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京都。
早朝比往日安静许多,文官最前列空了一处。
那地方平时站着杨清禾,今早却没人,连他惯用的笏板都没送进宫。
朝臣入殿时便有人往那边看,但都很识趣没去多问。
首辅病重的消息压了几日,到今日,该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
最好的医者进过首辅府三次。
内相冯阮也亲自去过。
消息没出宫墙,可朝中哪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李右禅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那处空位停了会儿,才让人宣第一封急奏。
奏的是灰衣客杀官案。
六日时间,数名朝廷官员被杀。
死者有京畿战备上的人,也有经手旧档的人。
刑部、京畿衙门、沿路州县都在调人,通缉文书已经发到承天府数十座城。
内侍念完,殿中很快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右禅道:“说。”
“如今承天府外传的灰衣客,与先前寻仙山巅出现的灰衣人,会不会是同一人?”
殿里有人抬头。
这事并非第一次有人想过。
寻仙山巅的灰衣人来历不明,鸣玉城上榜的也是灰衣人,如今杀官的还是灰衣。
几件事挨得太近。
李右禅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冯阮一眼。
冯阮走出几步:“咱家以为,不是。”
问话的官员问:“内相为何如此肯定?”
“寻仙山那次,各处回报能坐实的只有摧城,鸣玉城这位,四海楼定的是破云巅峰。”
冯阮又道:“前后隔了多久?一个摧城,短时间内一路涨到破云巅峰,诸位谁见过?”
殿中无人说话。
“还有一处。”
冯阮接着道,“寻仙山那人行事虽也不守朝廷规矩,可之后几次能对上的案卷里,从未有过无动机杀害朝官之事。”
“眼下这个人,六日里连杀数人,每次都去翻旧档。”
“做事路子不同,修为也对不上,若仅凭一件灰衣便并作一人,咱家以为,刑部以后也不用验尸问证了,去街上看衣裳便是。”
冯阮一条条说得清楚。
方才问话的官员拱手:“内相所言有理。”
李右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很轻微的勾了下。
冯阮知道他为何要把两人分开。
寻仙山那条线,查到今日,早已不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强者。
张侍郎的口供,苏合送来的旧档,还有北三营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全都压在御书房里。
那些都指向一个不该存在这个时代的名字。
李右禅不敢将之写进明诏,但也不愿朝堂把炎祖和杀官凶徒绑在一起。
冯阮转回正题:
“是谁杀的人,刑部还在查,有一点已经没法拖。”
他看向满殿文武。
“一个至少破云境的强者,正在承天府内截杀朝廷命官。”
“昨夜京畿查案的人已到两位破云,沿途还抽调了各府高手,人可以继续加,可此案总得有人担任总领。”
说到这里,冯阮看向武官前列。
那里也空着一处。
镇国大元帅不在。
若放在平日,这种案子递到朝上,兵部、刑部、京畿军中,总能推出一个压得住场的人。
很多人直到这时才发现,朝堂上少了杨清禾,连争一件差事都比以前慢。
李右禅也看见了,他手指搭在御案上。
“阁老不在,朕如失一臂啊。”
话说得十分感叹,但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伤意。
等上小会儿,次辅忽然出列。
“陛下,杨阁老病重,相府诸务这几日已积下不少,京畿又出了强人杀官之事,若文书仍逐件送首辅府等批,恐怕误事。”
“爱卿想如何?”
“臣请暂代相府一部分签押之责。”
次辅说得很稳,“只代京畿、刑部与此次凶案相关的诸务,待杨阁老病愈,臣即刻交还。”
这话挑不出大错。
首辅不上朝,有些事总不能跟着停。
特别眼下案子又确实急,几名官员已经准备出列附议。
“不必。”李右禅先开了口。
次辅抬头。
李右禅道:“相府事务,自有相府旧制,灰衣凶案既已牵涉京畿,今后所有急报,绕过相府副审,直送御前。”
次辅握笏板的手紧了一点,却识趣没再多说,今日上前也不是准备能讨到权力,只是为了试探龙椅上那位的态度。
现在看来,陛下也想抓住这次机会,咬上一大口。
从登基到如今,李右禅亲自批过不少奏章。
可真正把一件牵动数府、涉及高境强者的大案从相府手中直接拿走,今日是头一回。
次辅停了几息:“那总领此案的人选,还请陛下定夺。”
李右禅没有马上答。
他先看兵部,又看刑部,最后目光落回冯阮身上。
“对付破云,不是多派几百差役便能成,寻常官员去了,只会多添几具尸体...冯阮。”
“臣在。”
冯阮出列。
李右禅吩咐:“此案由你总领。”
“刑部、京畿衙门、沿路驿司,凡与灰衣凶案有关者,急报可直送御前,你持朕手令调人,若需破云强者配合,不必逐次入宫请旨。”
冯阮拱手:“臣领旨。”
次辅站在旁边,过了会儿,也退回原位。
之后没人再反对。
这桩案子表面仍是追凶。
可从这道旨意落下起,一部分原本该经相府的权,已经到了御前。
杨清禾还没死,朝堂先空出了一块地方。
早朝散时,李右禅比平日多留了冯阮半个时辰。
御书房的门关上后,他第一句话便问:“真病了?”
冯阮道:“老奴亲自去看过。”
“御医那边怎么说?”
“脉象衰败,气血亏空,旧疾已经压不住了。”
冯阮把袖中一份脉案放到桌上,“三份结论差得不大,臣去的时候也试过他的腕脉,做不得假。”
李右禅拿起脉案。
看完第一张,他又翻第二张。
第三张看了一半,他忽然拍了两下桌子。
“好!”
“好!好!”
这些年,他等杨清禾老。
等杨清禾退。
等那个人手里的权一点点交回来。
可杨清禾年纪越大,手越稳,边军听他的,六部里有人听他的,连属国出了事,第一封密报都习惯往相府送。
李右禅最恨的从来不是杨清禾做错。
恰恰是很多时候,杨清禾做得对。
做得越对,他这个皇帝便越像摆在御座上的一方印。
谁人能想到,怀才不遇四个字,会出现在一位皇帝的内心。
现在那个人终于撑不住了,李右禅觉得自己才华终于能得到施展。
“朕等这一天太久了。”
“陛下,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松。”
冯阮没有跟着笑。
李右禅看他。
“你怕杨清禾临死还要做什么?”
“老奴怕两件事。”
冯阮伸出一根手指。
“杨阁老还没咽气,他掌权百余年,谁也不知道手里压着多少没动的线,病到不能上朝,不等于不能落子。”
第二根手指也抬起来,“他若真死了,相府旧臣、门生,还有那些属国,都会看京都下一步怎么走,交接稍乱,外头的人就会试探。”
李右禅闻言走到墙边那张北境图前。
“朕早有准备。”
“相府能动的人,内廷这些年都记着,谁能用,谁该换,朕早有打算。”
“至于属国那边……”
李右禅指了指边境,“有夏元帅压着边军,朕还不信,杨清禾死了,那些小国便敢打进炎国。”
冯阮道:“打进来,他们未必敢,试探一定会有。”
“那就让他们试。”
李右禅转过身,“朕不是离了杨清禾便不会做事。”
冯阮见陛下都考虑清楚了这些忧患,也不再多说,而是提醒道:“既然陛下都准备好了,老奴觉得眼下灰衣凶案,倒正好是个机会。”
“噢?说说看。”李右禅有意考验。
“百官这些年习惯了有事先看首辅,如今杨阁老卧病,陛下亲自接手这件案子,只要办得快,办得干净,至少能让朝中人看清一件事。”
冯阮顿了顿又道,“没有相府点头,御前一样能把事办下去。”
李右禅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朕也是这么想的,你需要什么,自己去调。”
冯阮拱手:“老奴明白。”
李右禅重新回到御案后坐下。
“还有次辅。”
“你也派人盯着。”
“他今日敢开口代掌签押,明日就敢把手再往前伸一寸,朕要收的是杨清禾的权,不是把它换个人拿。”
冯阮应下,他走出几步,又停在原地:“还有一件事。”
李右禅抬眼。
冯阮道:“苏合那边,至今没有消息...”
李右禅抬了下手打断道:
“苏合那边先放着。”
“陛下,他毕竟还领着北境巡缉司。”
“朕知道。”
李右禅拿起今日灰衣凶案的奏报,“以前留着苏合,是因为他敢查,也能替朕把有些东西挖出来。”
“如今大权已经往御前走,他的用处没以前大了。”
“人若还活着,找回来便是。”
“眼下你先把灰衣凶案办好。”
冯阮没有再劝,退出御书房。
门合上后,李右禅靠在椅背上,看了眼桌边那三份脉案。
又笑了一声。
……
首辅府。
文渊阁这几日很安静。
往常送公文的人能从前院排到回廊,如今大半被挡在门外,能送进来的东西,也只交给府中属官,不准往后院带。
下人走路都压着脚步。
厨房每日熬三次药。
药渣照例送出去,府外甚至有人守着药铺,专门查首辅府用了哪几味药。
杨清禾住的院子更严。
亲兵守在门口,连跟了他多年的门生都没进过那扇门。
只是这会儿屋里没有药味。
杨清禾坐在桌前,棋盘摆在他的面前,正下到一半。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已经看了许久。
身后站着个胖老头。
老头头发也白了大半,腰间挂着一串府库钥匙,他跟着杨清禾几十年,府里很多事不经别人,只经他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黑子落下。
“嗒”。
杨清禾又看了眼棋盘,才问:“查到沈丫头在哪了吗?”
胖管家道:“已经确认,鸣玉城外确实有追逐留下的痕迹,我们的人顺着暗记追了几日,追到北边以后断了。”
杨清禾看着棋盘。
“聂沉舟呢?”
“也没踪迹,要不要再加人?”
“用北砗那边的暗线。”
“北砗的线动一次不容易,风险太大。”
“动。”
杨清禾又拿起一枚棋子,“沈丫头不能出事。”
胖管家应了一声。
他没有马上走。
“老爷,今日早朝,陛下把灰衣凶案直接收进御前了。”
“知道。”
“次辅也开了口,要代掌一部分相府签押。”
“不管。”
胖管家看着杨清禾。
“我们这边已经有官员倒过去了,有两个还是跟了相府十几年的。”
“让他们倒。”
杨清禾把棋子放回棋盒,“十几年也不算卖身契。”
胖管家便没再提那几个人。
“还有承天府外的案子,如今各处都在传万象天榜第三十一杀朝官,昨夜又死了人,陛下让内相总领,刑部和京畿已经抽了两名破云过去,我们的人要不要查?”
“不用。”
“老爷真不管?要是陛下处理不好呢?”
“那就让他处理不好。”
杨清禾看着盘上那几条互相缠住的棋路,“我留了后手。”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院外有人端着新熬的药走过,亲兵接下,没让人靠近门口。
胖管家看着自家老爷。
脸色正常,手也稳。
半点都不像御医口中那个随时可能闭眼的病重老人。
可几日前,他亲眼看过冯阮替杨清禾搭脉。
也亲眼见三个御医出来时,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没人知道这位首辅到底把什么藏在病里。
杨清禾又落下一子。
这一次,他没再问沈忆,也没问皇帝今日拿了多少权。
他开口问了另一件事。
“苏合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