也紧紧关着。
门前平日站两排家兵,今日只留四个人,个个绷着脸与门前两座石狮很像,街上但凡有人路过,他们就会警惕地多看两眼。
这不正常。
毕竟,天下人都知道,炎国权势最大者是首辅杨清禾,而实力最强者,是这位镇国大元帅夏横之。
作为一位凌虚境,作为官职今次于首辅的存在,镇国元帅府哪怕大门敞开不要守卫,应该也没人进来捣乱才对。
可眼下府内显然不是这般平和。
在家兵虎视眈眈下,一顶轿子从远处行来,落在镇国元帅府。
有家兵正想上前呵斥,却忽然发现这轿子为两马挽车,黑漆车厢青色车帷,车辕旁挂了一块铜牌。
铜牌上的纹路让家兵立刻停住脚步,恭恭敬敬站在那后者,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
一名老人从轿子下来。
杨清禾靴子落了地,他先是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元帅府大门,又看了一眼门内。
“闹成这样了?”杨清禾脸色难得露出无奈。
“阁老,帅尊尚在边关,不知您来府上是...”守门的家兵小心试探。
“你觉得我来作何?”杨清禾反问。
家兵赶忙行礼认错,也瞬间明白这位阁老早就知道府上之事了,旋即也不再遮掩。
家兵门将元帅府大门推开,并有一人快速跑去通知大管家。
杨清禾抬腿跨过高门大坎,而后径直向左边岔路走去,轻车熟路仿佛回到自己府邸。
他今日来元帅府,本就不是为了见镇国大元帅。
他来此是见另一个人,一个性情跳脱无法无天的家伙,一个会给炎国带来大麻烦的家伙。
但若是处理得好,也是一个能解杨清禾燃眉之急的家伙。
“您来了正好!”这嗓门喊得不小,里边院子很快有人跑出来。
元帅府管家连外袍都没穿齐,腰带一边高一边低,到了台阶前先行礼,“阁老,小人正不知道怎么办。”
杨清禾往里走:“人还在?”
“还在。”
管家嘴角抽了一下。
“都说说。”杨清禾道。
管家赶紧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昨天下午,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来敲门,并拿出陀桑国的户部侍郎令,小的验了真伪确认不会错后,以为是大国访臣,或是老爷的好友,便没敢拦请进了府里。
说到这管家一脸无可奈何。
杨清禾点了点头,陀桑国是西梵洲第一大国,也是如今《乾坤榜》上第二的存在,因有一位山海境坐镇,整体排名还在炎国之上。
而那户部侍郎令...
里边那家伙还真不是陀桑国的户部侍郎,至于令牌为什么在这,杨清禾想到里边之人的嘴里,都懒得往下去想。
无非就是偷盗,恐吓,骗取。
另一边,管家还在倒着苦水。
“这汉子进了府,自称来承天府访友,我们把他迎到正厅,结果糕点和茶水还没准备好,他就说来这不是喝茶的额,访友不是访老爷,而是小姐...”
“小姐出来见了说不认识这人,结果他就不走了。”
“自从小姐上了《轻云蔽月榜》,确实会有许多人没事就往府里望,但敢直接骚扰的还真没遇过。”
管家说到这,那个捶胸顿足,“我们想将他赶走,结果这人修为极高,深不见底...”
杨青禾问:“可有伤人?”
“也不算伤。”
管家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前院一只石凳。
“赵供奉当时想进去赶人,结果前脚才踏入院子,回过神,人已经坐在凳子上了,伤倒是没有就只是裤子磨破了。”
“后边又来了两位供奉,没再动手,动手也没用。”
“那人从昨日下午一直守到现在,不进小姐屋,也不碰府里任何东西。”
“可嘴没闲过,诗写了十几首,一首比一首难听。”
管家苦着脸:“小姐昨夜连晚饭都没出门吃。”
杨清禾道:“还没派人往宫里报对吧?”
“正合计。”
“别报了。”
“???”
管家一愣。
杨清禾继续往里走:“他不想走,你们报到宫里也赶不走。”
“那怎么办?”
“都在外头等。”
“阁老,您一个人进去?”
杨清禾道:“不然你去边关叫夏横之回来?”
管家马上停步:“阁老小心。”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还没过月门,杨清禾便听见一个汉子的声音。
“夏姑娘,为何如此就不肯开门一序,在下只是痴情一片。”
屋里传来一句呵斥:“登徒子!”
“这话就不对了。”
男人接得很快,“在下行走四洲,最是讲究品德,也是出了名的翩翩君子。”
屋里没声。
“你看啊。”外头的人继续道:
“我喜金钗少女,不以其身材娇小而嫌之,是为仁;”
“喜及笄姑娘,不以其青春懵懂而弃之,是为义;”
“喜花信少妇,不以其曾嫁他人而厌之,是为诚;”
“喜半老徐娘,不以其年长成熟而鄙之,是为恒;”
“至于智,我能看出夏姑娘是天下少有的好女子,这还不够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故而君子五德我都有,夏仙子真不考虑出来一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一声气恼的喝声:“你滚啊!”
声音传得很远,很快就夹杂起哭泣声。
汉子本还挺高兴,听到哭声又慌了:“夏仙子你别哭啊!哎呀!”
杨清禾站在月门后:“老夫请轩辕前辈来京,是有正事。”
院里的人回头。
他穿着一双草鞋,披着一件棕色麻布衣,腰上挂着只酒葫芦,脚边还摆着一包刚买来的烧饼。
一顶斗笠遮住大半脸庞,只能看清胡须与嘴巴。
若把人扔到城外集市,十个人有九个会把他当走远路的闲汉。
轩辕福贵。
山海境。
万象天榜第三。
也是唯一一名没有势力,没坐镇国土的山海境。
鬼圣曾言,天下剑意十斗,轩辕独占九斗,剩下的一斗是他不想争。
轩辕福贵看见杨清禾,先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杨老匹夫,你可算来了。”
“老夫晚来半日,前辈便要把元帅府闹得鸡犬不宁。”
“话不能这么说。”
轩辕福贵坐在石阶上,“我没闯屋,没碰人,连他们家茶都没喝一口,那个姓赵的先跟我动手,我还给他留了条买新裤子的钱。”
杨清禾看了一眼屋门,夏尘微将门关得很紧。
“前辈若真讲规矩,现在该走了。”
“不走。”
“为何?”
轩辕福贵抬手指屋里:“圣人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要遵从圣人教诲。”
杨清禾道:“前辈上月在西梵洲,也这么说过。”
“谁跟你造谣?”
“佛门圣女。”
轩辕福贵把烧饼放下:“她请我多留几日,是谈佛法。”
“谈得如何?”
“她说我六根不净。”
“说得在理。”
“你懂什么,她那是没看明白我。”
杨清禾不想再听,请这人走,用对方式很简单:“浮香有消息了。”
轩辕福贵身形一晃,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杨清禾面前。
“在哪?在哪?”
斗笠下的眸子闪闪发光,是真正意义上的光,表明着主人的兴奋,“当初我去北砗洲找浮香姑娘找了足足一年,都没找到人,还是你们这些文人脑瓜子好用。”
杨清禾看他:“现在肯走了?”
“我本来也没说不走。”
屋门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关窗声响。
轩辕福贵朝那边喊:“夏姑娘,在下改日再来。”
杨清禾道:“没有改日。”
“你替人家姑娘做的主?万一她就喜欢我守着呢?圣人曰:女人的话要反着听。”
“圣人没说过这话。”
杨清禾又道,“我听说夏大元帅已经带着铁骑,从边境赶回来了。”
“诶,别啊,你让他回去,耽误边军打仗不好。”轩辕福贵义正言辞。
他说走就走。
杨清禾跟出去。
两人到了前院,管家远远看见轩辕福贵往大门走,腰一下直了。
轩辕福贵一边走一边问:“浮香姑娘在哪里?”
杨清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轩辕福贵却没去接,他突然反应过来:
“你这老匹夫会白给我消息?”
“不会。”
“图什么?”
“请你找个人。”
“杀人的买卖我不接。”
“不杀人,找人。”
“找到以后呢?”
“你自己看着办。”
轩辕福贵盯着他:“这话更有鬼了,你说清楚别遮遮掩掩的,烦死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的性格,便算不出你遇上他后,是把酒言欢,还是直接打起来。”
“要打架?”
轩辕福贵立刻摆手,“我不去,我不喜欢打架,换个条件。”
杨清禾把纸递过去:“浮香的线索,和这个人有些关系。”
“杨老匹夫,我总感觉你在忽悠我呢,你说骗我是狗。”
“老夫今日所言,若有一句关于浮香的假话,便叫我不得善终。”
杨清禾说得肯定。
轩辕这才接过纸,并将之摊开。
纸上没有画像,只有四海楼新榜抄录。
[灰衣客,沈。
万象第三十一]。
轩辕福贵看完,抬眼:“破云?”
“四海楼这么写。”
“你让我去找破云境?还担心我和他打起来?他拿什么和我打。”
轩辕福贵顿觉轻松,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又把斗笠往下一压。
“延川府是吧?”
“不一定,你找找。”
“得嘞。”
轩辕福贵走下台阶,管家亲自开门。
待其走远后,元帅府大门才重新关上,管家站在门后,长出一口气。
后院这时有人过来。
夏微尘换了身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束着,顾盼之间让周围鲜花都失了色。
她走到廊下,通过门缝向外望去。
街道尽头的斗笠汉子似有所觉,转过头挥手打招呼。
夏微尘赶忙收回目光。
她刚才在屋里听得很清楚。
杨阁老拿一个叫灰衣客的男人,把斗笠汉子支走了。
榜上第三十一,值得首辅亲自来一趟元帅府?
夏微尘问管事:“真能通过那灰衣客找到浮香?”
管事一看小姐认真的模样,暗叫不好,连忙阻止:“小姐,你在家待着就行,随便出去老爷会担心的。”
“夏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夏微尘说,“我出去会蒙面,没事的。”
“不准!”
管事态度坚决。
他还记得上次小姐逃跑出去看花灯,直接让那场花灯会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女子骂相公的声音,是男子坠入河中的声音...
夏微尘眼珠子转了一圈,随后对贴身丫鬟说:“小钟,你去趟四海楼,帮我买一份新榜拓本。”
侍女应下。
管事看着小姐回屋的背影,从小看着夏微尘长大的他,又哪会不知小姐在想什么。
浮香,一个排在小姐之上的名字。
小姐平日是说不在乎排名,但真遇到了,女子的好胜心还是压不住。
这几日要把小姐看紧点喽。
……
另一边。
杨清禾回到车上时,一只六眼乌鸦正落在车辕之上。
车夫见怪不怪,主动将手挪了挪,让乌鸦站得更稳。
车帘从里面被拉开,杨清禾探出一只苍老的手臂。
乌鸦蹦跳两下后,钻进车里。
鸟腿上绑着铜管,杨清禾取下抽出里面的纸。
字很少。
[鸣玉灰衣沈客可疑。]
[聂沉舟体内有其亲留禁制,竟与我元气相似。]
[聂言其在北砗。]
[我先行一步。]
杨清禾看到第三行,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把纸从头又看了一遍,随后叹了口气:“这丫头一遇到炎祖相关的事,脑子就静不下来,此行北砗必不安全,看来有些局要提前落子了。”
杨清禾掀开车帘:“还有最快的六眼鸦吗?”
随车护卫道:“府里还有两只。”
“放一只。”
“送哪?”
“北边。”
杨清禾把纸折起:“告诉她,别进北砗,聂沉舟在骗她。”
护卫应下,走出两步,又回头。
“阁老,沈姑娘走了,六眼鸦能找到她留下的沿路暗记,可真要追上……”
“试试。”
杨清禾说完又道,“放出消息,就说我病重,暂不上朝,所有事务都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