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茅草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三道细线。
最亮的那一道,半个时辰前还落在苏合脚边,现在已经爬过草席,照到了墙根。
苏合靠墙坐着,眼睛看着墙角的光,许久没动。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二十天。
门外传来“沙、沙”轻响。
老人坐在门槛上削竹签,竹片贴着刀口卷起,一条接一条落在脚边,削好的竹签长短几乎一样,被他随手丢进竹篓。
苏合起初还绞尽脑汁去想,这人削这么多竹签做什么。
后来发现什么用都没有,这人只是闲得慌。
“叽呀——”
门被推开些。
“吃吧。”
一只陶碗放到地上,碗里是糙米饭,压着两块咸萝卜,老人今天没给热汤,大概是灶里的柴受了潮。
苏合拿过碗。
老人站在门口,苏合知道他要问一句话才会走。
“若李氏有错,你怎么办?”这话已经问了二十遍,每天都会问一次。
苏合低头扒了一口饭,还是没回答。
不是没有头绪,而是不想。
老人其实在第一天就给出来三个提示。
继续效忠陛下,把东西交上去;
公开真相,让天下人评说;
暂且压住,等想明白后果再定。
这三个选择,若换作入狱以前,他大概早就选了第二条了。
可能还会说,真相就是公道,查到了便该讲,谁拦着谁心里有鬼。
现在吗...苏合哪条都没选,就这么耗到了今日。
老人给的档案自圆其说,可最要紧的那部分没有。
李无咎登基以后留下过什么?历代皇帝又知道多少?炎祖若归,旧制如何处置?
没有。
苏合看见的是别人挑好的一叠纸,偏偏老人要他拿这叠不全的纸,去回答一个足以压垮天下的问题。
问题里藏着坑,三条答案又都不符合苏合的想法。
把东西交给陛下,等于把刀递进御书房。
公开真相,北边还没打进来,炎国自己先要争谁才配坐那张椅子。
暂缓不说,听着稳妥却是由他替所有人扣住真相,事后若有查证,反倒自己这个先知道信息的人,还要背上一顶大锅。
怎么选都不对,就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个棋盘,看他肯往哪一格里站。
这些道理在被抓当晚就通了。
从那起苏合就装作思考拖延时间,老人也不催,每天送饭,然后问一句,如此往复。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尝试。
在被抓的第七日时,苏合见老人坐在门外打盹,鼾声一长一短。
他便贴着墙挪到门边,等了足足半刻钟,猛地冲了出去,结果才越过门槛,一根竹签便从他耳边飞过。
“笃”的一声,钉进院门。
苏合往左,第二根落在左脚前;往右,第三根扎进右边泥地封住去路。
等他抬头,老人还靠着门框,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此后十几天,苏合没再往院门闯,他开始观察身处之地。
东墙的破窗纸后,有一条很窄的缝,往外只能看见一角江面,还有旧渡口歪掉的木桩。
在逃亡此处时,苏合就查了附近的地献。
小屋不远处应该是有个渡口的,已经废了多年。
只是战事将近,又被开辟出来当做一条战时水路,会有军船每隔几日会在旧渡补水换人。
这是苏合想要抓住的机会,但地献里并未标明军船来渡口停靠的时间。
所以,苏合开始用有限的物件去计时去推算。
他在墙角压了三根枯草,每日用日光的影子校时。
阴天没有影子,就听老人去灶房添柴,老人烧水很准,辰时一壶午后一壶,偏差不会超过一刻。
期间还会有人从草屋前路过。
第一回是一队人,扛麻绳和空桶,来时脚步整齐,走时桶里有水,步子沉了不少。
三日后,又来一次。
再三日,还是差不多的时辰。
那些人不像码头脚夫,他们不说闲话,步伐整齐转弯时前后距离也没乱。
这若不是当地衙差,就该是押船的军卒,从这些人往渡口走的频率,苏合推算出每三日可能会有军船停靠,然后这些人过去干嘛。
之后,他便开始算时日。
直至今天。
屋外,和以往的习惯一样,老人送了饭就重新坐回门槛,竹刀刮了几下,很快没了声。
不多时,鼾声响起。
苏合一口口刨着饭,在心里数数。
八十七。
八十八。
八十九。
远处先传来木桶碰撞的闷响。
随后是脚步。
一、二、三……至少十二个人。
苏合把最后一口饭咽下,碗轻轻放到草席上,准备行动。
其实整个计划很草率,也有许多漏洞。
比如旧渡口今日有没有船,只是猜测,万一过去什么都没有呢。
比如老人境界若是高过摧城,他先跑出百丈都未必有用。
比如军船上的人是不是也被幕后之人控制,上去又被绑下来。
这些苏合都不知道,他能确定的只有一条。
在自己尚未回答前,老人不会轻易杀他,这便够了。
外边的脚步到了土路转角。
苏合突然起身,脑袋中做了无数次的预演,他踩上窗下那只破木箱,肩头撞开半扇烂窗。
朽木当场裂开。
苏合从窗口翻出去,落地时左腿一软,手掌撑进泥里。
门口鼾声断了。
苏合心头一紧,连头都没回向前冲去。
江风迎面扑来。
旧渡外果然泊着三艘军船,十几名军卒正在收水桶,岸上还有两辆装满麻绳和桐油的小车。
有人先看见苏合。
“站住!”
三杆长枪同时压下。
“再往前一步,按冲撞军船拿下!”
苏合硬生生停住,把手伸进怀里。
一名军卒厉喝:“手拿出来!”
“我拿官印。”
他动作放慢,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三层油纸,将那方一路没敢见光的印举了起来。
“我乃北境巡缉使。”
岸边静了一下。
船上走下来一名披短甲的中年官员,接过官印,先看印面,再看印纽下的暗记。
“苏大人?”
“是。”
“朝中在找你。”
“谁在找?”
苏合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押运官把官印递还,答非所问:“大人的随行文书呢?”
“被人追杀,散了。”
押运官看向远处破败的旧驿。
门槛前站着一个老人,对方手里还拿着竹刀,既没追也没喊,只隔着半片荒草看过来。
“那是谁?”押运官问。
苏合想了下后,回答:“不认识。”
押运官把腰牌往回一扣,停了数息后说道:“给苏大人腾地方,收桶,开船。”
军卒让开长枪。
有人仍不放心,低声提醒:“大人,近日各府都在找他,带他上船会不会卷入是非……”
押运官摆摆手,而后回头喊:“苏大人,我只送你到外仓,上船后不许进粮舱,不许碰水程簿。”
“应当如此。”
苏合没有要求更多,对方肯认官印,肯按文书办事,至于到了承天府以后谁等着他,那是下船以后要查的事。
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到苏合觉得一切都太过顺畅...
苏合踩上跳板,脚下木板随水一晃,走到船头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老人始终没动。
苏合站在船尾,直到那座草屋只剩一个灰点,才把官印重新包起来。
一边包,苏合一边想。
为什么老人不追,是修为不够还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其他。
又从这想到了对方拿出的罪书,这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船篙撑开泥岸,旧渡一点点退远。
渡口前,老人望了几眼才回到屋中,他先把苏合没吃干净的饭碗捡起来,然后在桌上放上一张纸。
老人提笔写了一行字。
【苏合未答,借潮脱局。】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上上。】